第13章

顧萱上的法國學堂,同學們全是西洋做派。要過聖誕節,生日也要辦派對。顧萱今年的生日,又是在學校的最後一年,還不到十月,她的同學們就吵吵着要給她過生日。

顧家雖然講究勤儉持家,但是顧昌知道十來歲的孩子,正是虛榮心旺盛的時候,況且顧家又不是掏不起鈔票的人家,早早地就在國民飯店包了一個宴會廳。又請了法國糕點師做的蛋糕,足足有四層。

秦嫣也知道顧萱這般年紀的小姑娘,就應該這麽嬌養着,是以她也跟着顧昌一起,給顧萱裁衣服買首飾。倒是弄得顧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雖然自小錦衣玉食地長大,但是對待這些,也不過平平。

“媽媽,這衣服領子是不是有些大了?”顧萱看着鏡前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她很少穿洋裝禮服,今天這一件,是秦嫣特意請法國裁縫師傅做的,分外合體。

秦嫣走過去瞧了瞧,笑着搖搖頭。

“哪有,明明剛剛好。我跟你爸爸去宴會廳,那些洋人穿得,更是清涼呢。”

顧萱聞言,嘟着嘴又朝鏡子裏瞧了瞧。

“還是覺得有些露,反正就覺得有點別扭。”

秦嫣望過去,忽然一拍手。

“差點就忘了。”

她說完就讓張媽把自己屋裏的首飾盒拿來,小心翼翼地打開,從裏面拿出一串金剛石的項鏈。

“你的眼光還真不錯,确實少了項鏈。”

顧萱低下頭,讓秦嫣給她把項鏈戴上,再擡起頭,鏡前的那個姑娘,漂亮得仿佛電影裏面的公主。

“這下好了吧?”秦嫣笑着問道。

顧萱點點頭,金剛石在燈光下燦燦生輝,華貴至極。

“可惜你沒有耳洞,”秦嫣有些惋惜,“配上鑽石耳環更好看。”

秦嫣以前喜歡玉,近來喜歡金剛石,尤其是金剛石耳環,是她的最愛。

“我才不要耳洞呢,怪疼的。”

秦嫣從首飾盒裏挑挑揀揀,聽了這話笑了。

“你小時候,你祖母要給你穿耳洞,被我攔住了。當時就想着社會越來越進步,穿什麽耳洞。萬沒想到,現在我竟然後悔了。”

顧萱走過去抱住秦嫣的胳膊,低下頭在她肩膀蹭了蹭。

“媽媽,我才不要什麽耳洞呢。”

十來歲的少女,身材已經漸漸長成,軟軟地靠在秦嫣身上,傳來陣陣幽香。

“好好好,”秦嫣拍拍顧萱的手,“那手镯總要戴的吧。媽媽給你挑一只。”

顧萱身量比秦嫣高一些,她擡手越過秦嫣,從首飾盒子裏拿出一只金剛石的手镯。

“我要這個。”她說着戴到自己手上。

少女的骨骼纖細,那只镯子戴在顧萱手上,松松地往下滑。

“大了。”

顧萱又放了回去,又在首飾盒裏挑挑揀揀,末了一臉不高興地看着秦嫣。

“可是其他的都不如這一只。”

秦嫣自己也挑件了一通,顧萱确實眼光好,真的只有這一只好看。

“這簡單,”她說着取了一條細線,松松地在顧萱手腕上圍了一圈,打了個結,“明天讓人照着去改不就好了。”

“媽媽最疼我了。”

顧萱自小被秦嫣跟顧昌寵着,要星星不給月亮。那只镯子,改小了就改不回去了。就是富貴人家,也鮮少有給小姑娘戴這種镯子的。

——————

遲生推着蛋糕出來,迎頭就看見顧萱。她今日穿着洋裝,胸前黃色絲緞捏的細褶,略微顯出她少女的風姿,直到腳踝的淺綠色絲緞長裙,裹着她柳枝一般的腰肢。雪白的脖頸上,金剛石項鏈閃閃發亮。遲生愣了一下,趕忙低下頭。

今日來的人,都是顧萱的同學。一屋子少男少女,比遲生小不了幾歲。有的女同學看見他,拉着身邊的夥伴交頭接耳。

“啪”地一下,不知道是誰關了燈。屋裏瞬間暗了下來,只有蠟燭在閃着光,微微跳躍。

“萱萱,許個願。”

顧昌雖然不信這個,但是過生日麽,總要讨個好彩頭。

顧萱雙手合十,閉着眼睛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一雙妙目在燭光的映襯下,越發閃亮。

“吹蠟燭。”顧昌慈愛地摸着顧萱的頭發,“吹了蠟燭可就又長一歲,是大姑娘了。”

顧萱抱着顧昌的胳膊,仰着臉看着他,笑得燦爛。

“我才不要長大呢!”

