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陰沉沉的,忽然起了風,樹影晃動,窗戶也呼呼作響。津城的冬天,向來都是如此。
遲生坐的位置靠窗,隐隐有冷風吹進來。他今日穿的三件套,料子單薄,好在他旁邊就是暖氣汀,并未覺得冷。
“還住福田胡同呢?”
洪九爺緩過神來,面上又和藹了許多。只是這個人嚴肅慣了,遲生看過去,只覺得眼神溫和了一些。
“是的。”
“我去過那邊,感覺房子賣了許多,住的人很雜。”
“父親母親接連生病,實在難以維持生計,便賣了。只剩下最裏面那一間,我現在住着。”
遲生說完,不知道為何,忽然間有些局促,他的手在褲子上摩挲了幾下。
“那你還上學嗎?”
遲生搖搖頭。
“高級中學畢業就沒再考大學。家裏欠着一大筆錢,得還賬。”
遲生父母過世之後,留給他的,除了福田胡同的一間小屋,便是大筆的欠款。
“在哪裏謀生?”
洪九爺說完,看着遲生手裏的杯子,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
“不喜歡巧克力?”
遲生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主人家端上來的飲品,只喝了一口,有些無禮。
“覺得太甜了,”他說罷,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我在國民飯店做門童。”
洪九爺沒說話,只是按了一下方桌上的服務鈴,片刻,仆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給他換一杯咖啡,熱一點。”
洪九爺說完,又看向遲生。
“為何不去做學徒?洋行也是可以進的。”
遲生垂下眼睛,略微有些赧然。國民飯店的門童,委實不夠體面。
“門童薪水高,還有小費。做學徒,頭幾年是沒有錢的。洋行,薪水也太少了。這兩年,靠着這份營生,欠款斷斷續續地也還了不少,再幹一兩年,也就都能還清了。到時候,倒是想去洋行找個事做。而且最近經理提拔我,做了侍應,小費比門童還要多些。”
“還欠多少?”
這時,仆人走進來,端了一杯咖啡到遲生跟前。隔着熱氣,洪九爺仿佛看到了另一張年輕的臉。
“一百塊現大洋。”
遲生面對眼前這個嚴肅的長輩,雖然頭一次見面,卻絲毫沒有任何隐瞞。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的任何事情,都是瞞不住他的。
“倒也不多,”洪九爺笑了起來,“不要去國民飯店了,我出錢,你繼續念大學。”
遲生搖搖頭。
“為何?”
洪九爺這些年見過太多年輕的孩子,卻沒有一個像遲生這般。
“這錢,拿着不踏實。”
洪九爺朗聲大笑,他底氣十足,震得遲生心頭直顫。
“我與你父親,自幼相識,交情甚篤,這錢,沒什麽不踏實的。”
遲生還是搖搖頭。
洪九爺見狀,并未再說什麽,年輕人麽,到底有他們自己固執的理由。這樣的執拗,也是一種朝氣。他素來喜歡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牆上的挂鐘響了兩聲,遲生擡頭望去,複又坐得端正。
“一會兒有事?”
“是,今日要上工。”
洪九爺微微一下,又按了服務鈴。
“讓司機備車,送遲少爺回福田胡同。”
仆人應下之後,退出了房間。
“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坐着。我家的規矩,仆人司機不接賞錢。”
遲生面色微紅。他确實是因為賞錢想自己回去。
“另外跟你說一聲,我後日有個宴請,就在國民飯店。廣東那邊的許家夫婦,你應該知道吧。若是碰見了,大大方方過來打招呼,我不會介意。”
後日的宴請,遲生是知道的。天津這邊商會宴請洪家九爺,并廣東商會的許家夫婦,是件大事,國民飯店提前十幾日就開始準備了。他只是沒有想到,這裏面的人物,居然還有他認識的。
“是。”
遲生恭敬地應道。
說話間,就聽見外面汽車發動的聲音,遲生起身對着洪九爺鞠了個躬。
“九叔,我走了。”
洪九爺點點頭,遲生就跟着仆人下樓了。他坐在沙發上,目送遲生離開。
洪九爺一生見過的人無數,一打眼便知道他們心裏想的都是什麽。剛才的那個孩子,倒是坦誠得可以,便不是遲溫的孩子,他也是要幫上一把的。
家中的仆人過來收拾東西,動作輕手輕腳的,誰也不敢打擾到他。主人往這裏帶來的男孩子不少,沒留下過夜的,這還是第一次。
張家這邊,略微有些不安。按着他們的意圖,是要遲生留住洪九爺,沒成想竟被他帶走了。洪九爺遲了許久才來津不說,提前幾天才讓他們知道消息,本就讓人措手不及,今日又是這般出其不意,讓張家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張家老夫人思忖了許久。
