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遲生初入津城的社交場,實在無法分身,他與顧萱聊了會兒天,就往洪九爺身邊去了。
“我先過去了,一會兒再來找你。”
“去吧,正事要緊。”
顧萱這幾年跟着父母出門交際,倒是比遲生還懂得一些。
遲生帶着歉意朝她笑了一下,就往人群走去。他身量高,骨架停勻,一身西服穿得熨帖。洋裝挑人,有的人是衣服穿人,而遲生,則是人穿衣服。光從背影,就能看出來儀表堂堂。
顧萱揉揉臉,利順德舞廳非常暖,她有些困了。喝了幾口汽水,她起身去往盥洗室,想讓自己清醒一下。出了大廳,沿着游廊往前走,透過窗子,顧萱發現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又下雪了。津城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
利順德的盥洗室比國民飯店還要高級,顧萱站在鏡前,雪白的燈光下,一張臉比往日還要白皙,她從手包裏掏出口紅,準備給自己補個妝。她母親教過她,殘了的口紅,非常失禮。
這時,她旁邊走過來一個人,顧萱的餘光掃過去,是一個穿着暗紅色的旗袍的女人,側邊開褉很高,露出雪白的長腿。
“想不到,在這裏能遇見你。”
那個人一開口,顧萱才聽出來是華清。
她往上看過去,華清一頭波浪似的卷發,鬓邊別着一枚精巧的卡子,上面的鑽石,閃閃發亮。顧萱認得這個卡子,她在勸業場的櫃臺看見過,一只要好幾百現大洋。
“是啊,自從你不上學,很久沒見了。”
華清臉上塗着胭脂,一直蔓延到眼下,妩媚又輕佻。
“今日陪朋友來參加舞會,你呢?”
華清說着,用棉塊狠狠地擦去面上的油脂,露出的皮膚,略微有些粗糙。
“我與父母一起過來的,就在二樓的舞廳。”
顧萱說着,還用手指了一下。
華清順着她的手看過去,笑了一下。
“真好。”
她說完,飛速地掏出粉餅給自己補妝,不遠處,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這就過去。”
華清一邊應着,一邊仔細地給自己抹口紅。大紅色的口紅映着她的臉,把她襯得老了幾歲。
“我先走了。”
華清說罷,搖曳生姿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響。
“你認識她?”
張洵美站在顧萱身邊,望着華清的背影問道。
顧萱看着張洵美,輕輕地皺了下眉頭,這個人是誰?
可能是看出顧萱的疑惑,張洵美笑着伸出手,燈光下,一只金剛石的手镯閃閃發亮。
“張洵美,南開大學英文系。”
顧萱見狀,也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顧萱……”
“我知道你,聖華中學的朱麗葉。你們的話劇我看了,很喜歡。”
雖然顧萱知道自己小有盛名,但是張洵美這般說出來,卻讓她有種被窺視的感覺。
“多謝。不過就是同學們鬧着玩的,不值什麽。”
厭惡歸厭惡,顧萱面上的笑容仍舊得體。
“太謙虛了,剛才那位你認識?”
張洵美繼續之前的話題。
“以前的同學,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去學校了,應該是不念了。”
“就是個交際花,輕浮得很。”
張洵美的語氣鄙夷,讓顧萱有些驚訝,她們兩個人應該沒什麽交集。
可能是發現自己的情緒有些外露,張洵美略微有些尴尬,她朝顧萱笑了一下。
“你就要畢業了吧,有沒有想過去哪所大學?”
張洵美對着顧萱很是熱絡,讓顧萱微微有些不适應。
“還沒想好,父親想讓我回北京,可是我舍不得爸媽,還在猶豫。”
到底是随着父母經常交際,顧萱的一句話,說了與沒說,沒什麽區別。
說話間,二人走回舞廳,張洵美剛要說什麽,就被顧萱打斷了。
“我母親喊我過去,我失陪了。”
其實秦嫣不過只是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而已。顧萱不喜歡與張洵美聊天,借故就走開了。
“新認識的朋友?”
秦嫣跳舞累了,坐在沙發上,銜着汽水管看着不遠處的張洵美。
“算不上朋友,主動找過來跟我說話,莫名其妙的。反正就是不喜歡。”
顧萱又要去拿一塊蛋糕,被秦嫣拍了一下手。
“少吃點甜的,忘了上次牙醫說什麽了!”
