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年每天早上五點半騎着小電驢去城區最大的農貿市場買菜,雖然他家附近就有菜市場,但是規模不大,東西不全。店裏的食材必須保證是新鮮的,顧客就是玉帝,在他這吃壞了肚子他可賠不起。

下樓的時候,屬于對門的推車依舊安靜的停在樓下,“怎麽回事,做生意還敢起這麽晚。”走到一半劉年又折了回來,鬼使神差的對着車上貼的收款碼掃了一下——岳*秋,看來是用本名當微信名,頭像是一條看不出哪兒的河流。

直男老幹部風,劉年在心裏給此人歸了類。

這個點活躍在市場的,除了劉年這樣開店的,就是一群平均年齡55歲以上的大爺大媽,人手一架印着“xx洗衣液”的拉杆車和商販們讨價還價。劉年和他們不一樣,他不需要浪費吐沫去争這塊兒八毛的利,一是他每次買的量大,攤販們會自動給他最低價格;二是因為他媽趙素梅是菜場的風雲人物,曾經憑着舌戰賣香菜的小販整整一小時引得數十人圍觀,最後成功要回了兩塊四毛錢名聲大噪,從此成為砍價界一代宗師。

趙素梅的嘴炮功力并沒有完全傳給兒子,按劉年的話說,他是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一張嘴不論男女老少都能哄的開開心心,從小到大在班級裏他不是最帥的,但一定是最受歡迎的那個男生。不過劉年也不是吃素的,誰要是敢惹他,他也能連諷帶刺把人損的屁滾尿流。

“四斤胡蘿蔔,三斤白蘿蔔,五斤蓮藕,要新鮮的。”

“好嘞,”攤主是個皮膚稍黑的男孩子,年紀看着不大,一邊稱重一邊打趣道,“阿姨今天怎麽沒來?”

劉年擡頭瞟了他一眼,“怎麽,你想讓她過來?”

“沒有沒有,”男孩趕緊笑着擺手否認,把菜遞過去,“劉年哥你拿好。”

買好了蔬菜瓜果,又買了三只鴨子兩斤百合,夏天上火的人多,涼性的食材多備點準沒錯。劉年把東西一股腦的丢到小電驢後面,電瓶一開一溜煙兒跑出老遠。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醫院那地方寸土寸金,劉年巴掌大的店鋪根本沒地方放車,所以他每天都得先開回家,再拎着一大兜子菜去店裏。新鄰居兼煎餅攤主岳某秋正準備推着車出發,被劉年叫住了,“哥們兒,借我搭一下車呗,”他舉了舉手裏的一堆東西,“反正咱倆順路。”

那人沒說話,皺着眉頭看他。

“不認識我了,”劉年自來熟的把菜放到推車上,“劉年,煲湯店那個,你昨兒是不是剛搬來,我住你對門。”

劉年壓根沒把他媽說的剛從監獄出來這話當回事,犯人怎麽了,犯人也要吃飯,也得掙錢讨生活。再說了,他又沒惹他,總不至于無緣無故給他來個血光之災吧。

“磨蹭什麽呢,快走啊!”劉年回頭催促,男人這才慢悠悠的推車走過來。“咱倆可不一樣啊,”劉年一邊走一邊絮叨,“你說你一擺攤的的起這麽晚,上哪兒攬顧客去,等你擺好了客人早跑了。按照我的經驗,你至少得早一個小時才趕趟兒。”

男人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只“嗯“了一聲,劉年也不生氣,反正他也不是只對自己這樣,對着顧客都能一句話不說,更別提勉強算是同行的競争者了。

醫院門口那條主幹道就沒有哪天是不堵的,現在正是上班的點,上百輛車卡在路上,争先恐後的按着喇叭,好像誰的聲兒大誰就能先過似的,劉年在前面引着推車,泥鳅似的從汽車縫隙間穿過。

“行了,到了,”劉年把自己的東西從車上扒拉下來,一手起碼有五六個袋子,“我先走了,謝了兄弟。”

“沒事。”那人低低應了聲。

推車剛一停好就有幾個上班族圍上來,男人不急不慢的點火,刷油,不像是在攤煎餅,像是在表演茶藝。“帥哥快點成麽?”一個一看就是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忍不住嚷嚷,“急着上班呢,遲了要扣錢。”

男人“哦”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倒是加快了,沒一會兒整個攤子就散發出屬于油炸和碳水化合物特有的香氣,女孩兒拿到早餐付了錢風風火火的跑了。

