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不管繁華,鋪了柏油馬路,可是出了那地界,卻是沒人管的。石頭子鋪的路,灑了黃土,本來就不好走。又因着津城先頭下了幾場雪,天氣暖沒存住,又是泥又是水,到了深夜,卻上了凍,所以路上全是車轍。汽車開過去,很是颠簸。

出了南市,更是有一段是沒有路燈,遲生開着汽車大燈,一路小心翼翼。

道路兩邊,堆的滿是垃圾,與先頭的繁華不同,很是破敗。可是顧萱沒來過這裏,有些好奇,就從車窗往外看過去。

忽然,遲生擡手,擋住了顧萱的眼睛。

“不要看。”

原來,路邊橫着一個倒卧兒。燈光下,慘白的皮膚上,青青紅紅,瘆人得很。

“是什麽?”

顧萱輕聲問道。

“是街邊凍死的乞丐,”遲生解釋給她聽,“你沒見過,我怕吓到你。”

在遲生的心中,顧萱就是一朵嬌嫩的玫瑰花,未經世間艱苦,不知人世險惡。

顧萱聽見遲生這麽說,沒再繼續問下去。開過了這一段路,遲生才把手放了下來。

這會兒,已經到了德租界,馬路瞬間變得平坦起來,兩邊路燈明亮,車來車往,燈紅酒綠的樣子,與之前的地方仿佛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到了起士林,遲生把汽車停在路邊,就有侍應生過來,幫忙打開了車門。他把鑰匙遞給他,就與顧萱一同走了進去。

“我提前訂好了位子。”

起士林在津城的享有盛名,達官顯貴頗愛在這裏吃飯。有錢人過生日,也都想着往這裏慶賀。

顧萱脫了大衣,随手遞給立在門口的侍應生。

“早些日子,爸爸就說帶我往這裏吃飯,結果一直忙着,也沒顧得上我。回去我可要好好跟他說說。”

“最近國貨興盛,顧先生忙碌也是正常。想吃什麽就跟我說,我帶你去。”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走到提前訂好的位置,侍應生見二人過來,趕忙拉開椅子。

“倒是搶了我的活。”

遲生笑着打趣了一句。

這話平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顧萱卻忽然覺得面上一熱,有些害羞起來。她往常上學,也經常被男生追求,遲生約她出來,她也明白他的心思。

“看看有什麽喜歡的。”

遲生自從跟在洪九爺身邊,手中的銀錢寬裕了起來,他做事情又認真努力,這錢拿着倒也心安。

“紅菜湯,”顧萱看着菜單說道,“香草羊排,罐焖牛肉,鮮果沙律。”

遲生待她點完,又加了一個焗蝸牛和牛排,之後又低聲叮囑了侍應生幾句。

“說什麽呢?”

顧萱有些好奇。

遲生笑了一下。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很快,侍應生端着盤子過來。遲生看着眼前的牛排,才想起來自己的手受傷了。

“把這位先生的牛排先拿過來。”

顧萱說完,就拿起了刀叉。待侍應生端過來,熟練地把牛排切成了小塊。

“謝謝你。”

遲生看着顧萱的手,纖細修長,一看就是沒幹過活的樣子。若他還是國民飯店小小的門童。眼前的姑娘不要說追求了,就連話,他都不敢多說一句。

“好了。”

顧萱切罷牛排,就讓侍應生端了過去。

“你家有藥箱嗎?回去還是要換藥的。”

遲生想了想,搖搖頭。他新搬到愛司公寓,一切都還沒準備齊全,更不用說藥箱了。

“那你送我回家的時候先等一下,我家有。”

遲生點點頭。想追求人家姑娘,就不能怕見人家父母。

“吃了那麽多家大菜,還是起士林的最好吃。”

顧萱吃了一口羊排,滿意地點點頭。

“你喜歡,下次還過來吃。過年的時候,我就沒什麽事了。”

“你不用走親戚的嗎?”

顧萱有些好奇,美麗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她家過年忙得很,光是親戚,就要從初三走到初七初八。她每每都很厭煩,覺得新派人物提倡不過舊歷年,是很對的一件事情。

遲生正用叉子叉一塊牛排,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我家親戚本來就少,父親病逝之後,家裏也落魄了,走動的就更少了。往年也不過是去老姑奶奶家拜個年。她家正興旺,我過去,也不過是全個孝心,待不了多久。”

“那你今年除夕去哪裏過呢?”顧萱又問了一句。

“跟着洪九爺吧。洪九爺的夫人在金陵長住,洪家少爺在英國念書也不回來。應該就是我陪着他。你呢?”

