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奇牙從來都是最擅長撒謊、最變化無常、最對周遭無所謂、最喜新厭舊的,可這回卻偏偏在伊路米那裏栽了跟頭。那通被挂掉的電話變成了他心頭的一顆毒瘤,觸碰不得。看,到頭來他卻反倒成了最放不下的那個人。
沒有伊路米的日子像是涼白水,平淡無味。
一次任務結束,奇牙突發奇想不打算乖乖的立刻回枯枯戳山去而是暫時先在外面逗留一段時間。他在街邊、巷子口、霓虹燈下閑逛,他突然懊惱自己現在竟然連無所事事都做不好,但他仍然忍不住沾沾自喜地期待起伊路米會以何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将他逮回家去,甚至他還故意留下了一些蹩腳的蛛絲馬跡。他想,這下就算是那個紅毛家夥硬纏着也沒用了,哪有什麽朋友是比兄弟還親的呢。
遺憾的是,奇牙這回賭錯了邊押錯了注。伊路米以自己很忙目前沒空為由将逮他回家的任務轉給了二胖,而那死胖子通過黑掉政府的監控錄影,僅僅半分鐘就找到了他的位置。
一桶涼水當頭淋下說得大抵就是現在的這種心情了吧。
洗手臺前的鏡子裏映出泛紅的眼眶,鼻腔又湧起一股酸意,奇牙切了一聲,低頭又掬了一掊水拍在臉上。
這時,門外隐約傳來母親高分貝的尖叫聲,奇牙本想不去理會的,但怎麽好像聽到了母親在叫大哥的名字,另外似乎還有柯特恭敬守禮的問安聲。
難道……?
奇牙連忙跑出了房間,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時隔一個多月第一次回家的伊路米滿身是血略微狼狽的從自己身旁邁步走過。蒼白的膚色在夜幕中好似透明,猶如螢火蟲的光芒,在眼前虛晃不清。伊路米沒有正眼看過來一眼。
濃烈的血腥味沖鼻飄來。不是他的。奇牙暗暗松了口氣。
“我去後山溫泉池那裏。”伊路米對梧桐交代了一句,便徑自邁開腳步。一旁的三毛立刻站起來,殷切地搖着尾巴一路跟了上去。從黃泉之門追到了大宅前院,看來它也同樣十分想念許久不見的伊路米呢。
“大、哥……”奇牙捏起拳頭,終于鼓起勇氣輕輕叫了一聲。
伊路米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無神的黑瞳緩慢掃了一眼。
“別來煩我。” 別來煩我……
山腰的溫泉池,水汽氤氲,四周安靜得只聽得到泉眼湧出泉水的咕咕聲。即便被伊路米下了驅逐令,奇牙終究還是不服氣地跟了過去。這點連奇牙自己都覺得汗顏到家了,明明被當衆嫌棄了,竟然還死皮白賴地貼上去,可有些事情到底不是靠丢不丢臉就能說的通的。
撥開灌木叢,朦胧中,奇牙看到一個頤長的背影靠在池邊,依舊還是記憶中猶如綢緞般的順直黑發。他似乎正在跟誰打電話的樣子,偶爾還會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這樣的大哥他從沒見過。
突然間猝不及防地感受到眼窩不受控制的快速升溫,眼前的景物一下子模糊了焦距。那一刻,奇牙明白了,終究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全程陪着走過另一個人的所有關于人生的旅途,喜怒哀樂是只屬于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只要是單獨的個體就勢必會分出個你、我、他來。所以,奇牙是奇牙,伊路米也只能是伊路米,他們除了有血緣關系以外,其他什麽都不是。意識到這點之後,一股強烈的無力感瞬間便爬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奇牙,不是警告過了,別來煩我的嗎。”伊路米放下電話,擡手随意盤起濕漉漉的長發。清冷的聲線帶着濕熱的水汽準确無誤地傳來。
奇牙既尴尬又驚恐地從矮叢後站起了身。
伊路米背對着擡手揮了揮,語氣倒是難得的柔軟了下來,“聽話,讓我安靜一會兒。”
什麽嘛,伊路米這個家夥還真是到哪裏都一副了不起的悠閑樣子。奇牙不甘心地咬緊了下唇。
切,他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在煩他了……明明……都有一個多月沒見過面了……
“那時候你為什麽不肯來找我?”這個問題壓抑了很久,終于還是火山噴發。
伊路米沉默了片刻。“靡稽不是一樣完好無缺的把你給找回來了嗎。”他巧妙地回避了奇牙的刨根問底。
混蛋,別把任何人都當做傻瓜一樣耍!
水花在那一瞬間向四處飛濺開去,一瞬而至的氣流還未來得及徹底攪亂一池袅袅的水汽,一雙碧綠的貓瞳便已對上了那雙大且純黑的眼睛。奇牙緊緊扼住了伊路米的手腕将他壓在了身下。盤起的黑發散了開來,濺起的水花沿着白皙的脖頸一路滑下了鎖骨。伊路米微微皺起了眉,不解地望向正大口喘氣的奇牙。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裏跟着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奇牙?”他掃了一眼自己泛紅生疼的手腕。
奇牙毫無畏懼地望着曾經怎麽都不敢直視,現在卻近在咫尺的那雙黑眸,他看着自己在伊路米眼中的倒影,仿佛時間又回到了他跟他說不要做兄弟的那日。那時膽戰心驚地偷親酒醉不醒的伊路米的心境,像是一陣風吹散一排蒲公英一樣,一去不複返。
“就按你說的,我們不做兄弟好了。”他決絕堅定。
連想跟他親近的像樣借口都找不到。如果不做兄弟,就可以不用考慮那麽多,就可以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像西索那樣毫無顧忌的把底下的這個人死死綁在身邊,蠻橫一些的話,就哪裏都不讓去。
“你說什麽?奇牙,放開。”伊路米生氣起來。
氣氛難免變得有些劍拔弩張。奇牙知道伊路米是誤會了,但他顧不得,他迫切想讓他知道,他為他忍得很難受。
“伊路米……伊路米……伊路米……”他慢慢将額頭貼了上去,直接喊着伊路米的名字呢喃起來。
“你、你。”伊路米睜大了眼睛,突然間意識到有什麽失控了。下一秒,伊路米尚且來不及表現的錯愕便頃刻間被奇牙粗暴又生澀的吻淹沒在了唇齒相偎間。
毫無章法,傾盡全力,就此沉淪。
兩具濕漉漉的身體黏在一起,顫抖的指尖漸漸纏繞上長長的黑絲,解不開了,也不願解開了。在那樣一個雲層遮住半邊月亮的夜晚,兩個人好像有了默契達成了共識一般,誰都沒有去提及所謂的做不做兄弟這件事壓根兒就不是能夠由他們自己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