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3.
一路朝伊路米所住的酒店跑去,周圍的景物快速向後退去,有那麽一刻,突然間仿佛所有丢失的愛戀都悉數回攏了過來。打個比喻,就好似兩輛列車交彙,一輛栽着他曾經試圖追尋的那種無拘無束的心情轟轟然遠去,另一輛則帶着他向着枯枯戳山背後的那抹身影秒速駛去。
奇牙甚至意識到,即便沒有了念針的控制,他依舊還是對那個人上瘾的。
沒錯的,是上瘾的。
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着氣,奇牙試圖在見到伊路米前能平息自己劇烈起伏的心情,只是事與願違,他越是努力做着心理建設就越是感到緊張。要是換做以前,他肯定會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自我戲谑一句“哎喲我的小心肝”,但此時此刻卻沒那個心情了。
奇牙深吸了一口氣,然而正欲敲門的手卻突然懸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下頭,才看見自己的鞋尖沾了不少混着泥污的融雪。
門縫裏傳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和若有似無的□□,暧昧又旖旎。
良久,奇牙垂下手臂,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裏看不真切有什麽在那之中翻湧。
這不是挂了請勿打擾的牌子了嘛,自己竟然也沒看到,看來來的真不是時候呢。
輕聲自嘲了一句,奇牙走到一旁,靠着走廊的牆壁抱膝蹲坐了下來。他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等待了。就像以前一樣,一個人靜靜的等着伊路米做完任務來找他,只不過這一次他不确定還能不能再得到被伊路米環進臂彎的獎賞了。
奇牙閉上眼睛,伊路米的影子立刻湧了出來。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甚至有些明明都已經忘記了的事。
比如,伊路米在幫他放洗澡水的時候會把橡皮鴨子也一并丢進去,但其實他老早就不稀罕了,所以每次泡進浴缸前都會先一腳踢飛它;比如,伊路米在看到他把紅椒剔出去的時候會不停地在耳邊叨叨叨,然後就把自己盤子中同樣也不喜歡的紅椒很順勢地轉移給了他;再比如,伊路米會在他被席巴爸爸關了禁閉之後,隔三差五的或者說時不時的就從鐵門上的小窗子那裏張一眼再張一眼。
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感受到細碎銳利的撕扯在心房上像瘋狂的爬山虎般抽芽蔓延,粗壯的根系狠狠地紮進血肉裏,一圈圈,一繞繞,那麽的真切,那麽的痛。
夜幕漸漸透過廊檐侵蝕進走廊,吞噬了視線所及所有的光亮。
奇牙頹喪地坐在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地開了。
他沒敢擡頭。不得不承認,他是膽怯了。至于在怕些什麽,他說不上來。
伊路米轉身關上房門,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換成了請打掃清潔的牌子,然後低下頭來看向奇牙。奇牙垂着頭,捏緊了拳頭咬牙不做聲。
走廊裏靜悄悄的。
片刻,伊路米徑自轉身,朝着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随着腳步搖擺的黑色發梢幾乎要融進昏暗的光線裏去。
奇牙也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伊路米身後一尺的地方。透過走廊另一側的落地窗,整個燈火璀璨的城市夜景盡數呈現在眼前。腦海裏又開始盤旋起一路上想到的無數種跟伊路米見面時可能出現的場景。一幕接着一幕,每一幕裏他都想牢牢地拉住伊路米的衣角。
“大哥。”他微不可聞地叫了聲。
伊路米停下了腳步。
奇牙突然覺得特別想哭,望着伊路米那被城市夜景渲染成一片斑駁的背影,他抿着嘴巴拼命努力忍住。
書頁在空氣中快速翻動的聲音由遠及近,倏地一下,撞上他的胳膊又跌落到地面上。就着晦暗的光線,他看清了那是他寫了大半本的《伊路米之疑似面部神經壞死觀察日志》。
伊路米走了。
奇牙沒有跟上去,他的視線久久地落在腳尖前的那邊日志上。
結束了嗎?可是怎麽會呢,他們是親兄弟,骨血相連,永遠都不可能分開的啊。
走廊的盡頭一片漆黑,伊路米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我、喜、歡、你!”用盡力氣的一聲大吼換來嗡嗡不斷的耳鳴。這一刻,終于是沖破了岌岌可危的最後防線,軟弱的堤壩應聲崩潰。
奇牙擡起袖口胡亂地抹着那些鹹鹹澀澀的液體。
“我都知道。”
奇牙猛地停下了動作。
“大、哥……你沒走?”
“嗯,聽到你叫那麽大聲就又折回來了。”依然還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我以為,你走了。”
伊路米擡手抵着下巴歪了下頭,“不是奇牙自己說了要當做陌生人的嗎?”
“我、我那時候不是這個意思。”奇牙一時語塞,紅着臉辯白道。
“不是這個意思?”伊路米眨了眨眼,“那是什麽意思?”
“大哥,我、我喜歡你,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這麽的喜歡你,超級喜歡你,”奇牙突然攔腰一把抱住伊路米,将臉埋在伊路米的胸膛上,像機關槍一樣接連不斷地說道,“你是我的,不許你跟那個西索講話,不許你們抱在一起,不許你們玩親親,更加不許你們、你們那個!”
伊路米擡手輕拍了下奇牙的頭。
“奇牙你真霸道。”語氣裏有些無可奈何的味道。
“伊路哥,我們再也不吵架了。”奇牙又圈緊了一些,生怕伊路米逃掉。
“這次是奇牙你的錯。”伊路米想了片刻,“那個傑富力士也是,都是奇牙的錯。老實說,我真的很生氣啊。”
“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亂來了。”
奇牙聽着伊路米的牢騷,不停地點着頭。
“既然道歉就要有誠意啊,奇牙打算怎麽補償我?”伊路米最後問道。
“補償?”奇牙一時沒反應過來。
伊路米挑了挑眉。
“不應該?”
“沒有沒有,伊路哥說什麽就是什麽。”奇牙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既然奇牙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也沒辦法,”伊路米滿意地點點頭,“我最近倒是一直想要嘗試下在上面的感覺,奇牙應該不會有意見的吧。”
如今再回想起這件事來,奇牙突然感覺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坑了。此刻,他靠坐在最常光顧的那棵老樹的樹幹上,底下他的哥哥伊路米正忙碌地給三毛洗刷清潔,不遠處便是巍峨聳立的黃泉之門。燦爛的陽光從樹影間透下來,散成一個個的光圈。他站起來跳下去,頂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加入到給三毛年度清潔的重要任務中。
現在,他偶爾才會和傑見個面,聊聊天,更多的時候會和伊路米膩在一起,兩個人什麽話都不說就能待一個下午。雖然有的時候對于這樣平淡的日子實在充滿厭倦和抱怨,但內心深處,奇牙還是很高興這樣的日子能延續下去,一天,一月,一年,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