遲生自己往年都一個人過年,所以在哪兒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我要回北平,祖父祖母都在那邊,外祖家也在。”

顧萱說着就有些不高興了。

“我聽說過年的時候,三不管也可熱鬧了。”

“十五能回來嗎?能回來我帶你去逛。”

顧萱歪着頭想了一下,嘟起了嘴巴。

“我也不知道呢,聽爸爸說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祖父那邊讓不讓回來。”

遲生見她這個樣子可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十五回不來也沒關系,三不管總在那兒,什麽時候去都可以的。那兒天天都熱鬧,不單是逢年過節。”

“好像也對。”

顧萱點點頭,面上帶出一絲笑意。

這時,從旁邊走過來一個人,遲生看過去,才發現是張家大老爺。

“表舅舅。”

遲生站起身,輕聲喊了一句。顧萱不認識張家大老爺,聽遲生的稱呼,只知道是長輩,也跟着他站了起來。她又不知道怎麽稱呼,禮貌地鞠了個躬。

“你叫張先生便好。”

遲生通過洪九爺,知道了張家的盤算,越發對他家不喜。只是當年張家畢竟接濟過他,若是現在就拉開距離,只會被人說一句忘本。

“與朋友吃大菜來了?”

張嘉善有意撮合張洵美與遲生,見他帶着個漂亮姑娘,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是,”遲生回答得恭敬,“早就答應與顧小姐共進晚餐,最近一直忙,顧小姐又忙着考試,現在才得空。”

遲生的話,讓張嘉善更加煩悶,這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比起自家女兒,仿佛也不差什麽。

“得空回去瞧瞧,母親這些日子還念叨你呢。”

張洵美在放寒假,因為天氣冷,也不怎麽出門。張嘉善就想讓遲生過來,給二人創造見面的機會。

“是,得空一定去看望老姑奶奶。”

兩個人年輕人約會,張嘉善一個半大老頭子也不好明目張膽地攪和,略微叮囑了兩句,就回去了。顧萱雖然不知道張家與遲生之間的公案,但是憑直覺,她知道遲生不喜張家。

“我在沒跟着洪九爺之前,張家表舅舅看見我,是不會和我打招呼的。”

遲生只一句話,顧萱就明白了。張家對待遲生這樣的窮親戚,也不過就是面子情罷了。

“其實若是這樣,也還好。”

遲生猶豫着,還是把張家的事情說了出來。畢竟現在還有傳言,遲生是入了洪九爺的眼,靠着賣屁股才混到現在這樣。

“洪九爺的事情,你應該也聽過。張家當時,就差給我脖子上系個蝴蝶結送到他老人家跟前了。”

顧萱跟着父母交際,大宅子裏面的龃龉也知道不少,但是被遲生這麽明晃晃地說出來,卻還是第一次。

“洪九爺與我父親是故交,提攜我,不過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張家知道了,又開始上趕着。”

“其實倒也不必遠着,”顧萱忽然說道,“他們捧你敬你,你就受着,一絲好處也不給,他們還能開口找你要不成?”

遲生笑笑沒說話。那日宴會,他看着張洵美,就知道張家不懷好意。可是這話,他不好意思與顧萱說,小姑娘,到底都是愛吃醋的。而且他也沒有真憑實據,全靠自己猜測罷了。

用過飯,遲生會了賬,顧萱剛要起身,就看見侍應生拎着一個盒子過來。

遲生接過來看了看,笑着把一張鈔票遞了過去。起士林的侍應生,是可以收小費的。

“他家的蛋糕餅幹都好吃,我買了一些,你拿回家,明天下午茶就有了。”

顧萱沒想到遲生如此心細,內心簡直就要開出花來。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學校裏的男同學追求她,不過是寫幾封情書,送幾束玫瑰,像遲生這般熱烈的,還真是沒有。

“多謝你。”

“走吧,送你回家。”

遲生說吧,指了一下牆上的挂鐘,就要到顧萱要回家的時間了。

租界的路好開,遲生一路開過回去,也沒用多長時間。顧家的門房聽見聲音,趕快把大門打開。

“和我進去吧,”顧萱說着指了指遲生的手,“繃帶還是要換的。”

“那就多謝啦。”

遲生拎着盒子下了車,與顧萱走了進去。顧家夫婦今日沒有應酬,在客廳看報紙。倒是沒有看見顧茁,想來是在自己房間念書。

顧萱坐下來,就吩咐張媽把藥箱拿來。

“怎麽出去一樣還挂了彩?”

顧昌見狀,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遲生也不瞞着,把今日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顧昌心下點頭,倒是個識時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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