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顧家,凡事自然不勞顧萱動手。顧茁小時候淘氣,沒個三兩日就要跌上一跤,張媽也算是自學成才,換藥包紮頗為熟練。
顧萱在一邊輕蹙着,雖然傷口不深,但是看着很是駭人。遲生伸着手,眼睛卻一直看着顧萱,像是有所察覺似的,顧萱擡起頭,兩個人目光撞到了一起,又趕忙都閃開了。
顧昌和秦嫣兩個人在旁邊,不約而同地用茶杯掩住臉笑了起來。他們兩個年輕的時候,雖然彼此都沒挑明,但是也是這麽個情形。都是過來人,大家都懂的。
包紮好傷口,張媽就拎着藥箱走了。遲生猶豫了一下,不着痕跡地往顧萱那邊靠了靠。
顧昌眼觀六路,輕輕地咳了一聲。遲生想了想,頂着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秦嫣在一邊看得直發笑。
“這些日子還是得多注意。”
顧萱輕聲說了一句。
遲生點點頭。
“這些日子出門,我就讓司機開車。”
顧昌深吸了一口氣,才沒說話。
遲生喝了一杯茶,見顧昌看了一眼客廳的座鐘,知道時間已經晚了,趕忙起身告辭。
顧昌這才覺得眼前這個小子有那麽一點點順眼。
“天色确實晚了,就不留你了。萱萱去送一下。”
“好。”
顧萱聽了顧昌的話,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外面冷,遲生不讓顧萱出門。于是她就站在門口,小聲叮囑了遲生幾句。遲生笑着點點頭,終于還是沒忍住,擡起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頭發。
遲生出了門,顧萱就回去沙發坐下,她只覺得面上做燒,用手捂住,才發現熱得很。
外面傳來嘩啦啦地鐵門聲,顧萱知道是遲生的汽車開走了。這時,忽然響起了輕輕地鳴笛聲,顧萱知道,這是遲生在按給她聽的,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顧昌與秦嫣在一邊看着,無奈地搖搖頭。
“趕快回房吧,”秦嫣說道,“你素來喜潔,一會兒洗漱又要花費大半天的時間,頭發幹不了可不能睡。”
顧萱點點頭,就上樓去了。
顧昌看着自己女兒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女大不中留啊,那年我的手指頭受傷了,可沒見她這麽上心過。你看今天對遲家小子的上心勁兒,我的心啊,難受得很!”
秦嫣聽這語氣酸溜溜的,越發笑得合不攏嘴。
“你手指受傷?什麽時候的事?”
秦嫣想了許久,也沒想起來這件事情。
“就那年,咱們來津城的第三年。廠子進了新機器,我覺得新鮮,上手試了一下,結果弄出來個口子。怎麽,連你都忘了?”
秦嫣眨了眨眼睛,終于大笑了起來。
“那年萱萱才三歲,懂什麽!”
顧萱上樓的時候,張媽已經在放熱水了。她洗幹淨頭發,裹着頭巾把自己浸在浴缸中。張媽搬來小凳子,坐在那裏給她擦頭發。
“張媽,不用這麽麻煩,一會兒我洗好澡,晾幹就好了。”
“大小姐這些日子忙着念書,眼圈黑的哦,好不容易放假了,還不早點睡。等頭發幹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張媽從小照顧顧萱,打心眼裏把她當自己孩子看。
“張媽,”顧萱忽然開了口,“今天來的遲先生,人好不好?”
“哎呦,這我老婆子哪裏看得出來啊,不過能讓先生太太點頭進門的人,應該錯不了。”
顧萱想想,也覺得有道理。
“讓我老婆子說,大小姐也犯不着擔心什麽。先生太太都是聰明人,有他們給你把關,能有什麽事。”
張媽說完,忽然嘆了口氣。
“老婆子老了,等大小姐嫁人,就該是二少爺媳婦了。等這些事都辦成了,老婆子也該回鄉下養老了。”
“才不要呢,”顧萱嘟着嘴說道,“我還得考大學呢。”
“是是是,大小姐還得念那個什麽大學,我們大小姐心氣高着呢對不對?”
