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岳中秋盡量輕的把劉年家和自己家的門關上,老式的金屬鐵門撞在一起,不可避免的發出聲響,把一樓到五樓的燈全弄亮了,這小區別的不說,聲控倒是靈敏的很。剛關好門,劉年那邊又來了話,問他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失眠,”岳中秋說,“好幾周了。”

按照劉年的常識,像岳中秋這種從事半體力勞動的人,應該是倒頭就睡的,要是讓他站一天,估計坐着都能睡着。

“這麽嚴重,沒吃點藥?”

“沒事,不是啥大事。”生病了才要吃藥,失眠又不是病,哪能那麽嬌氣。

劉年發了一段二十幾秒的語音過來,估計是太長懶得打字了,岳中秋點開,熟悉的聲音,怕吵醒家人而刻意壓低了些:

“你要不願吃藥的話,我教你一招,”聽筒放在耳邊,像是劉年貼着自己耳朵在說話,有點癢癢的,“随便找本書看,越深奧的越好。以前我有段時間晚上老睡不着覺,我就把高中的數學課本翻出來,看不了幾頁就困了。”

岳中秋笑了,在屏幕上打了三個字:“好主意。”

高中課本是沒有了,岳中秋從老家來到這帶的唯一一本書是《海底兩萬裏》,忘了是初中還是小學從外面請過來的老師推薦的。他們那兒的孩子,大部分人的出路都是去打工,能認個字算個數就行了,誰有那閑工夫還去看課外書。除了岳中秋,他在鎮上的書店找到了這本書,封面花花綠綠的,裏面還有不少錯字,應該是盜版沒跑了,不過故事他很喜歡,講的都是他沒聽過沒去過的地方。大西北長大的孩子連大海啥樣都沒見過,書裏面的人已經在海底遨游了,多妙啊!

出事之前,岳中秋一直把書随身帶着,倒不是為了看,就覺得有個熟悉的東西擱在身邊是個念想,閑着沒事的時候摩挲幾下心裏就有了底。後來出了事,連家都沒了,那本書也不知所蹤。

岳中秋決定聽劉年的話,去書店轉轉,找本能讓自己入睡的好書。

醫院一直往西走就有家書店,一樓是賣教輔材料和各種雜志還有文具的,圍着的全是穿着校服的學生,岳中秋側着身子從他們中間擠過去上了二樓。完全是為了擴張又不想花錢而搭起來的閣樓踩上去就咯吱咯吱響,極不符合書店講究安靜的原則,不過還好人不多,岳中秋一路咯吱着走過去也沒人理他。

“請問,”岳中秋随便拉了個店員,“有沒有那種…”找到人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總不能問有沒有那種看了讓人想睡覺的書吧。

“您要找什麽?”店員耐心地問他。

“就是那種比較科學的…讀物。”岳中秋想了想覺得這種說法比較合适。

“哦,”店員恍然大悟,“您要給孩子選課外書是吧,”看着挺年輕的連孩子都有了,“兒童科學讀物在那邊,最裏面的架子上。”

“我不是,我…”岳中秋不知道該先否認自己有孩子還是否認自己找的不是那種書,“算了,謝謝您。”

求人不如靠自己,慢慢找吧,反正時間有的是。

岳中秋沿着靠牆的過道,一邊走一邊眼睛上下掃着,二樓面積不大,但是書的種類倒挺齊全,從正說歷史到青春傷痛文學都有,一個比一個厚,随便抽一本都夠他看上小半年了。

在青少年讀物的架子上,岳中秋一眼就看到了海底兩萬裏。和之前那本不一樣,這本是硬殼精裝,外面還裹着一層透明的塑料薄膜,一看就是正版的,就是價錢不太美好,一本書25,頂他兩天飯錢了。岳中秋拿在手裏掂量半天,還是沒舍得放回去。

貴就貴點,大不了少吃頓飯。

找到散文那排時,岳中秋太入神沒注意和旁邊男人裝了個滿懷。

“哎喲不好意思。”男人率先道歉。

“沒事。”岳中秋揉揉肩膀,想繞過他又發現這人有點眼熟。

“岳中秋?”男人皺着眉看了他幾秒,不确定的叫了聲。

“是我,林哥。”岳中秋這下可以肯定了,林成業,他曾經的的獄友,和他不一樣,林成業是經濟犯罪進去的,一個小公司的會計,貪了兩百多萬,被人舉報判了五年。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剛出來,”岳中秋低着頭,“不到一個月。”

“哦哦,這樣啊。”岳中秋進去一年林成業就刑滿釋放了,兩人不是很熟,僅僅是打個照面的關系。

“你這是,”林成業注意到岳中秋抱着的海底兩萬裏,“給孩子選的?”