“到底是在咱們家認識的人,料想洪九爺也不會把咱們撇開的。”
遲生坐着洪家的汽車回到福田胡同,胡同窄小,到了門口就開不進去了。
“請您停在這裏就好了。”
聽見遲生的話,司機踩了剎車,又趕忙下車,恭敬地打開車門。
“多謝。”
遲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銀元,遞與司機。
“遲少爺,老爺的規矩,不受賞錢。”
司機的聲音板板正正,不似張家的司機,一副欲拒還迎的樣子。遲生見狀,朝他略微點點頭,就把銀元放了回去。他的日子,還不如這位司機好過呢。
天越發冷了。遲生裹緊身上的毛呢大衣,快步向前走去。着衣裳雖然好看,但是不擋風,遠不如長棉袍來得暖和。
這一路,坐在兩邊幹活的婦人都朝他看過去。遲家本身闊過,有闊綽親戚也很正常。姚家大妹剛要出門,被她娘死死地拉住了。
“你還看不出來麽,那小子就是個驸馬的料,你想嫁他,不如撒泡尿照照。”
姚大妹沒說話,別着身子坐了回去。她自然清楚自己的什麽樣子,只不過心裏總還存着這麽個念想。
“前兒個你爹老家來的大彭子,不比遲家後生強。濃眉大眼,高壯個兒,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碼頭扛大包,他一個人能抗兩個人的份兒,跟着他過日子,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姚大娘說完,看着大妹還不說話,忍不住上前拍了她肩膀一下。常年幹活的人手重,這一下,就是素來粗壯的姚大美,都歪了一歪。
“跟你說話呢!”
“知道了。”
姚大妹不開心,聲音也悶悶的。
“遲家後生長得好,這誰都知道。可是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分量不是?人家可是念到高級中學,你呢,連字都不識幾個,這日子能過到一塊去嗎?”
“我能給他幹活。”
姚大妹這話一出口,姚大娘一下子就樂了。
“給遲家後生幹活的,早些年,是他家傭人。你自己尋思一下,他會對一個傭人好嗎?”
姚大妹又不說話了。
“嫁男人,除了穿衣吃飯生孩子,還得知冷知熱。往炕頭這麽一躺,他得把你當個人。”
姚大娘說完看着自家閨女,烏油油的頭發,鼓蓬蓬的胸脯,臉蛋有紅是白,怎麽看怎麽招人稀罕。
“聽娘的,收心嫁了吧。”
姚家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家,給自家閨女相了這門親事。雖然嫁過去也在津城,不過是三不管那兒,離着福田胡同遠遠的。
姚大妹清楚爹娘的心意,那人她也遠遠地看過,就像她娘說的,是幹活的好手。她嫁過去,賃一間房子,她再攬一份洗衣服縫補的活,這日子定會過得好。
姚大娘見她沒說話,知道這是打心裏允了,這才松了口氣。她家紅布都裁好了,若是姑娘別別扭扭嫁人,這不是結親,這是結仇。
遲生不知道姚家發生的事,一路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夜沒住人,爐火早就熄了,屋裏冷得仿佛冰窖一般。
他咬着牙換了衣衫,出門想那些煤塊生活,旁邊的付大娘見了,朝他招招手。
“遲小子,大娘這兒有燒好的煤,你過來夾兩塊回去,不比你自己生火快。”
遲生前些日子給付家小子輔導了幾次功課,付大娘覺得過意不去,有時候看他回來,就招呼他往自己家夾些煤塊過去。遲生自己生活,每次都像把福田胡同給點了似的。
“這……”
遲生有些不好意思,這日子口,煤炭的價錢越發貴了,他總拿人家東西,也不合适。他想了想,進屋拿了幾塊銀元。
“大娘,這銀元您拿着。”
“不要不要。”付大娘趕忙擺手,她不過就是幫個忙,怎麽好意思收銀錢。
“您拿着,回頭我有需要了,再找您要。”
遲生把銀元塞進付大娘懷中,自己拿火筷子(1)夾了幾塊放進火盆裏,小心翼翼地端走了。
他今日是不上工的,只是他不想在洪九爺那裏多待,才找了借口。他知道洪九爺并無惡意,但是他不想受人恩惠。他自己的事情,總能自己解決。
點了爐子,屋內很快暖和了起來。遲生燒了壺水,給自己煮了碗面條,那西洋菜,他吃不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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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夾爐中煤炭或通火的用具,用鐵制成,形狀像兩根筷子,一端由鐵鏈子連起來。有的地區叫火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