張媽還像哄小孩一樣哄着顧萱,仿佛她一直都沒長大。
“就是。我們班上,還有出國念大學的呢,不過爸爸媽媽不舍得我一個去國外。”
這個話題張媽就不好插嘴了,她給顧萱擦幹淨頭發,就站起來。
“姑娘再泡一會兒也回去吧,一會兒水就涼了。頭發已經擦了半幹,姑娘看一會兒書就睡吧。”
“好呢,明天早晨不用叫我起床了,我要多睡一會兒。”
“知道了。”
張媽說話間,拎着小凳子就出去了。顧萱略泡了一會兒,裹着浴巾起身出來。
她邁出浴缸,踩在地毯上,一步一個腳印。她的盥洗室物品繁多,她立在那裏看了一下,拿起左邊的大玻璃罐子。秦嫣從朋友那兒學來的習慣,每次沐浴之後都要抹乳霜,這個習慣也交給了顧萱。
盥洗室的暖氣汀燒得足,一點都不冷。她仔細地塗抹勻稱,才穿了睡袍走出去。樓下的燈已經黑了,顧萱知道父母估計也睡了。她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桌子上一杯牛奶溫度剛剛好。顧萱多年以來的習慣,臨睡前,要喝一杯牛奶。
顧家夫妻此時也在卧房內聊天。秦嫣對着鏡子梳頭,就聽見顧昌在一邊長籲短嘆。
“這是做什麽啊?”秦嫣忍不住笑了起來,“女兒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我看遲家小子就挺好的。”
“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是我心裏就是不高興,堵得慌。”
顧昌躺在床上,又是一聲長長地嘆息。
“你也知道,我是打算從故交裏為萱萱挑個丈夫的。畢竟這年頭時局不穩,政商兩界雖然多有交合,但是商人更穩妥一些。現在看,倒是遲家小子更勝一籌。”
這些日子,顧昌把遲生的家底,摸得透透的。
“我也看遲生這孩子不錯,祖上根基還可以,現在家世又不如咱們,萱萱嫁過去,上沒有公婆,下沒有小姑。只是我還是希望她念了大學再嫁人。”
秦嫣說完,披着睡袍走了過去。
“我看萱萱志向很高,大學肯定是要念完的,只是不知道遲家小子等不等得起。”
顧昌說着坐起身來,幫着秦嫣脫了睡袍。
“等不得就換人,咱家萱萱,還愁嫁人嗎?”
話雖是這麽說,但是秦嫣也知道,遲生是個好人選。
“橫豎就要到舊歷年了,回了北平,再與父親母親商議一下。”
顧昌的話剛說完,肩膀就被打了一拳。
“我可說好了,不許把萱萱胡亂許人!她可是要念大學的!”
“我知道!”
顧昌說着揉了揉肩膀。他與秦嫣商議好的結果,就是不管是顧萱還是顧茁,都是一定要念大學的。
顧萱略看了會兒書,摸着頭發覺得幹了,這才關燈去睡。她覺得這頭發太麻煩了,等過完年從北平回來,還是要剪了才好。
前些日子備考,顧萱也是熬了一些日子,終于考完試了,她又忙着和同學到處玩,這才休息下來。
第二天她醒來,已經天光大亮。顧萱揉揉眼睛,看着牆上的挂鐘,才發現已經九點了。她伸了個懶腰,洗漱之後,趿拉着拖鞋就往樓下去。
顧茁今日考試,很早坐汽車走了。她下來的時候,只有傭人在忙忙碌碌,這個時候,顧家夫婦還未起床。
“大小姐今日吃什麽?”
傭人看見顧萱來了,恭敬地問道。
“夾心面包和火腿雞蛋,一杯熱可可,咖啡就不好了。”
顧萱前些日子熬夜,全靠着咖啡提精神。這幾日,她是不想再喝了。
廚房的人手腳快,沒一會兒就端上來了。顧萱正在看新送來的報紙,見早飯送到,洗了手就坐到桌邊。
她吃到一半,就看見顧昌從樓下走下來。
“爸爸早安。”
顧萱嘴裏吃着面包,說話含含糊糊的。
“睡醒了?”
顧昌說着坐到女兒身邊。
“這些日子可累壞了。”
“就是呢,考試真是太磨人了。父親今日起的這般早,可是有事?”
顧萱捏着面包,小心翼翼地不要吃到臉上。
“就你鬼靈精,”顧昌擡手敲了一下顧萱的額頭,“快過舊歷年了,工廠那邊也得放幾日假,我過去看看。”
這時,傭人端來早餐。顧昌的習慣,每天清早必須喝一杯黑咖啡。
“今日不喝了?”
顧昌舉着咖啡杯笑着問顧萱。
顧萱皺着眉頭,狠命地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是不想喝了,都快喝傷了。”
顧昌笑了起來。他這個女兒,念書可是比兒子好。本就聰明,還很用功。
“你慢慢吃,我先去工廠了。今天汽車都開走了,你要是有事情,就自己叫黃包車,現大洋不夠花,就找你母親要。”
“知道了,”顧萱笑了起來,“今天不出門,要在家好好歇着呢。”
顧昌笑了起來,這孩子考完試就沒閑着,自己在家白天都看不到人影,這些日子玩夠了,才想着在家呆着。
“也好,這天怪冷的,在家看書也不錯。”
顧昌說着,就站起身來。
“父親慢走。”
顧萱起身目送顧昌,見他走遠了,才坐下來。
顧昌在門口穿衣服,越發覺得女兒貼心,可惜很快就要交男朋友了,真是讓人有些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