劉年到店第一件事就是把需要冷藏的菜全部放到冰箱,收拾肉的空檔,手機不停在震動,群裏已經有人預定中午的湯了。劉年擦幹淨手,一條條回複過去,看到“兒媳婦昨晚剛生孩子,來份鲫魚湯,能下奶”,他皺皺眉頭,想了半天還是發了條“要不換成豬蹄花生湯,能下奶還能促進傷口愈合。”

湯開始煲上了,劉年得空歇會兒,瞅着外面上班潮過去了,那人正蹲在那無所事事。“兄弟,給我來份煎餅果子,”劉年站在門口喊,“兩個雞蛋加辣要果蓖兒不要油條!”不一會兒做好了,男人沖他點點頭,示意他來取。

“你過來吧,正好進來坐會兒,太陽挺大的。”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攤子。

“放心,車丢不了,”劉年半倚在門框上,“從我這能看着。”

男人猶豫一會兒,還是關了煤氣閥,朝這邊走過來,屋子裏冷氣開的足,他一進來就打了個哆嗦。

“外面挺熱吧。”劉年開了瓶可樂給他,他沒接。

“不要錢,你早上不是幫我運東西了麽,開都開了,不喝白不喝。”

“加個微信吧,”劉年掏出手機,“你叫什麽名?”

“岳中秋。”

這名有意思,劉年一聽笑了,“你是中秋節生的?”

“嗯。”男人仰頭喝了口汽水,他是典型的北方男人長相,高鼻深目,下颌棱角分明,正面看着有點方,側面卻是好看的緊,睫毛出奇的長,眼睛黑亮亮的。都是人,怎麽差距這麽大呢,劉年喪氣的想,他的長相別說帥了,連清秀都是靠遺傳他媽媽的膚白才勉強搭上邊。

“那個,”岳中秋忽然開口,“煎餅果子冷了不好吃。”

“哦對,”劉年這才想起來把人叫過來是為了解決早飯,他自己是開湯店的,可是口味偏重,喜歡重油重鹽的東西。劉年把包裝袋微微撕下來一點,一口咬下去,軟糯的餅皮裹着酥脆的果蓖兒粘着辣醬在嘴裏綻放。

“好吃,”劉年抹了把嘴,随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你這跟誰學的?”

岳中秋垂着頭,從劉年這個角度看過去,濃密的睫毛幾乎快把眼睛蓋住了,“一個老師傅教我的,他是天津人。”

岳中秋走了之後,劉年打開他的朋友圈,什麽內容也沒有,就一條橫線,也不知道是把他屏蔽了還是壓根沒發過,背景和頭像一樣,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啧,還真是老年人。”

“小年,我給你送砂鍋來了,”劉年滑手機的時候,周恪推門進來,“昨兒沒來得及,今天都給你洗好了。”

“那麽客氣幹嘛,跟我說一聲我自己去取也行,”劉年給他倒了杯水,他知道周恪從來不喝飲料,“你怎麽上班時間來這?”

周恪抽了張紙巾擦擦汗,“我查完房,正好沒事就過來了。”看到桌上啃了一半的煎餅果子,他有些不滿,“你怎麽又吃這些油炸的東西。”

劉年朝外面努努嘴,“門口那兄弟賣的,味道還不錯,再說了人生得意須盡歡,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愛喝沒味兒的湯。”

“門口那個麽?”周恪向外看了一眼,“你不是說跟他不對付嗎。”

“害,那不都過去了麽,他心眼不壞。而且你說巧不巧,他就住我對門,昨天剛搬來。”

“是嗎,那還真是挺巧。”周恪笑了笑,“對了,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出去,我們幾個同事聚餐,他們都說要叫上你。”

“算了吧,”劉年把煲好的湯從爐子上端下來,手差點被蒸汽燙到,“你們文化人聚會,我跟着湊啥熱鬧。”

“沒有領導,就是科室的同事,你都見過的,他們說你可愛,非讓我把你拉上。”

可愛用在劉年這種快而立的人身上并不太合适,不過他聽着很受用,“那行,我回家換身衣服再跟你們過去。”

“不用麻煩,不是去什麽高檔飯店,就是新北街那家燒烤店。”

劉年瞥了他一眼,“那你剛才還好意思說我不健康。”

“他們選的,我也沒辦法嘛。”周恪站起來,“我先走了,下班來接你,千萬別忘了。”

劉年給他媽發了條微信,“晚上不回去吃了,不用等我。”

他媽回得很快,“又去哪兒浪去?”

“你別管了”,想了想劉年又嘆口氣把這四個字删掉,“我跟周恪他們出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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