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次新年舞會,選在了利順德大飯店。遲生知道這裏,來來往往的客人,非富即貴。就是現在,宣統爺還經常往這裏飲下午茶。
舞廳在三樓,遲生跟着洪九爺上去,從游廊的窗戶,他看到隔街相對的維多利亞花園。
“這個花園很有趣,你以後若是和顧小姐約會,倒是可以往那裏玩一玩。”
洪九爺指了指窗外,打趣遲生。遲生把臉一紅,剛要辯駁,就到了舞廳。
衆人正在三三兩兩的閑談,見洪九爺來了,倒是都息了聲。遲生跟在洪九爺身後,一眼就看見穿着墨綠色禮服的顧萱。他忽然間想,一會兒一定要請她跳一支舞。
洪九爺大家夥兒都認識,可是跟在他身邊的遲生,并不是人人都認得的。這會兒,人群中已經三三兩兩地交流起來。
新派的舞會,完全都是西洋做派,主持人與重要來賓致辭之後,在一邊的樂隊就奏響了舞曲。洪九爺推了一把遲生,朝着顧萱那邊一揚下巴。
“還不快去,當心被人捷足先登。”
遲生輕輕舔了一下嘴唇,就朝顧萱走了過去。
“顧小姐,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遲生身量高挑,一身西裝又挺括,他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吸引了很多年輕小姐的目光。她們看罷遲生,又朝顧萱看過去。
年輕人,多半都是虛榮的。顧萱被衆人注視,難免有些得意。她點點頭,素手搭在遲生的手上。
“想不到,你跳舞這般好。我在學校的舞會上,經常被人踩腳。”
“我也是之前下工之後,跟人學的。踩腳那是經常事,之不夠顧小姐這般貌美,我就是踩了自己,也不能踩了你。”
舞池中,遲生與顧萱輕聲聊着天。
他的話,逗得顧萱笑出聲來。
“許久不見,怎麽你這麽會說話了?”
“跟在九叔身邊,識得一些眉眼高低,自然就會了。”
顧昌那日見遲生對顧萱有意,就去打探了一下遲生。剛巧洪九爺特意帶着他見人,沒幾日倒是知道得七七八八。他回家的時候說與秦嫣,顧萱也在一邊聽到了一些。
“你的境遇還真好,有長輩提攜,不比在國民飯店要好?雖說你這般勤奮,在哪裏也不會差。但是如果可以,走捷徑也不是什麽壞事。”
顧萱說的話,是顧昌說與秦嫣的。她覺得有道理,此時便說與遲生。
“是啊,九叔待我甚好。”
兩個人于舞場,都是新手,此時只在一邊,并不往中間去。顧萱忽然看了一眼角落,眉頭輕輕一皺。
“過一會人,你還來邀請我,好不好?”
“好。我今日只與你一個人跳。”
遲生不知道顧萱為何這般說,但是他卻借着機會,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這話我記着了。”
一曲終了,遲生見洪九爺招呼自己過去,就與顧萱道了聲惱。顧萱知道他要忙正事,笑着點點頭,自己就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休息。
張家老爺張嘉善今日帶着張家大小姐張洵美出來交際,遲生在進門望見他之後,還隔着人群與他點頭示意。他便想這第一支舞,怎麽也應該是他過來邀請張洵美。見了遲生邀請顧萱,張家老爺着實有些氣惱。
“那孩子是誰家的,你認識嗎?”
張家老爺等張洵美去跳舞的時候,問了下身邊的人。
“顧家大小姐。”那個人說道。
張家大老爺聽完之後,腦子裏轉了幾轉,這才知道顧家是誰。他忍不住輕蔑地一笑,不過是個商人,怎好與張家比。
遲生在那邊陪着洪九爺見人,顧萱就在另一邊吃着眼前的奶油蛋糕。利順德的甜點,在津城很是有名,就連起士林,都比不過。
她拿着小勺,一下一下地挖着,期間有人過來邀請她,都被她婉言拒絕了。
終于,張家大老爺帶着張洵美走到洪九爺跟前。
“九哥,”張家大老爺面上帶笑,又把張洵美往前推了推,“叫九叔。”
自從張家大夫人與張家大老爺鬧分居之後,一些交際場合,張家大老爺就帶着張洵美。張洵美見慣了這樣的場合,也不怯陣,大大方方地上前,鞠了一躬。
“九叔。”
“許久不見,孩子長大了。”
洪九爺笑着說了一句。遲生跟在他身邊,剛想與張家大老爺打招呼,就又被洪九爺推了一下。
“還不快去,你的心上人正被人纏着呢。”
遲生看過去,才發現顧萱旁邊站着一個年輕人,滿面堆笑。顧萱卻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多謝九叔。”
洪九爺待遲生走了之後,朝着張家大老爺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
“小孩子麽,對着心上人有些腼腆。作為長輩,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張家大老爺不知道洪九爺這話是有意還是無意,心中有些嘀咕。自家的打算,難不成被眼前這位看出來了?張洵美在他身邊,眼睛也忍不住跟了過去。那年輕人,生得可真好看。
“顧小姐連着歇了三首曲子,應該休息過來了吧?我見着奶油蛋糕也吃完了,想必可以賞臉,與我跳一支舞了。”
“顧小姐,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遲生說話間,就走到顧萱旁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看着圍着她打轉的年輕人。
那人見遲生是洪九爺身邊的人,讪讪地笑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多謝你了,”顧萱笑着從侍應生手中拿了一杯汽水遞給遲生,“這個人煩死了,要不是你來,我指不定被他煩到什麽時候去呢!”
