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晚

黃翠蘭拉開院子望巷子裏一看,家裏的兩個小子回來了,還多領了一個人,還是她之前看見過的張禹城,三個人有兩人一人推一個行李箱,正說說笑笑往家裏走來。

村子路窄,尤其是倪路家附近那幾條路,出租車根本開不進來,于是三人下車,倪華和張禹城一個人推了一個行李箱,倪路連上手摸都沒機會。倪華推着張禹城的行李箱走沒幾步就興奮地指着前方的某個屋頂說:“張哥,就那家,院子前頭有棵白玉蘭樹,那就是我哥家,馬上就到了。”

聽到白玉蘭樹,張禹城去看走在他旁邊的倪路,問:“現在有玉蘭花嗎?”

就這麽一句話,倪路瞬間就知道他在問的是什麽,搖搖頭,“沒有,夏天才開花。”所以現在可做不了玉蘭花手串。

張禹城一臉可惜,“來得不是時候。”

不等倪路說什麽,他又道:“那夏天我再來。”

倪路:“……”

這才剛進村呢,就想着下回了。

倪華一聽更興奮了,經過一晚上相處,又有張禹城送的兩件禮物,他早沒有一開始見到張禹城時的拘謹,“張哥你夏天一定要來,我們這夏天可涼快了,好多人到夏天都跑來我們這避暑,而且我們村夏天景色更好看,山上全是花,山下還有河,河裏可以游泳還能抓魚抓蝦,特別好玩。”

張禹城笑道:“你一說我太期待了,我夏天一定要抽空過來才行。”

就這說話的功夫,三人在小巷子裏轉了幾個彎,倪華指着前頭一個院牆說這就是我哥家,張禹城看過去的時候,剛好看見院門打開,從裏頭走出一人,正是他見過一次的倪路的母親,黃翠蘭。

黃翠蘭是真沒想到張禹城會來,而且是過年家人團聚走親戚的這個時候。

張禹城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大富大貴之家出來的孩子,與他們這種小農小戶家庭就像是兩個世界,當初她住院,他能出現她就已經很意外了,當時邀請他來村子上玩,幾分真心之下也是在客套,并不覺得對方真的會來,畢竟這樣的孩子,世界各地哪哪沒去過,怕是再美的景色都見識過了,他們這邊根本沒有任何名氣的小村莊怎麽可能吸引對方特地跑來一趟。

原以為那日一別,今後怕是沒什麽機會再見面,哪想到,今日真就在家門前看見人了。

黃翠蘭直至人都走到面前了,才反應過來,她一把拉住兒子的手,問:“小張怎麽來了,你怎麽也不提前跟媽說一聲。”

張禹城笑道:“黃姨,我昨晚才到的,家裏沒電話,倪路不好通知你。”

黃翠蘭趕緊把院門拉開,“快進來快進來,趕緊進屋坐坐,從這麽遠的地方來累壞了吧。”

說着黃翠蘭在倪路肩膀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你怎麽回事,也不知道幫一下小張拿行李!”

被母親冤枉的倪路沒說什麽,乖乖去接張禹城的行李箱,張禹城看了他一眼,這回沒攔着,直接讓他把行箱推進了院裏。

還好過年前已經把家裏徹底打掃過一遍,院裏屋子看上去還可以,待客也不算特別失禮,三個人都進屋了,黃翠蘭想着去掃水泡茶,倪路沒讓,“媽你坐着,我去就行。”

“我來!”倪華更幹脆,站了起來撸起衣袖就往廚房的方向走,“伯娘你坐着就行,張哥是你朋友,哥你來招呼。”

張禹城跟着倪路一人一邊去扶黃翠蘭,讓她坐下,“姨,你氣色比我上回看見時好多了,最近身體還行吧?”

黃翠蘭坐下來,擡頭看着立在面前的兩個孩子,這個看看那個看看,眼底是滿滿的歡喜,她說:“身體還行,藥也一直吃。姨真沒想到你真能過來,家裏都沒準備什麽東西,你不要介意啊。”

張禹城笑道:“怎麽會介意,我這麽突然來訪才失禮呢。”

“怎麽會,你能來姨很開心,你什麽時候來姨都歡迎。”黃翠蘭看着五官俊秀身姿挺拔的張禹城,問,“到是這大過年的,你跑這麽遠,家裏人同意嗎?”

