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菊宴(下)
衆人津津稱贊,然後又是幾番暢吟。眼看暮色已深,幾人仍是興致勃勃,毫無怠意,方問青命人擺了晚膳,幾人又是宴間暢談,待用罷晚膳已是薄暮暝暝,朗月當空。
玉盤珍馐,瓊脂玉釀,柳逸然已是熏熏焉飄飄焉,
除了方問青和楊昊兩人,其他三個已是醉意玲珑,
楊昊道
“聽聞柳兄精通音律,在下不才願效仿公孫大娘,以武助興,不知柳兄意下如何”
柳逸然聞言來了興致,酒意也退了半分,爽朗的回道
“昔日公孫大娘,錦衣玉貌,矯若游龍,一曲劍器,揮灑出大唐盛世萬千氣象。杜公曾有詩,題為《劍器行》,寫盡當年公孫劍器之盛,在下願意琴音助奏。”
方問青命人拿了宮中最好的鳳尾琴,又去了随身佩劍給楊昊,在座衆人都是神色激昂,滿含期待。
柳逸然坐定,修長的指輕挑琴弦,弦顫,音起,劍舞。
琴聲初如細雨輕斜千屢,又似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緩緩流淌,清清泠泠。複又緩緩升起,如雄鷹展翅,盤旋不去,忽又徐徐下滑,如飛瀑落萬仞深淵,浩波千裏。
再看那月下舞劍之人,一起一落,如雲之緩,如風之迅,如松之勁,劈山之勢,空虛之幻。曲身,提步,劍指,變幻無方,輕靈穩健。
一腔激昂之聲高念
“昔有佳人公孫氏,
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
天地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
矯如群帝骖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
罷如江海凝清光。”
皓月當空,清光四射,人影漂移,剎那流雲,只見那身影輕巧躍起,劍尖輕點,折射着皓月之光,刺人眼神,一招碧海流花,好似水中撈月,鏡中看花,似幻似真,飄忽不定。
那人,那月,那劍,那音,竟是渾然天成,争似人間,就連空氣都為之凝結。
衆人連連叫好。
柳逸然爽朗一笑,指尖複又急挑,琴聲鬥轉,猶如無數烈馬跑去,壯懷激烈,溫潤中铮铮傲骨,頓時讓人熱血沸騰。
那舞也随着琴聲轉而帶着殺伐之氣,好似沖鋒陷陣,奮勇殺敵。
......
弦止,音絕,劍斂,兩人相視一笑,眸中都是激昂澎湃,相見恨晚。
方問青眸中也是難見的激亢,好似身處戰場,嗜血的激情。
徐君墨唏噓不定,連連贊了幾個好字。
沈千亦亦是心神未定,滿是欽佩的道
“在下算是真正領會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妙,今天真是大開眼界,二位,佩服佩服”
方問青舉杯道
“朕敬兩位”
衆人舉杯又是一場豪飲,直到月上梢頭,宮門快要關閉才互相道別離開,獨留這滿園冷香。
......
柳逸然何曾有過今日之盡興,由宮奴扶着晃晃悠悠的回了慶宵殿,剛踏進院落就高興地叫着小翠
“小翠,為我鋪紙研磨”
小翠站在玉階之上東張西望,見他遲遲不回,心下着急,又道是被皇上尋了法的折磨,正尋思着出去尋他,見他腳步輕浮的踏進來,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意,便上前扶他,跟着也是開心,道
“一直都沒見公子如此開心過,可是遇到了可心的事兒?”
