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從小,伊路米就一直不甚其煩,甚至苦口婆心的教導奇牙不許交朋友也不需要交朋友什麽的,奇牙有的時候會想大哥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如果說交了朋友可能會害殺手喪失理性的判斷導致殺手要去面臨死亡的危險,那麽當殺手真的面臨死亡的危險而那位朋友卻前來救援的話那又該怎麽評判呢?奇牙确信若是自己哪天運氣背遇到了避不開去的危險,傑是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而且,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他奇牙也從來不想當什麽殺手。然而,這樣的想法他沒有和伊路米讨論過,半次都沒有。他怕伊路米一不高興又像上次一樣說出再不和他做兄弟的威脅來。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不記得了。奇牙只知道當那只體型巨大,黏膩的口水順着白寒的尖牙淌了一嘴的瘋熊突然沖出矮叢朝他們撲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腰腹間徒然一緊,僅僅一瞬間,他便被伊路米甩了出去。

“大哥!”他大叫。

風聲在耳邊呼嘯,奇牙在半空中費力的保持平衡,一邊睜開眼看到伊路米逐漸縮小的身影已經快速移動開始和那頭瘋熊周旋起來了。奇牙迅速側身,攀住樹冠,落地。然而,一顆心卻并沒有随着雙腳踏上地面而落下,反倒是不安得越跳越快。豎起耳朵留意着不遠處樹木的折斷聲以及熊掌拍踏地面的隆隆聲,聽上去伊路米好像陷入了苦戰。奇牙攢緊了手心,可背脊還是被汗水打濕。他知道伊路米的用意,但那一刻他還是猶豫到底要不要再折返回去找伊路米。

“吶,那奇牙最後回去了沒?”奇牙一怔,本來,講這件陳年往事給傑聽是為了炫耀自己見多識廣,他鯨魚島的一兩頭浣熊可驚奇不了他,哪知傑卻問了他這麽一個問題。

“當然回去啦。你知不知道,我大哥胸前被那只臭熊劃了多深的一道口子啊,血淋淋血淋淋的!”很快,他又恢複成了臭屁神氣的少年。“于是,本少爺一記踢腿,那惡熊重心不穩向後趔趄……然後我就……接着……啪啪啪……我又是一記掃堂腿……”

“咦?奇牙比伊路米大哥還厲害?”

聞言一呆,“咳嗯,嘛……”奇牙略尴尬地偏過頭去,依舊不提自己也嚴重挂彩的一段,生硬地挑起傑的刺,轉移話題,“喂,說了不許你這麽叫!他又不是你大哥!”

“好啦好啦,不叫不叫。”傑擺手谄笑,“那奇牙的大哥伊路米大哥是不是很高興奇牙回去啊?做出了犧牲自己讓弟弟優先逃跑的決定,一個人面對惡熊,後來又受了傷,看到弟弟放心不下自己又回來找自己一定覺得很感動吧。啊,我也好想有一個像伊路米一樣好的哥哥啊。”

奇牙聽完突然愣住了,但随即又嫌惡地閉上眼,滿不在乎的“切——”了一聲。好屁!伊路米那個混蛋會感動才怪哩!

他至今都不敢去回想,伊路米那天的眼神就像是一片結上厚厚冰層的深海,刺骨凜冽的寒風向着僅身着片縷的自己撲面拍打過來,無處躲藏——那道冷漠極了的目光。

“誰讓你自作主張回來的?”伊路米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語氣嚴厲。源源不斷的鮮血從他的傷口處淌出,混着泥塵滴落到地面,但他卻熟視無睹。他緊迫地盯着眼前同樣一身狼狽的奇牙。

“大哥,還是先處理下傷口止血吧。”奇牙縮了縮,将目光投向伊路米身上那道刺目的傷口上。

“我問你話,為什麽再回來?”伊路米不依不饒。

“什麽為什麽啊,回來了就回來了呗。”奇牙有些受不住伊路米的高壓,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我平常教你的都還給我了嗎,能做上家主之位的不是最強的那個,而是活的最久的那個。你以為在要緊關頭我把你丢出去優先離開是在鬧着玩的嗎?!”

奇牙沉默着偷瞄了伊路米一眼。他甚至在這個時刻走起神來,他疑惑,明明他和大哥一起經歷了剛才這場激烈的打鬥,但大哥那垂下來的黑發卻為什麽依然看上去柔順整齊。

看着看着突然就覺得窩火起來。

“反正大哥說什麽都是對的,我做什麽都是錯的!問我為什麽再回來?因為我們是兄弟,大哥不是也說過我們揍敵客家從來不會背棄家人的嗎!那麽我有做錯嗎我尊敬的大哥!?” 奇牙終于被伊路米惹毛了。他還特意在“尊敬”這個字眼上加重了發音。

伊路米似乎是沒想過奇牙也會有對着他炸毛的一天,他短暫地愣了片刻。眼前,滿臉血污的奇牙捏緊雙拳很兇的瞪着他,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映射在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他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有什麽晦澀不明的情緒跟着在與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截然不同的黑眸深處波濤洶湧起來。

“那,就不要做兄弟了。”最後,他甩下了這句話。

老實說在那一刻,奇牙覺得委屈,他覺得自己确實沒有做錯什麽,而伊路米分明也沒能抓住他話語中的什麽漏洞來揪他的辮子不是。但他竟然這麽丢下他管自己走了。奇牙的腦子裏一片茫然,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被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罩住,眼前的世界就像影院裏默片的慢動作回放——有風吹過,草葉擺動,轉過身去的那個背影,黑發輕揚,世界靜默。

他對他說,不要做兄弟了。

6.