顧萱喜愛甜食,被牙醫提醒了好幾次不能多吃。
“哦。”
顧萱說完,把手又收了回去,鼓着臉很是不高興。遲生一偏頭,正好看見顧萱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真的太可愛了。
新年舞會一般不會太久,過了十二點,也就散場了。遲生雖然跟在洪九爺身邊,但是看見顧萱離場,還是過去跟她打了個招呼。
“我,我會給你去電話的。”
遲生說這話的時候,面頰微紅。
“好,”顧萱說完,朝他揮揮手,“你去忙吧。”
顧昌與秦嫣在一邊看着,都覺得年輕小兒女的感情可真好。不過兩個人都還懵懂,他們又何必點破這一層窗戶紙呢。
張洵美跟着父親回家,一路上想着遲生。終于,她忍不住看向父親。
“爸爸,今天洪九爺身邊的那個年輕人,跟咱家認識?”
張嘉善點點頭。
“你祖母是遲家姑娘。”
張洵美歪着頭想了想。
“怎麽先頭我沒見過啊?”
“他來咱家的時候,你都在上學。”
張洵美點點頭沒說話。這個叫遲生的人,可真好看。比她在學校裏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若是顧昌,此時肯定能看出張洵美的心思,只可惜張嘉善自己是舊式婚姻,日後就是對別的女人動心思,也不過是交際場上的露水情緣,做不得數。
過了新年,就到了考試月。顧萱回家就進了書房,她就是再聰明,這個時候也是緊張的。
遲生日日在洪九爺身邊,學着應酬與處理生意,忙得暈頭轉向。這一日終于洪九爺休息,他趕忙從口袋裏翻出顧萱給他的電話號碼,深吸了一口氣,撥了過去。
正是周末,顧萱在書房溫書,張媽走上樓,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
顧萱眼睛盯着書本,絲毫沒有離開。
“大小姐,您的電話。”
“知道了。”
顧萱說着,把書簽加載書本中,這才起身。
“說是誰了嗎?”
顧萱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她覺得應該是同學打電話問她功課的事情。
“是位先生,說自己姓遲。”
顧萱先是一愣,然後笑得眼睛彎彎的。她快步邁出房門,飛似的往樓下跑去。
“大小姐,慢一點。”
張媽在後面着急地喊道。
顧萱跑下樓,坐到沙發上,拿起電話聽筒。
“你好。”
聽筒那邊,有嘶嘶啦啦的聲音,之後,就是熟悉的聲音。
“顧小姐,是我,遲生。”
“我知道,張媽告訴我了。”
顧萱說完之後,電話那邊忽然沒了聲音。遲生在電話這一邊,握着聽筒的手,緊張得直冒汗。
“喂喂喂。”
顧萱以為電話斷了,喊了幾聲。
“下周末,你有時間嗎,三不管兒那邊有廟會,我想邀請你一起去。”
遲生說完這話,緊張得後背挺得筆直,腳趾蜷縮又張開,生怕顧萱拒絕他。
“周末?好啊,我下周就考完試了。”
聽到顧萱答應了他的邀請,遲生輕輕地吐了口氣。
“那就禮拜六上午,我來接你,好不好?”
顧萱想了想,一口答應了。
“請顧小姐告訴我你家的住址。”
“日租界伏山街36號。”
顧萱說着,遲生在一邊拿筆記了下來。
“上午十點,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了。”
“周六見,不耽誤顧小姐溫習功課了。”
遲生知道現在是考試月,顧萱忙得很。
放下電話,顧萱把手按在胸口,略微有些激動。
顧家夫婦現在不限制顧萱交際,只是和男生單獨出去,她還是第一次。顧萱想了想,就往母親卧室走去。
秦嫣前一晚與顧昌出席就會,剛睡醒,坐在鏡前梳頭發。她看見顧萱走進來,有些驚訝。
“不是忙着溫書嗎?怎麽現在過來了?”
秦嫣燙着今年最時髦的卷發,臉上還挂着睡意。顧昌因為工廠有事,早早就走了。
“剛才,遲生打電話過來,約我下禮拜六去三不管兒看廟會,我答應了。”
顧萱說完,眼巴巴地看着秦嫣,生怕她說出一個不字。
秦嫣舉着梳子,見她這般,忍不住笑了。她起身過去,點點她的鼻子。
“就這事?”
顧萱點點頭。
“我本來想先問您的,可是怕您還在睡覺。”
顧萱說完,忽然有些懊惱,她這個謊話着實不夠高明。
秦嫣這下真的笑出聲來。她看着顧萱,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就這麽跑過來,就不怕我睡覺了?”
顧萱低着頭,手指繞來繞去的。
“去吧。遲生是洪九爺的心腹,想來三不管兒那邊也沒人敢招惹他。你跟着他去,倒是安全。他邀請你幾點去?““上午十點。“
顧萱見秦嫣答應了,很是高興。
“不過說好了,晚上八點之前必須回家。”
“知道了,不會那麽晚的。”
顧萱說完,就站了起來。
“媽媽,我回去溫書了。”
她也不等秦嫣回話,一溜煙地就跑了回去。秦嫣忍不住搖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