“這人你認識?”遲生看着那個人走到一個中年男人身邊,與他親熱地說話。那個中年男人他剛給跟着洪九爺才認識,是天津交通銀行的行長。
“我與他是同學。這個人,讨厭得很。仗着家裏有點權勢和銀錢,天天飛揚跋扈的。我前些日子找他收班費,你猜他跟我說什麽?”
顧萱說這話的時候,氣鼓鼓的,很是可愛。
“不知道,想來不是什麽好話。”遲生吸着汽水,覺得顧萱生氣的時候,也是如此神采飛揚。
“他把他身上那件毛呢背心脫了,跟我說他沒錢,讓我拿去典當做班費,你說他多可惡!”
遲生卻聽出來裏面的門道,小男孩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不是去跟她表白,而是想方設法地與她怄氣。不過,他卻不想與顧萱說這件事情。
“确實可惡,下次你不理他就好了。”
“嗯,我也這麽想的。”
顧萱說完,看着遲生,眼睛彎彎的。
“說起來,你剛才與他說話的樣子,倒是有那麽幾分纨绔子弟的樣子。”
遲生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抓抓頭。
“這是我在國民飯店看來的,就記住了。”
遲生有些手足無措,看在顧昌眼裏,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有意思。他與秦嫣雖然與人交際,一只眼睛卻是分出來盯着顧萱這邊。他不是賣女求榮的人,自然不能讓顧萱吃虧。剛才就算遲生沒過去,他也要過去幫顧萱擺脫困境的。
“這裏比國民飯店奢華太多了,”顧萱看着屋頂的水晶燈感嘆了一句,“怪不得我母親總說,奢華是沒有邊的。”
利順德飯店的舞廳,挑高足足有五米。而在天花板中央的水晶燈,更是異常耀眼。一顆顆水晶仿佛小行星一般,耀眼璀璨。
“是的。”遲生也感嘆了一句。他與洪九爺連日應酬,燈紅酒綠,好不奢靡。
“對了,你現在住哪裏?”顧萱忽然問道,“我前幾日去同學家玩,在艾斯公寓門口,看見一個人,跟你很像。”
“那應該就是我。九叔給我在艾斯公寓找的房子,我現在住那邊。”
“你一個人住?”
“也不是,還有一位司機與一位男仆。其實要我說,沒有必要配什麽司機,黃包車也挺方便的。不過九叔說,這世間的人,都是先敬鞍馬後敬人。”
顧萱見他說話有趣,又笑了起來。
“那日,你與我說去三不管兒,真的假的?”
她捏着汽水杯中的吸管,歪着頭看着遲生,仿佛要從他眼睛裏看到答案。
“自然是真的。等舊歷年到時候,我帶你去。三不管兒那邊,那個時候最熱鬧了。雜耍的、拉洋片的,還有廟會,特別好玩。“遲生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
“說得這般熱鬧,就跟你去過似的。”
“我去過啊,”遲生笑着說道,“我那會兒十來歲,父親雖然生病了,但是沒那麽嚴重。那年春節天氣特別暖,他身體又恢複得好,就帶着我與娘親去三不管兒那兒玩了一圈。”
顧萱知道遲生父母俱已不在,聽着他說話,不知道為何,就覺得心酸。
“那好,那你可要記得。”
遲生點點頭,找侍應生要來紙筆,寫了一串數字,遞給顧萱。
“這是我家電話,你若是那天無事,提前兩天打給我,我找時間。”
顧萱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收在手包裏,又把自家的電話寫給遲生。
“你要先打給我。”
“好,我先打給你。”
遲生把紙片對折,放進貼身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