短短幾分鐘的雪崩結束了,開始的時候是那樣的驚天動地,結束的時候卻是有些無疾而終。現在,眼前的景色真得是完完全全變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雪白,再沒有了灰冷的岩石壁、藏綠的雪松和銀藍的溪澗,有的只是毫無生機的蒼白。

“走吧。”傑拍了拍奇牙的肩。

奇牙輕輕應了聲,聳了聳肩膀抖落那上面的積雪,擡腳跟上傑的腳步。

“想不想生個火烤魚吃,奇牙?”這時,傑轉過頭來,笑眯眯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折射着雪地的銀白。他戀羨那樣的光亮,那是在他自己的眼中,還有他大哥伊路米的眼中永遠也不可能找得出的蓬勃。

“好啊!”他恢複了元氣,“喂傑,記得要把魚眼睛挖掉啊。”

“是是是。早就知道奇牙有少爺病了。”傑打趣道。

“啊?你說什麽啊?誰有少爺病?”奇牙做了個撸袖子的假動作向傑撲了過去。像是一道明顯的風水嶺,冷戰就在那場對峙之後徹底地爆發了。伊路米推掉了奇牙單獨指導的“工作”,當然,理由不詳。之後,他開始長時間的不回家,有時連着一個多月都沒有露面。偶爾,奇牙會在某個所有人都熟睡了的後半夜在空蕩蕩的走廊盡頭撞見突然回家來的伊路米,但也只是冷冷地擦肩而過,伊路米并沒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既然如此,奇牙就更加沒辦法厚着臉皮主動去化解這場冷戰了。

說到底,這場冷戰開始得莫名其妙。

現在,奇牙反而會花更多的時間去想伊路米此刻在幹什麽,是不是在做任務,這個任務危不危險,又或者是不是找到了一個什麽有趣的地方正打算刨個坑睡大覺。走神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奇牙就越來越感到焦躁煎熬。

就比如說,他常以為梧桐管家朝自己身後喊了聲伊路米少爺,而事實上卻沒有。奇牙把這種誤聽導致的一瞬間的情緒低落和在那之後仿佛念緊箍咒般的自我狡辯歸因為是自己的《伊路米之疑似面部神經壞死觀察日志》無法繼續下去的緣故。

本質上,他是不想承認自己竟然有一天會想念那個該死的面癱。

偶爾的偶爾,奇牙會嘗試着給伊路米打電話,當然,不是拿自己的手機打。他會趁出任務的時候借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也會用剛死不久的任務目标的電話打過去,反正那串數字他已經牢記在心了。然而,回應他的卻總是“對方不在服務區”,或者就是等待那漫長的嘟嘟聲最後變成為了忙音。切,本來還煩惱那家夥接了電話後該怎麽應對,特意演習了無數次,結果完全派不上用場,真是無趣透頂。

說來奇牙倒是不像傑那樣容易死心眼,但也是有鑽進牛角尖裏的時候。有的時候,他真的很想沖到伊路米的面前,拽住他的衣襟,大聲地質問他,電話都打不通一個還需要拿着電話幹嘛,難道是因為通訊公司的年度狗屁優惠活動嗎!?

在一股子怒氣的驅使下,一次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打了過去。如出一轍的無人接聽倒是沒讓奇牙覺得怎麽樣,只是原本以為伊路米在看到他的未接來電後一定會打回來但事實上卻始終沒有打回來這事讓奇牙備受重創。

伊路米那個家夥竟然真的撒手不管他了。

之後的幾天裏,奇牙一直處于渾渾噩噩時不時會瞄一下手機屏幕的狀态裏,他始終是不甘心又不死心。最後,還是他一向最不齒的死胖子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契機。

“吶,奇牙,你去問下大哥,大後天是他的生日,他還回不回家來了?”

仗着這個借口,奇牙一口氣給伊路米接連打了十來個電話,忙音了就切斷繼續再打一遍,一遍又一遍,就連按撥號鍵的手勢都變得理直氣壯中氣十足的。終于,在千篇一律的嘟嘟聲後傳來了伊路米的聲音,久違了的清冷幹燥的嗓音。

“喂,哪位?”

奇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飛快地跳了起來。

“小伊,跟人家在一起竟然都還不專心~~”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便緊接着傳來了一個黏膩拔高的聲調。

電話就被挂掉了。

奇牙呆愣愣舉着的手機,耳邊盡是急促的斷線音。

原來,他是跟那個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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