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劉年在鄉下待的這兩天過得很滋潤,每天睡醒了吃,吃完了出去溜達,回來接着睡,快趕上圈裏的小豬仔了。
唯一不同的是小豬仔是在泥裏打滾,他是在床上打滾。
劉年躺在沙發上,兩只手舉着手機,這麽舒服的日子他也想天天過,但是吃肉不如喝湯群裏已經有人在催他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回!有錢不賺王八蛋!
不過等錢賺夠了,或者買了房子,他還真想好好歇歇,怎麽着也得給自己放一個月假。他長這麽大,還沒怎麽出過遠門,到時候帶上他媽跟姥姥去南方轉轉,坐飛機來回的地方。
“姥姥!”劉年朝廚房喊了一聲。
“哎,啥事?”姥姥隔空回應他,伴随着噼裏啪啦油炸的聲音。
“我給你買的奶粉都在櫃子裏,你別忘了喝,”劉年想了想,“喝完了跟我說,我再給你寄。”
“聽見了,”姥姥端着一盤藕盒出來,“快趁熱吃,涼了就塌了。”
劉年用食指和拇指夾起藕盒的一角,馬上又被燙的放下,“嚯,好燙。”
“這孩子傻乎乎的,”姥姥把筷子塞到他手裏,“誰讓你上手抓的。”
“我媽呢?”劉年嘴裏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問。
“我讓她去給我拔點地瓜苗,晚上炒着吃。”姥姥在劉年身邊坐下,“小年啊,這回回去,幫我勸勸你媽,趁着年紀不算大,有合适的就再找一個,你爸…”
“她想找我又不會攔着。”姥姥的話讓劉年瞬間沒了胃口,爸爸去世之後,姥姥總是有意無意說起這事,每次提到劉年都覺得心裏堵得慌。
倒不是不想讓他媽找,劉年已經過了為這事鬧的年紀了,就是不願意讓一個陌生人闖進自己的生活,一想到這個,劉年就打心眼裏排斥。
“你媽她不容易。”姥姥沒多說什麽,拍拍劉年的肩膀回廚房了,姥姥走了之後,劉年把筷子一扔,狠狠吸了口氣。
煩死了。
劉年到屋後的菜園子裏,他媽正蹲在地上摘菜。
“你咋來了?”趙素梅看着劉年一臉不高興的過來。
“我姥姥說,”
“說什麽?”他媽問。
“說讓我勸你有時間再找一個,別一個人過。”劉年原封不動的把姥姥的話重複一遍。
“切,”趙素梅翻了個白眼,“別理她。”
劉年點點頭,這點上他和他媽總是态度一致。
“你為什麽不找?”過了一會兒劉年問。
“找那個幹啥,”趙素梅抖了抖葉子上沾的土,“以前你爸在的時候,我天天伺候他還沒伺候夠,現在還找個男人當祖宗,賤不賤吶。”
劉年忍不住笑了,他媽這方面倒想得明白。
“走吧回去,”趙素梅撐着膝蓋站起來,“你姥說的話別往心裏去。”
劉年也不想往心裏去,但是有些事,就像長在肉裏的倒刺,不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會時不時疼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比如爸爸。
晚飯時間大家心照不宣的誰都沒提起這茬,吃完飯劉年主動去洗碗,有些話姥姥可能想單獨和他媽說。
水管裏的水嘩嘩流着,濺起一些到衣服上,劉年心不在焉的拿絲瓜瓤子繞着碗邊打轉。如果他媽真的再嫁,他肯定不會和他們住一起,要麽他媽搬出去,要麽別人搬進來,他走。
再出去的時候娘兒倆估計已經談妥了,正一團和氣的靠在沙發上看一部家庭倫理劇,時不時對劇情點評幾句,劉年沒事人一樣走過去,加入這溫馨的一幕。
“東西收拾好了麽?”趙素梅頭也不轉地看着電視裏吵翻天的婆媳倆,給劉年遞過一袋瓜子。
“就幾件衣服,”劉年接過來,倒出一把到手上,“別的沒啥了。”
趙素梅是個丢三落四的人,出個門連鑰匙都能忘帶,和他媽一比,劉年反倒細心的不像個男人,所以平時整理東西都是劉年上手。
“還有臘腸別忘了,”姥姥說,“給你挂門口了,走的時候別忘拿。”
“知道了。”劉年挪着屁股蹭過去,幫他姥姥捶腿,他今天下午态度有點差,不管咋說姥姥都是為了他媽好,不過家人之間正兒八經的道歉他說不出口,說了姥姥肯定罵他矯情。
“咋樣,力道行麽?”劉年一邊捶一邊問道。
“行,”姥姥揉揉他的頭發,“我大外孫懂事,知道心疼姥姥了。”
“我啥時候不心疼,”劉年錘完腿又去捏肩,“您搬過去和我們一起住,我天天給您捶。”