“姨你不用擔心。”張禹城拖了把矮凳坐她腳邊,像個乖小孩一樣仰頭看她,“家裏沒什麽人,我也沒什麽事,又想着當初您說過村子上過年熱鬧,我就過來了。”

黃翠蘭不解,“過年你家裏沒人嗎?”

張禹城點點頭,“大年三十那天人是都回來了,不過才一天又都走了,大家都忙,能在家裏待上一兩天一年也就一兩回,我在家也是一個人。”

黃翠蘭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一旁的倪路不由多看了張禹城一眼。

“對了,姨,我這趟過來還給你帶了點東西。”張禹城站起來去推擺在角落的其中一個行李箱。

黃翠蘭一塊站了起來,“人來就行了,怎麽還帶東西。”

張禹城笑道:“那可不行,我可是頭一回上家裏來,怎麽可能兩手空空的來。”說着按下密碼,拉開鏈子,行李箱攤開在地上,裏頭堆得滿滿,卻沒有一件衣物,全是禮品。

張禹城自行李箱裏一件一件往外拿東西,“這個和這個都是保健品,養身子用的,姨你每天照說明吃一點就行,不用多吃。對了,這個是我專門去找一位很有名望的老中藥讓他幫開的藥,我和他說了姨你的情況,這裏是一個月的量,一天煲一包,分早中晚吃,也是養身子的,還有……”

滿滿一個箱子的東西,張禹城一下就取出大半,全都是給黃翠蘭的。

看着這麽多東西,黃翠蘭都驚了,“怎麽這麽多。”

張禹城蹲在地上沖她笑,“主要是我看着什麽都适合您,就給您買了。”

黃翠蘭走過來,把堆在地上的東西又給他塞回去,“不行,這也太多了,姨用不上,你給家裏人拿回去用吧。”

張禹城把她塞回去的又給拿出來,“姨,這都是我給你買的,藥我也是找大夫專門給你開的,拿回去我家裏人也用不上,只會放着浪費。”

黃翠蘭一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農婦說不過張禹城,只得無奈地看向兒子。

昨天張禹城送給倪華的禮物是算開了個口子,這會兒倪路再說不收只會顯得矯情,于是他走過來拉起他媽,說:“媽,他都這麽說了你就收吧,他來的這些天就在咱家住,你不收他住着不安心。”

黃翠蘭只得嘆氣,“小張你這孩子,也太客氣了,送這麽多東西。”

張禹城聞言一笑,阖上這個箱子又去翻另一個箱子,“對了,姨,我還給你買了幾件衣服。”

黃翠蘭眼睛瞪圓了,“還有!”

倪路這下都忍不住撫額了。

因為張禹城的到訪,黃翠蘭讓倪華去把他爸媽都叫來,兩家人晚上一塊吃飯。

晚上一桌子的菜基本都是倪路燒的,他也就讓黃翠蘭摘摘菜洗洗碗,張禹城不可能幹坐着什麽都不幹,他在農村的小院裏看什麽都好奇,最後還對燒火産生了興趣,倪路炒菜的時候,他就坐在竈膛前幫忙添柴火,還挺像那麽一回事,半點沒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模樣。

二嬸知道有客人,先跟兒子倪華過來本來想幫忙燒火做飯,可人進廚房一看,飯菜都快燒好了,卻還是趕緊撸了袖子幫忙着又添了幾個菜。二嬸可記得張禹城說過喜歡她的做飯手藝,難得這孩子過來一趟,當然得好好做幾個菜讓他嘗嘗。

二叔是天黑前才過來的,倪路電話通知的他,二叔最近幫包果園的老板看果園,也就過年的這段時間,原來看守果園的工人回去過年他就頂上了,所以過年也沒得閑,吃完飯還得上山,是忙了點,但錢給的不少。

畢竟在黃翠蘭住院期間就已經見過認識了,張禹城又懂得調節氣氛,會說話也沒任何架子,坐下來跟大家吃飯,吃得和樂融融,最後讓大家都忘了他是個客人,倒像是家裏的一份子了。

飯後,張禹城拿出給二叔二嬸準備的禮物,看着也不少,吃的用的穿的都有,看得二叔二嬸一個勁地心疼他花錢,同樣一開始也不好意思收,但張禹城一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倪路也讓他們收,這才都收下了。