“不長不長,”顧昌寵溺地捏捏自家女兒的鼻子尖,“快出蠟燭吧,要一口氣吹滅。”

顧萱點點頭,轉過身對着蛋糕,鼓着腮幫子憋了一口氣。遲生在一邊看着,忽然就笑了起來,她這個樣子,好可愛。忽然,顧萱擡起頭來,見是遲生,朝他彎了一下眼睛。不知道為什麽,遲生忽然覺得面上一陣發熱,估計是蠟燭熏的。

終于,顧萱吹熄了拉住,大廳的燈光又亮了起來。她拿着刀,開始分蛋糕。

遲生跟着侍應生退到一邊,他站在角落裏,看着顧萱。她活潑的樣子,仿佛童話中的精靈。

顧昌訂的蛋糕足足四層,每個人分了一塊,還剩下很多。他讓莫經理退出去分給侍應生,蛋糕這萬一,隔夜就沒法吃了。

“一人一塊啊,”莫經理對着侍應生們說道,“顧老爺賞你們的。”

顧萱跟同學聊了幾句,就捧了一塊蛋糕走到遲生跟前,仰起臉看着他。

“給,這是我送你的。”

遲生微微一愣,紅着臉結了過來。

“多謝。”

可誰知道顧萱忽然往後退了一步,遲生拿了個空。他有些不明白,一臉迷茫地看着她。

“知道怎麽樣才能吃到生日蛋糕嗎?”顧萱歪着頭看着他,眼睛裏滿是調皮的神情。

遲生想了想,忽然就笑了起來。

“顧小姐,生日快樂。”

“謝謝。”

顧萱說完,把蛋糕遞給遲生。

“那天謝謝你幫我修自行車。”

“沒想到顧小姐還記得我。”遲生很是驚訝,她是富家小姐,怎麽可能會記得自己。

顧萱擡起手,虛指了一下遲生的臉。

“我記得你的酒窩,笑起來好甜。”

遲生聽了這話,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一陣亂跳,面皮越發紫漲起來。

“你害羞了?”顧萱偏着頭,看着遲生的臉,“連耳朵都紅了。”

“我,”遲生嗫嚅起來,“多謝顧小姐誇獎。”

顧萱見慣了學校裏的男生被人誇獎之後矜持地說一聲謝謝的樣子,遲生的反應,讓她覺得更加有趣。

“我們交個朋友吧,”她說着伸出右手,“我叫顧萱。”

遲生拿着蛋糕,緊張得耳朵都發燙了。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是用手捏着褲腿。

“你不願意?”顧萱問道。

遲生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顧小姐不缺朋友。”

“不缺朋友就不能交新朋友了嗎?”顧萱問道,“我還沒有一個有酒窩的朋友呢。”

她這話逗得遲生又笑了,面頰的酒窩更深了。

“好,”他說着伸出右手,“我也沒有一個這麽漂亮的朋友。”

“那你以後要常笑給我看,我喜歡你的酒窩。”

“好。”

遲生想起來自己少年的時候,生活無憂,行事也是這般随性。只不過近年來,生活的擔子讓他越發謹慎小心。

顧萱與遲生聊了幾句,就去招呼朋友了。他的同事見顧萱與他說話,都圍了上來。

“遲生行啊,”一個個子很高的人說道,“這就勾上富家小姐了。”

“別胡說,”遲生厲聲阻止道,“顧小姐不過是小孩子脾氣罷了,估計今晚就把我忘了。”

這時,莫經理一個眼風過來,大家全都安靜了。

顧昌在旁邊看個滿眼,直到遲生說完話,他才放下心來。他知道自家姑娘行止由心,若是遲生借此有什麽想頭,恐怕他第一個就讓他滾出國民飯店。不過他觀遲生的神情,倒是個淳樸的孩子,也就犯不着掀人家飯碗。

生日宴會結束的時候,将近深夜。顧萱的同學家裏都派了汽車來接,她學着秦嫣在家招呼客人的樣子,把同學都送了出去。顧昌則掏出一卷鈔票,遞給莫經理。

“今日的小費,尤其是那個推蛋糕的,多給一些。”

“多謝顧先生。”莫經理笑着接過來。這些他是不要的,國民飯店的經理,這些鈔票不在他眼裏。

遲生接過小費的時候愣了一下,那麽厚的一卷鈔票,比他半個月的薪水都多。

“顧老爺說你表現好,”莫經理拍拍他的肩膀,“明天開始跟在我身邊。”

遲生愣了一下,趕忙朝着莫經理鞠了個躬。

“多謝莫經理提拔。”

門童跟侍應生可不是一個級別的,每個月要多好幾塊現大洋。遲生飛速地算了一下,他可能提前一年就把家裏欠的帳都還了。

顧萱坐在汽車裏,還很興奮,她今日喝了一些葡萄酒,臉色微微有些發紅。

“媽媽,”她靠在顧萱身上,“我明年還要這樣過生日。”

“好,”秦嫣說着捏捏她的臉,“那答應我回去趕緊洗澡睡覺。”

“嗯。”顧萱覺得臉上越發熱了起來。

“今天跟你說話的那個侍應生你認識?”秦嫣也注意到那一幕,想着回來的時候要問清楚。

“遲生?”顧萱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就是推蛋糕進來的那個孩子,長得挺好看的。”

“那就是遲生,”顧萱說着低下頭輕撫裙子上的花紋,“他幫我修過自行車,我跟您說過的。”

秦嫣這才想起來。她微微松了口氣,她啊現在最怕自家閨女被別人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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