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遲生站在門口,見那人走過來,趕忙閃到旁邊。瞧着氣勢,這位應該是貴客。

“這是遲家的孩子吧?”那個人走到遲生近前,臉上還帶着一絲笑意。

“是,”張家大老爺在一邊态度恭敬,“是溫兄弟的孩子。”

遲生的父親單名一個溫字。

“我看着也像,”那個人笑了起來,“不過怎麽遲家的孩子住到你這裏了。”

“昨日家裏舉行宴會,人手不夠,就讓這孩子過來幫忙。”

張家大老爺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時下人家請客,都會請些年輕漂亮的人來做陪客。

那人聞言,挑了一下眉毛。

“既然如此,想必嬸母今日也疲累,不如洪某改日再來吧,”他說罷轉頭看向司機,“把給嬸母準備的禮物拿出來,洪某人不到,禮得到。”

張家大老爺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一時間覺得後背熱氣騰騰的,額頭也冒出汗來。這位果真脾氣古怪,自己當真不知道怎麽惹着他了。

“你!”那人舉起文明棍朝着遲生一指,“跟我上車。”

遲生一愣,轉頭看向張家大老爺。

“這位是洪家九爺,論輩分,你得叫他一聲九叔。”

洪九爺沒理他,徑直走到遲生跟前。

“遲溫的兒子?”

遲生點點頭。

“那就走吧。”

洪九爺說完,轉身徑直走進車裏。遲生雖然一頭霧水,但是這個人氣勢很盛,站在他近前就有一種壓迫感,讓他無力反駁,只得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遲生上了車,乖覺地坐在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着頭,一言不發。

“老爺。”司機在前面說了一句。

洪九爺看了一眼張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去南緯二十六路那邊。”

司機應了一聲,就發動了汽車。

遲生雖然不懂車,但是自小養尊處優地長大,讓他也識得東西的好壞。洪九爺的汽車,比張家的汽車好太多了。

汽車一路飛馳,車內卻非常安靜。遲生坐在那裏,悄悄地打量洪九爺。這個人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弱。可是氣勢強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在高位養出來的。他穿着一件褐色暗紋棉袍,黑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皮鞋,雖然低調,但是全都是好料子,隐隐閃出光澤。左手手腕帶着一塊瑞士手表,遲生在國民飯店見過,那塊表恐怕能抵張家一棟房子。再往上,遲生就不敢看了。他只知道這個人神情嚴肅,嘴巴抿得很緊。

很快,汽車在一個院子前停下來,遲生望過去,除了黑色的大門,影綽綽地能看見屋頂。可見,這院子大得很。

汽車鳴了一聲笛,沒一會兒就聽見腳步聲,大門緩緩地打開,汽車駛了進去。遲生這才看清楚,那是一棟三層高的公館,暗紅色的清水牆,在冬日陰霾的天氣下,越發顯得有些鬼魅。汽車又開了一會兒,停在了大門跟前。

“走吧。”

洪九爺下了車,朝着遲生說道。遲生點點頭,也跟了下去。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邁進小樓,洪九爺直奔二樓,遲生也跟在他身後。屋裏的下人見主人帶了一個清俊少年,只是看了一眼就沒再理會,仿佛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洪九爺上到二樓,就在靠窗的沙發坐了下來,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吧。”

遲生遲疑了一下,坐了下去。

“一杯咖啡,”洪九爺吩咐道,“再來一杯熱巧克力給他,年輕人麽,多半喜歡甜的。”

遲生張了張嘴沒說話,他從小就不喜歡熱巧克力。倒是他父親,沒有生病的時候,沒事就喜歡喝上一杯。

“你叫什麽?”洪九爺靠在沙發上看着遲生問道。

“遲生。”

洪九爺忽然笑了起來。

“這名字倒是符合,你來得可是夠遲的。”

洪九爺說話的時候,收了身上的氣勢,倒是讓遲生沒來由地覺得親切。

“你出生的時候我在上海,寄了一個長命鎖給你,可還戴在身上?”

洪九爺說完這話,自己複又笑了。

“瞧我這話問的,你這般大了,怎麽還可能戴長命鎖,又不是老年前,沒成親的不管多大都是娃娃。”

遲生輕咬了一下嘴唇。

“那長命鎖遲生還記得,只不過前幾年父親病了,實在缺鈔票,拿到當鋪當了。”

洪九爺一愣神,旋即眼神又精明起來。

“當了給你父親買藥?”

遲生點點頭。

“到底還算有點用處。那時候,我在監獄裏。”

遲生不知道如何接話,只是看着他。

“知道張家做什麽打算嗎?”

洪九爺撇開這個話題,眼睛看着遲生,方才收起的氣勢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遲生搖搖頭,之後又點點頭。

“知道一點,但是具體的不清楚,終歸不是什麽好事”說到這裏,他舔了一下嘴唇,“。我只是知道,若我是個姑娘,怕是跟長三堂子買進一個人沒什麽區別。”

遲生說完,略微有些忐忑地看着洪九爺。他知道這位跟張家應該是老親,自己貿然在他面前說張家的壞話,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可是他又不敢在他跟前扯謊,只好硬着頭皮說下去。

“我想,是讓我伺候那些夫人太太吧。”

聽了他的話,洪九爺朗聲大笑。

“倒還算是聰明。只不過,那些夫人太太張家客舍不得讓你去伺候。他們的目标啊,是我。”

遲生聞言,瞪大了眼睛看着洪九爺。

“你父親沒給你講過我?”

遲生想了一下。

“父親講過一位他的朋友,叫洪榮生,不知道是不是您?”

“正是我,”洪九爺笑道,“你父親說我什麽可還記得?”

遲生略微想了一下。

“說您跟他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學。還說過一些上學時候的趣事,只不過我那會兒年紀小,記不住。後來父親病了,整日在床上躺着,精力不足,說話也很少。”

洪九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遲溫還記得我,真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飄進遲生的耳朵裏,讓他沒來由地一陣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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