柳逸然道
“公子今天可算是遇到知音了”
二人進了殿內,小翠見他眼神泛着水霧,臉頰紅暈,提筆輕顫,腳步不穩,怕他喝的過了,作起畫來也是輕浮,執意要他喝了醒酒湯在作畫,柳逸然哭笑不得,曲指在她額上輕彈了一下,笑着道
“你道是我喝多了,卻不知我是越醉心裏越明珰。”
小翠吐了吐舌,柳逸然莞爾一笑道
“真是個古靈精怪的丫頭”
小翠笑彎了一雙大眼,歡歡喜喜的為他鋪了宣紙,仔細研磨,見他難得開心心裏也是止不住的笑。
柳逸然執筆挽袖,那蔥白的手指游刃有餘,筆尖潇灑自如,揮翰成風。
小翠靜靜地看着他燈下的側臉,一雙丹鳳眼微微勾起,面如桃花,眉似墨染,燭火跳動映着他暗夜星子般的皓眸,鑒人心魂,恍若仙人,那般認真模樣任誰都看不出是醉酒之人,小翠從無見過如此通透的人兒,不覺之間竟也是面紅心跳。
看他筆下之作,下筆風雷,醉墨淋漓。等他收了筆小翠這才看到畫的是什麽。
畫中人雖五官平凡,卻有說不出的萬種蘊藉,特別是那雙如鷹般犀利的眸子,射出萬道流光,眸中跳動的熱枕讓人熱血沸騰。皎皎河漢月,铮铮傲骨心,那人對月舞劍,劍指滄瀾,正做弓步之勢,上身直挺,衣袂翩飛,劍尖流光溢彩,正對皓月,身下以一片茫茫荒漠做襯,更顯那堂堂男兒的豪情萬狀。
再看那丹青妙筆,線條柔美卻又蒼勁有力,一墨一色,一勾一提,一曲一直都匠心獨運,渾然天成,就是那真人站在此處也要遜上個一分二分。
......
柳逸然停筆看了看,似是少了什麽,微微颔首提筆在右上角空白處寫到
“伏波惟願裹屍還,
定遠何需生入關。
莫遣只輪歸海窟,
仍留一箭定天山。”
筆若游龍,潇灑飄逸。
柳逸然這才滿意的放下筆,等到墨汁幹了才小心的收起畫,笑着對小翠道
“給我拿壇酒來”
小翠啞然,擔憂的看着他道
“公子天色不早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酒多傷身,您已經醉了”
柳逸然柔柔一笑道
“偶爾能醉一場也是好事,不必擔心”
小翠慢應一聲“是”,還是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才走了出去。
......
柳逸然癱坐在海棠樹下提起酒壇痛快的喝着,月華照在他衣襟前的一片酒漬上如同撒上一層銀光,醉眼氤氲。
小翠也如他一樣坐着陪他,她只是感覺這樣的公子讓人心疼,無端的讓人流淚。
“伏波惟願裹屍還,
定遠何需生入關。
莫遣只輪歸海窟,
仍留一箭定天山。”
柳逸然高聲喊着,異常興奮的問道
“小翠可知這其中意思”
小翠忍着心中酸楚,強扯出一彎笑眉問道
“奴婢怎會知道”
柳逸然如夫子一般一字一句的給她解釋,解釋完又一遍一遍的呢喃着,一遍一遍的不厭其煩,最初慷慨激昂,吞吐浩氣,可是,到了後來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連着嗓子也是喑啞,唇瓣震顫,不成聲音。
“我本......堂堂......男兒郎,卻做......卻做......”
最後的卻再也無法說出口,已是泣不成聲,嗚咽不止,喃喃良久方問一句“為什麽”,小翠沒有聽到他最後在呼喚那個人的名字,滿含深情卻是痛徹心扉,悲怆,凄恻,悵惘,無可奈何。
小翠不敢看他,兩滴清淚緩緩滑落,然後脫了缰似得一湧而出,就再也止不住了。
才華橫溢的公子,溫潤如玉的公子,亦是讓人心疼的可憐人。
心醉了,人亦醉了。
深秋的夜,很冷,那裏,更冷,柳逸然感覺從無有過的想念慢慢從心底盤起,直至心髒。卻也從無有過的恨意從上泛濫,兩種感情混攪得他渾身抽搐,無法自持。
是非難辨,情恨難道。
秋蟬寒啞,葉落草枯,芳草凋敝,這株海棠花卻真如傳說中一樣依舊繁花似錦。
方問青幾乎每夜都宿在後宮嫔妃那裏,就算偶爾宿在慶宵殿也只是靜靜擁他入睡,起初柳逸然總是心驚膽戰,步步驚心,見他總是如此也就放松下來,倒也落了個清靜,道是他轉了性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