九點半電視劇播完,媽媽和姥姥都去睡覺了,剩劉年一個人在客廳,把聲音調到最小,他這幾天白天睡夠了,到了晚上倍兒精神。換了幾個臺要麽是綜藝,要麽是相親節目,幾個人咋咋唬唬瘋子一樣嚎着,劉年不愛看這些,直接撥到新聞頻道,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聽起來舒服不少。
窗外傳來幾聲悶雷,隔着厚重的雲幕要把天撕開一樣。預報說得沒錯,劉年嘀咕了一句,今晚全省都會有大範圍降雨。
岳中秋把家裏的窗戶都關上了,北方夏天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沿上,外面的樹枝扭秧歌一樣在風中舞動,吹的樹葉嘩啦嘩啦響,像一場酣暢淋漓的狂歡。
希望這雨別下太久,岳中秋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又拉上,雖說這麽熱的天降降溫是好的,但要是一直下個不停明天他生意都沒法做了。
下雨天最适合睡覺,可是岳中秋暫時還不想,他把編織大全拿出來,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讀了起來,背要是挺得再直一點估計能參加小學生坐姿大賽。
這都是監獄養成的習慣,裏面三天兩頭有領導檢查,主要是犯人的精神風貌,雖然岳中秋不理解一群犯了事兒的人有什麽好看的。每次上頭一來人,獄警都會把他們趕到那間牆漆掉了一半的圖書室,一人塞一本書,逼着他們打起精神坐直了接受領導檢閱。
至于書裏是什麽內容,是不是真的看進去,就沒人管了。
編織大全意外的合岳中秋口味,昨天晚上他一口氣看了十幾頁,裏面各種花樣都有,什麽中國結,雲雀結,球形結,還有杯墊,圍巾,毛衣毛褲,确實配得上大全這兩個字。
就連半夜做夢手都在來回動,夢裏他織了一條圍巾給劉年,就是封面那樣的,劉年收到以後很高興,笑着給了他一個擁抱。
為什麽是劉年呢,岳中秋醒了以後想了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桌上只有一臺小白熾燈,光很亮,但是看久了眼睛會疼,燈罩也燙的要死,岳中秋看了會兒把燈關了,只留天花板的大燈,站起來靠着牆繼續看,一直到他産生困意為止。
“呼,”過了大約一小時,岳中秋放下書,揉揉因為長時間低頭有些僵硬的脖頸,他本來想把書頁折個角,想了想沒舍得,15塊錢呢,弄出點折痕他還挺心疼,幹脆把前兩天在樓下撿到的樹葉夾到書裏,權當個書簽,一枚完整的梧桐葉,翠綠翠綠的,乍一看還有點意思。
雨還在下,并且沒有減弱的趨勢,“明天小區門口又該被淹了,”岳中秋躺在床上想。小區一共兩個門,平常進出的大門地勢比其他地方低一點,每次一下多點雨就得淌着水過去。
黑暗中五感都被放大了,外面的雨聲似乎更重了,岳中秋并不習慣黑暗,監獄裏24小時照明,就連睡覺都得留一盞暗燈——方便外面的人監視。
岳中秋一度覺得自己失眠就是跟亮度有關,全黑的環境讓他不安,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每晚關燈。沒別的,就是想較這個勁,他不想一輩子帶着監獄的烙印,他想和過去的人生割裂,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個細節。
對他這種沒什麽本事又不擅交流的人,某種程度來說,監獄甚至算得上庇護所。在裏面他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用擔心說錯了話惹人讨厭,需要做的就是完成每天分配給他的任務,然後到點吃飯,起床,睡覺,僅此而已。
這種日子,一開始會絕望,會想着反抗,到後來麻木,逐漸認命,認為生活就該這樣,日複一日,直至腐爛。
岳中秋害怕自己變成那種人,他從泥潭裏出來,拼了命的想把身上的泥甩掉,他應該換一種活法,至少要嘗試一下。
睡吧,岳中秋閉上眼睛,明天劉年好像就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