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裏十一點多,酒店外烏雲蔽月,眼見着一場雷雨就要來了。

溫情泡在浴缸裏,正拿着手機悠哉和路萱、周柚在姐妹群裏閑聊。

起初是路萱在群裏@她:【沫沫你到西城了嗎?】

溫情:【傍晚就到啦,你呢?】

路萱:【我也到了,剛到男朋友家。龇牙.jpg】

路萱:【沫沫,你這會兒和顧哥在一起?在酒店嗎?】

周柚:【放個耳朵.jpg】

提到顧戰,溫情眼裏的笑意頓時沒了,心下又氣又委屈。

得知顧戰沒去機場接溫情,路萱第一個開罵,氣憤得直接在群裏發語音,“太過分了,你這第一次到西城,人生地不熟的,他居然也放心?!”

“要我說顧戰那家夥完全沒有心,就算他不喜歡你,看在你倆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份上,也不可能丢你一個人吧!”

話落,路萱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說錯話了。

說顧戰不喜歡溫情,這簡直就是在她雷區蹦跶!

“那個……沫沫,我不是那個意思……”路萱正想找補。

溫情動了動身子,側坐着,像條美人魚似的疊着腿半倚半靠的趴在浴缸一側的扶手上,将手機遞到嘴邊,有氣無力道:“沒事,你說的是事實。”

“在你們面前,我也沒必要自欺欺人。”

片刻後溫情還是沒忘記替顧戰辯解兩句,“他只是臨時有事去忙了,也不是故意不來接我的。”

“而且他還找了一個非常靠譜的人過來接我,落地西城後的一切都是人家安排的,真的蠻靠譜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回想謝征從接到她起的種種。

無論是酒店還是晚飯,或是帶她熟悉學校環境……謝征都做了,且做得很好。

或許正因為顧戰知道謝征是“靠譜的人”,所以他才會放心把她交給謝征安頓吧。

“靠譜的人?誰啊?”路萱氣兒還沒消。

作為親閨蜜,她沒辦法像溫情那樣對顧戰的所作所為寬容對待。見不得顧戰讓溫情受委屈。

直到溫情輕飄飄的回了兩字兒:“謝征。”

手機那頭的路萱整個呆住了。

半晌才緩過神來,分貝拔高了好幾度,“你說誰?誰誰誰?!”

溫情趕緊将手機拿遠一些,忍俊不禁,“就你之前說的‘南征北戰’的謝征,顧戰找的那個靠譜的人就是他。”

周柚:【好家夥。本人好看還是照片好看?】

路萱:“啊啊啊!真是謝征?顧哥和謝征很熟嗎?”

溫情一五一十交代了,随後在路萱的質疑中,周柚分享了一則學校論壇的帖子到群裏。

周柚:【破案了,萱萱說的“南征北戰”都是一個宿舍一個專業的。】

路萱:【……我果然還是不夠八卦,完全沒想過深挖他們之間的關系……】

群裏圍着“南征北戰”這四個人展開了激烈的讨論。

中途溫情消停了一陣,去蓮蓬底下沖澡,完事兒後回床上躺下,方才重新拿起手機。

群裏消息已經刷不過來了,她翻了很久才翻到之前的歷史消息。

在周柚和路萱的不懈努力下,“南征北戰”這四個人的個人簡歷被總結歸納,發到了群裏。

為首的資料便是關于謝征的,包括年齡、生日、星座以及身高、體重、專業等。

連感情狀況都有标注。

周柚:【這個謝征确實不錯啊,人長得好看,學習也好,還零戀愛史。】

路萱:【像他這種人追求者肯定不少。這種情況下還能經受住誘惑保持單身,的确不容易啊,不過也有可能是身體方面有什麽隐疾。】

周柚:【……】

溫情沒有參與這個話題。她只是稍稍關注了一下“南征北戰”所對應的人名。

“南”是蘇以南,“征”是謝征,“北”是陳向北,“戰”則是顧戰。

其中陳向北和顧戰都是溫情她們的老熟人,路萱和周柚對這倆完全沒有八卦欲。

只有溫情一個人在糾結“南征北戰”的排名問題,為毛顧戰排在最後?

路萱:【說不定只是為了稱呼他們四個時順口一些,你就別在意先後順序了。@沫沫】

周柚:【陳向北那貨也能排進去,看來這稱號水分很大啊。】

路萱:【……其實,陳學長人長得還是不錯的。】

溫情陪路萱她們熬到淩晨一點左右,群裏總算消停了。

臨睡前,她還是不死心的給顧戰發了一句“晚安”。

對方依然沒有回複,就好像刻意在回避疏遠她一樣。

即便溫情再遲鈍也反應過來,顧戰所謂的臨時有事,八成只是一個借口。

顧戰他應該是明白了她考來西城的目的,在用他自認為溫和的方式,委婉的拒絕她。

溫情略有些煩躁,她本來打算來西城念大學後,再找顧戰表白一次。

兩年的時間,她長高且成熟了許多,就不信顧戰還能繼續把她當妹妹看待。

可如今人還沒見着,他已經下意識開始躲着她了。

這讓溫情不得不改變計劃。她努力勸自己不要莽撞,得先讓顧戰改變對她的看法才行。

得讓他知道,她不是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的小豆芽鄰家妹妹,她已經長大了,成年了,他得用看待異性的目光來看待她!

