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王陵 ...
庭煙緊緊攥住銀簪, 瞪着班烨。
頭實在太暈,稍微動一動就惡心泛嘔。
她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若不是這會兒身子太差, 定能紮透了他的心, 那便再沒有痛苦了。
“好大的膽子。”
班烨俊臉有些扭曲,呼吸忽然粗重起來。
拳頭握起,想要動手傷人,可很快又松開, 如此反複了數次,瞧着十分痛苦。
他苦笑,一步步逼近庭煙, 問他的小姑娘:
“就這麽喜歡他?”
庭煙默然, 看向魏春山。
而此時,魏春山也正在看她。
魏叔被班烨用心經的手法點了周身大穴, 不能動,脖子上赫然起了手指的掐痕。眉頭皺成了個疙瘩,眼裏滿是擔憂和緊張。
“三哥!”
魏春山急得大聲喝道:“有什麽沖我來,別為難姑娘。”
班烨沒理會。
他一臉的迷惑, 柔聲問:“說話啊, 真這麽喜歡他?”
話音剛落,班烨忽然疾走一步上前,一把捂住庭煙的嘴, 連連搖頭:“別說話,別……你身子不好。”
庭煙冷笑,揮開班烨的手。
誰知動作太大, 扯動了底下的傷口,腳一軟,跌在了班烨懷裏。
她沒有厭惡地推開,就靠在他身上,手慢慢地在他背後游走,找到刺傷他的地方,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原來,他的血也是熱的。
“就這麽恨我?”
班烨沒有躲,也沒有生氣,就這麽承受着,垂眸看着懷裏氣息微弱的女孩,笑道:
“那,要不要喝我血,看看,是否有毒。”
瘋了。
他真的快瘋了。
庭煙閉眼,不願看他,亦不願與他多說話。
如今要麽被他救,要麽死路一條。
依照他的性子,希望渺茫,可她想試試。
就在此時,庭煙感覺身子一輕,頭随之越發眩暈。
班烨竟将她橫抱起,大步往殿外走。
她已經沒力氣去與他鬥,意識越來越模糊,這條小命,已經懸在了袖邊,也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醒來。
仿佛做了很久的夢,夢裏亂糟糟的,似乎耳邊有男男女女在談天說地,可是想要仔細聽,卻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最後,有個男人在耳邊重重地嘆了口氣,徹底驚醒了昏迷的庭煙。
這是哪兒?
庭煙無力地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具巨大華美的金絲楠木棺材裏。
棺材很大,內壁描畫了吉祥的得道升仙圖,嶙峋長松隐約在雲霧缭繞裏,若仔細看,松樹是用翠玉做成的,雲霧則用海珠的粉末描成。裏面并未放陪葬品,鋪了很厚的褥子,而在她身上,則蓋了輕暖的錦被。
一陣惡寒從心底升起。
庭煙掙紮着坐起來,一看,心涼透了。
她此時處在地宮裏的墓室,墓室仿照燕王生前寝殿的布置,大書架、紅木的桌椅、鶴形青銅燈,甚至馬桶……一應具有。
書架上擺了歷代名家字畫,書桌上有筆墨紙硯,還有新制好的奏疏等。
在寝殿內,有男女泥俑,面目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唇皆塗了色,還穿上宮人、侍衛的衣裳,仿佛活人守着一般。
庭煙此時驚駭不已,班烨把她帶到墓室裏,難不成是想活埋了她?
忽然,長明燈一閃,只見從泥傭後面緩緩走出個高大清瘦的男子,他赤着上身,身上纏裹紗布,烏雲般的頭發披散着,臉色甚是蒼白,偏生唇又紅,在這陰冷黑暗的墓室裏,顯得驚悚駭人。
“你做什麽!”
庭煙喝罵了聲,她想從棺材裏爬出來,可頭實在太暈,根本動不了,只能趴在沿兒上,大口喘粗氣,緊盯着班烨,防止這瘋子下殺手。
“醒了啊,我等你好久了。”
“這是哪兒!”