飯後沒多久,倪華跟着父母回家,家裏院門一關,倪路就想着幫張禹城收拾一間可以休息的房間出來。

農村的房屋一般會建好幾間,各有他用,倪路家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們家人少睡不了幾間,房子也不可能空着,所以除了他和母親睡的那兩間其他的空房子都用來堆放雜物了。倪路想把他睡的隔壁那一間屋收拾出來,給張禹城晚上睡。

倪路把裏頭的雜物往外搬的時候,結束和黃翠蘭聊天的張禹城走過來,說:“在幹什麽?我來幫你。”

倪路說:“把屋子收拾出來,晚上你睡這。”

張禹城正在撸衣袖,一聽這麽立馬不幹了,衣袖也放了下來,“我晚上不是跟你睡?”

倪路沒說話,甚至沒多看他一眼,繼續搬屋裏的雜物。

張禹城往門口一站把門堵住,不讓他出去。

倪路只能放下東西,無奈地看他。

張禹城雙手抱胸,一臉霸道,“晚上我跟你睡。”

倪路看他,看看外頭,他媽不在,這才小聲說:“家裏的房子都沒門,而且我媽睡覺淺。”

倪路家現在住的房子其實是沒完全建成的,磚頭裸露,樓梯沒裝護欄,窗戶上連玻璃都沒有,也就睡覺前把簾子放下來就算關窗了。

如果他爸沒死,他家不該是這樣。他爸沒死前,倪路家在村子不算富卻也不窮,父母勤快,好歹攢了一些錢然後用這筆錢翻蓋老房子。本來一家人都和和美美對未來充滿無數憧憬,卻都因為一場意外的事故而中止了。

父親死了,母親病了,家裏的錢都填進住了,房子一直維持着父親去逝時候的樣子。

聞言,張禹城笑了,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在你眼裏,我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啊?”

倪路忍不住瞪他一眼,什麽樣子,昨晚上的事情忘記了?他現在腰都還酸着呢!

張禹城說完也想起昨晚的事情了,不由有點心虛,又很快掩飾掉,“那不是條件合适麽,而且你這麽主動,我哪裏忍得住。”

倪路惱羞成怒,推開他就走了出去。

不過倪路到底沒能收拾一間房子出來,因為張禹城他搬救兵,把黃翠蘭搬出來了。黃翠蘭一開始也覺得讓客人跟兒子擠不太合适,但張禹城說房間好不容易收拾出來等他走了又得搬回去,多辛苦,反正他又住不了幾天,更何況倪路睡的床大,睡兩個人哪裏擠了?現在天氣這麽冷,兩個人睡還暖和。

黃翠蘭一想,也對,最主要是客人他自己願意啊,所以就叫兒子不用收拾了,她自己從屋子裏搬出棉被枕頭往兒子床上一放,這事兒就算定下來了。

二對一,倪路還能咋辦?也只能接受了。

更何況張禹城還偷偷“威脅”他,說他要是睡另一間房,晚上一定會偷偷摸摸爬上他的床,反正家裏的房間都沒門,方便得很。

那副無賴的嘴臉,讓倪路真恨不能咬他一口。

在他面前,張禹城當真是半點沒有當初見面時矜貴清冷的貴公子樣子了!

農村的環境不比城市,沒暖氣澡房裏還四處漏風,冬天洗個澡一不注意容易着涼,加上昨晚在酒店裏已經洗過澡,所以在征求張禹城的意見後,就決定今天晚上泡個腳就行。

本來倪路是想讓張禹城先泡,結果張禹城硬拉着他一塊泡,兩個人四只腳在木盆裏挨挨擠擠,讓從未有過這種經歷的倪路心生一種奇異的感覺,陌生,卻不讨厭。

“我頭一回跟人一塊泡腳。”張禹城看着水裏的四只腳,忍不住翹起大腳趾去夾倪路的腳。

倪路被他逗得兩只腳只能不斷往旁邊擠,可木盆就這麽點大又能擠到哪兒去,忍無可忍之下只能一腳踩在他作怪的那只腳的腳背上,“別鬧!”