“沒有,”岳中秋本能的把書藏到身後,“我自己看。”

“我是來給我小孩選幾本書,”林成業手裏提着書籃,“老師要求的。”

林成業入獄的時候孩子還很小,他老婆對他癡心一片,不僅沒離婚,還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了,這事是岳中秋聽監獄裏其他人說的。

不尴不尬的聊了幾句道了別,談話中,兩人都默契的沒有問起對方現在的職業。

岳中秋拿着書去了樓下,見過林成業之後,他好像充的鼓鼓的氣球被人紮了一針,好心情都被紮沒了。岳中秋看着懷裏的海底兩萬裏,覺得自己真像個笑話,和林成業一比,人家就是從監獄裏出來,也有老婆孩子等着他,他呢,活了小半輩子還是孤零零一個人。他也曾經有過家,但最後都沒了,一個是老天爺奪走的,一個是他自己弄沒的。

真他媽沒勁。

收銀臺前面還有幾個人,排隊的功夫,岳中秋看見擺文具的臺子上有本花樣編織大全,大概是別人拿的,到結賬又不想要了随手放那的。封面是個男模特,圍着一條淺亞麻色的針織圍巾。

乍一看這模特和劉年有點像,岳中秋伸手想把編織大全拿來好好看看,收銀員已經在喊他了,“下一位,是就要這一本嗎?”

無心的一句話聽着有點刺耳,意思就像“就買一本書也好意思來這逛?”

“我…”岳中秋的手停在半空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手裏那本要不要?”收銀員又問了一遍。

後面有人探着腦袋看他,岳中秋開始不知所措,被人注視的感覺讓他有些發慌,“那就,就兩本都要吧。”他把編織大全和海底兩萬裏一起遞過去。

“兩本一共40,”收銀員利落的把書裝進塑料袋,“怎麽支付?”

岳中秋默默掏出付款碼,他在裏面待了四年,外面的物價跟坐飛機似的蹭蹭往上竄,現在連書都看不起了。

岳中秋拎着袋子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他今天下午沒出攤,所以有充足的時間浪費,只要他願意,在大馬路上坐着曬一下午太陽都可以。路過奶茶店的時候,岳中秋往裏面瞥了一眼,有幾個女孩子在裏面叽叽喳喳的聊天。

猶豫了不到兩秒,岳中秋擡腿繼續向前,奶茶,硬殼的精裝書,悠閑的下午,這些對他的來說算得上奢侈品,一個月,甚至一年有一次就夠了。

而且一個人喝怪沒勁的,雖然這東西不是酒,不能倆人坐一塊把奶茶言歡,但他還是想等劉年回來請他喝一次。

一想到劉年,岳中秋步履輕快了點。

“将軍!”兩顆棋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哎嘿,我贏了。”

劉年笑着拱拱手,“甘拜下風。”

“我呸,要不要臉啊,”姥姥拿蒲扇拍了下李老頭的後背,“還不是我外孫讓了你,還好意思說。”

劉年在三天內第四次經過村口之後,終于抵不住大爺們的熱情招呼,過來跟他們下了兩盤。劉年的棋藝僅限于小時候姥爺教了他兩手,但架不住對手棋技太臭,連下幾局都是他獲勝,最後不忍心看老頭太失落放了個水故意輸了。

“下棋的事,那能叫讓嗎。”都說老小孩老小孩,不花一分錢就能哄老人家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劉年挽着姥姥的胳膊,“李爺爺我先走了。”

“去吧,”老頭揮揮手,“明天是不是就走了,回家好好收拾。”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