庭煙手附上發燙的額頭,這兒太陰冷了。
“王陵。”
班烨仰頭,雙臂展開,原地轉了個圈。
他瞧着很開心,可笑聲中,分明又是不甘與恨。
“你二叔剛登位時就開始修王陵,就差一點點修好了,”
班烨豎起小拇指,比劃給庭煙看。
他嗤笑了聲,看着墓室壁上的畫和字,一步步走向棺材:
“他命不好,住不起這好地方了,正好給咱們。”
“你什麽意思。”
庭煙緊張不已。
班烨沒說話,慢慢地走過來,躍進棺材裏。
他抱住女孩,躺下,然後将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真好。”
班烨抱住懷裏的小人,喃喃自語:“真想就這麽睡下去。”
庭煙冷笑,暗罵:做夢。
可她什麽話都沒說,什麽也沒做,只是靜靜地躺在班烨懷裏。
她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去。
是啊,還沒有在阿娘膝下盡孝,還沒有給月牙兒安排門好親事,還沒有給魏叔說聲謝謝。
即便以後會瘋,她也想把清醒的這段日子過好。
“大伴,我有點冷。”
“冷麽?”
班烨緊緊抱住女孩,趕忙運功,讓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他輕撫着她的柔發,小臉,喃喃道:“現在呢,好些了麽。”
“嗯。”
庭煙蜷縮住,枕在男人的肩窩,輕笑道:“看,就像以前。我賴住你,纏住你,不讓你走。”
“是啊,好多年過去了,煙煙都長成大姑娘了,大伴也老了,老了。”
“溶溶雨,小庭青煙起。”
庭煙輕聲念詩,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閉眼,不去看令人窒息絕望的黑暗:“那時候,我懼冷,你就讓胡媚娘給我做了個厚厚的肚兜,上面繡了杜鵑花,真暖。大伴,你說我們能不能回到以前了。”
終于,輪到班烨無言了。
他在過去的這些日子,曾無數次信誓旦旦地告訴他的煙煙,一定能回到以前。
可如今,聽到她如此平淡地問。
他不會說了。
說什麽?
說能回去?那是不可能了。
說回不去,他又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你以後想做什麽?”庭煙輕聲問,不禁往他身上湊,貪戀那一點溫暖。
班烨沉默。
“我也不知道以後做什麽。”
庭煙輕笑了聲,仿佛在說一件極平常不過的事:“有時候想想,就意難平。我才十七歲,還沒有看過巍峨大山,沒走過小橋流水,沒戀戀紅塵,沒吃遍大江南北,好遺憾啊。”
班烨輕嘆了口氣,依舊沉默。
“其實,我很佩服大伴。”
“哦?”
班烨終于開口。
“大伴,你的一生太驚心動魄了。”
庭煙莞爾淺笑,她不敢輕易動彈,怕扯動傷口,輕撫着班烨的胸膛,柔聲問:“紮疼你了麽?”
“沒事。”
“對不起。”
庭煙将悲痛吞下,哽咽不已:“咱們不能再欠魏春山的情了。”
“沒錯,是咱們。”
班烨慢慢擡手,替女孩擦淚。
最後,他索性輕輕吻她的淚,滿是疼惜。
“大伴,你這一輩子沒白活啊。你教出了唐林,在燕國弄權近十年,殺了燕王,做了皇帝。”
庭煙凄然一笑:“我呢?前半生被囚在桐宮,而今……”
話頭一轉,庭煙摟住男人的腰:“算了,我認命。”
“你說這麽多,是想讓我舍命救你麽?”
庭煙呆住。
又被他看穿了呢。
“你不會救我,是吧。”
庭煙冷笑,背轉過身子,面對冰冷的棺材。
她從被窩裏伸出手,只見輕撫着棺材上的翠玉,該怎麽辦,怎麽辦。
“煙煙,我的姑娘。”
班烨從後面環住女孩,頭埋進她的發裏,貪戀她身上的冷香。
“你能不能陪大伴一起葬在這裏,咱們再也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