張禹城動了一下被踩住的那只腳,一時半會兒居然動不了,倪路長年幹活養出來的一身力氣可不是說笑的,有時候他都比不過他。張禹城短暫的老實了,他擡頭,沖倪路眨眨眼睛,倪路看得腳下一松勁,被他踩住的那只腳立刻逃出來,又以最快的速度把他的膝蓋夾住,把他的腳固定在自己的兩只腳之間。

“你跑不掉了。”張禹城笑着說。

倪路愣了愣,看了看自己動彈不得的兩只腳,無語。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從沒想跑。”

張禹城開心地用腳趾在水裏輕刮他的腳踝,自突起的那塊骨頭一直蹭到小腿,蹭得倪路腳上發癢,一腳把這只腳又踩進盆底,還沒開口就聽對面那人說:“我很開心,幸好我來找你了。”

要不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一起泡腳,經歷他從未經歷過,曾經想也不曾想過的事情。

倪路聽出來了他話裏的寂寞,聯想到他說家裏過年也是一個人,本來已經到嘴裏的話以又咽進了肚子裏。他把被自己踩在腳下的那只腳松開,說:“明天,我帶你在村子裏,好好逛一遍。”

張禹城朝他笑,“就我倆。”

倪路點頭。“就我倆。”

張禹城笑得眉眼彎彎,“我很期待。”

黃翠蘭熬不得夜,倪路他們泡腳那會兒她已經吃過藥躺床上去了。等張禹城和倪路泡完腳,也不過是晚上九點半過一點,可對于沒什麽娛樂的鄉下來說,早該是睡覺的時間了。

實在也是沒什麽事可做,倪路鋪好床後,便和張禹城一塊上床躺下了。

燈一關上,屋子徹底黑下來。和城市裏不同,關燈後一般外頭還會有路燈亮着,可這裏不會,燈一關上,洩進屋裏的只有朦胧的夜色,以及冬天夜晚連蟲鳴蛙叫都沒有的安寧。

睡在外頭的倪路側身躺在床上,眼睛盯着蚊帳外頭,自屋外漏進來的一縷銀色光線。他這會兒沒什麽睡意,可能是因為打小就一個人睡的床上忽然多了一個人,也可能是因為別的。

木床傳來一陣輕微的吱呀聲響,倪路正要回身去看旁邊那人又在做什麽怪,身後就貼上來了一人滾燙的胸膛。

“你……”

本來是一人蓋一床被子,可這會兒張禹城已經從他那床被子裏鑽了過來跟倪路擠在了一塊。

倪路想轉身,張禹城抱緊他不給他動,微燙的氣息灑在他的頸間,引起此處皮肉一陣麻癢,“睡不着啊?”倪路身後的人壓着聲問。

倪路只能用胳膊肘推他,用氣聲吼他,“你睡回去!”要是他媽起夜過來查看情況怎麽辦?他就知道不該跟這人睡一張床。

可倪路越推他抱得越緊,于寂靜的夜裏,一陣輕淺似是聽錯般的低笑聲伴着床被搖晃傳來的吱呀聲傳入倪路耳朵裏,頓時讓他不敢動了。

他媽就睡他們隔壁,兩個房間又都沒門,僅用布簾擋着,于這樣寂靜的夜晚,一點響動聽起來都很清晰,他深怕再這樣下去,他媽都得給他們吵醒。

柔軟溫熱的唇貼上倪路耳下那柔嫩的皮膚,并不輕不重地吮了一口,一只手在他腰間拍拍,安撫似地道:“好了,我不鬧了,睡吧。”于倪路身後的人躺回床上,雙手環在他的腰間,他說睡了,卻把倪路氣得差點躺不下去。

就這樣睡?

被看見怎麽辦!

可倪路不敢再亂動,身後的人又不肯放手,兩個人就這麽僵持着,耗着。過不知道多久,以為自己會睡不着的倪路最後到底如了張禹城的意,就維持着這個親密無間的姿勢不知不覺睡下了。

張禹城聽到身前的人輕淺的呼吸聲,自被窩裏輕輕擡頭,借着夜色,小心讓熟睡的人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再用指尖輕觸懷中人的輪廓。

在唇間停留,在眉間勾畫,于那道疤上摩挲,最後把臉埋入他濃密的發間,鼻尖輕蹭,嗅着他身上讓他日漸貪戀的味道,人躺下來,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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