翌日天明,驟雨初歇。

玻璃窗上還爬着扭曲的水痕,窗外空氣清新,濕涼的晨風裏夾雜着淡淡的泥腥味。

溫情是被來電鈴聲吵醒的。很特別的鈴聲,是她為顧戰設置的專屬來電提醒。

鈴聲響了沒多久,溫情便接通了,綿軟無力的喂了一聲。

電話裏傳來顧戰朗潤的聲音,“早安沫沫,起床了嗎?”

對于溫情來說,顧戰的聲音具有醒神的魔力,她垂掩的長睫刷的掀開,深褐色的瞳孔微擴,詫異壓過了惺忪睡意。

她似是不敢相信,“顧戰?”

呢喃時,溫情挪開手機看了眼通話界面。确實是她給顧戰的備注無疑。

“叫哥哥,沒大沒小的……”顧戰啧了一聲,話頭一轉,“你把酒店地址和房間號發給我下,我給你帶點早餐過去。”

昨天跌入谷底的情緒頓時漲了回來,溫情喜不自禁,翻身下床,慌忙往洗手間去。

她要趕在顧戰過來之前梳妝打扮好,給他一個全新的印象!

約莫四十分鐘後,溫情的房門被人敲響,門外隐約傳來顧戰清朗的聲音,“沫沫……”

房門應聲而開,顧戰的話音戛然而止。

門開的一瞬,對流的空氣揚了揚男生短T的衣擺,也勾撩起溫情一縷耳發。

時隔近兩年的時間,溫情終于又和顧戰面對面站在一起。

她看着門外舉着手維持着敲門動作的男生,眼眶莫名發熱,說不出的酸澀感湧上心頭來。

見她這樣,顧戰收起了打量她的眸光,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腦袋,笑着緩解氛圍:“兩年沒見了,我們家沫沫出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

溫情臉上徐徐燙熱,有顧戰這句誇贊,她今天這裙子就沒有白穿,頭發也沒有白編。

顧戰收回手,将買來的早餐遞給她,兩個人先後進屋,等溫情吃完早餐才一起下樓去辦退房手續。

前臺還是昨晚給溫情辦理入住手續的前臺,尚且記得昨晚和溫情一起來辦手續的男生不是現在這個。于是打量溫情的眼神,多少帶點歧義,狐疑亂想之餘,還有些羨慕。

畢竟不管是謝征還是顧戰,顏值身材都是杠杠的,在人堆裏屬于拔尖的那種長相。

走出酒店大門,溫情乖乖跟在顧戰身後。

男生腿長走得快,溫情跟得很吃力,突然有點後悔穿了高跟鞋。

她今天為了搭身上這條素白的連衣裙,特意拆了新買的高跟鞋穿上,還将頭發編成兩條魚骨辮,乖順的垂在胸前。

好讓自己看上去像個乖乖女,溫順恬靜。

據溫情了解,顧戰高中那會兒交往的女朋友,都是這一款。

可這次重逢,他看見她時也只是驚豔了那麽一兩秒鐘,随後便很少再将視線落在她身上了。這讓溫情不禁懷疑,兩年沒見,顧戰的喜好是不是變了?

溫情的思緒很快回籠,她又一次加快了腳步,小跑着追上顧戰。

一路上也沒少遇到行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也不少,這說明她今天的穿着打扮确實很吸睛。

偏偏顧戰對她視若無睹……

去學校的途中,溫情越發心塞。

好不容易熬到學校正門外,顧戰停下來回身看向她,兩人視線終于又對上了。

“一會兒報道完,你就直接回宿舍收拾,有事給我打電話。”

溫情含糊應了一聲,欲言又止。

她想問顧戰中午可不可以一起吃飯,話到嘴邊,男生已經拉着她的行李箱徑直朝校門去了。

而此時校門口人影婆娑,除了來報道的新生,還有負責迎接新生入學的學生會成員。

身為學生會副主席的謝征便是其一。

他今天穿的白襯衫,袖口挽到臂彎,衣擺嵌在黑色長褲裏,整個人氣質幹練沉穩。長身立于校門口的人堆裏,猶如鶴立雞群,顯眼出挑,給人一種嚴肅老幹部的壓迫感。

至少溫情老遠便注意到了人群中的謝征。他身邊圍着不少女生,争先恐後問東問西,都想讓謝征帶路去報道。

可惜謝征只有一個,且他身為學生會的副主席,還得在校門口坐鎮,沒打算離開自己的崗位。

很快那些簇擁的女生們便被其他學生會成員分散領着進了學校,去辦理入學手續。

顧戰帶着溫情不疾不徐的走過去,老遠就被人注意到了。

“喲老顧,你這是打哪兒回來啊?”出聲調侃的男生和顧戰同屬于學生會體育部成員。

沒等顧戰回話,旁邊又一個男生開口,“這是接人去了?接的這是誰啊?”

溫情挺直腰身,緊緊跟在顧戰身後,乖得像只小鹌鹑。

學生會那幫男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張望,都是看見美女走不動道的貨色。顧戰再清楚不過。忙不疊橫身攔在溫情前面,擋住那些如狼似虎的視線。

男生們頓時覺得沒勁,嚷嚷着顧戰這樣忒沒意思。

“你們不懂,這姑娘鐵定是老顧新交的女朋友,當然不能給你們看!”

“老顧這是換口味了,什麽時候喜歡這種嬌軟乖巧的類型了?”

“是小學妹嗎,長得水靈又白淨,做老顧的女朋友實在是可惜了……”

調侃議論此起彼伏,溫情站在顧戰身後全然不覺,她正沉浸在被顧戰護在身後的竊喜裏。

人群中一直沒吭聲的蘇以南和謝征旁觀了許久,前者沒忍住,湊到了謝征耳邊,“我說昨晚顧戰怎麽沒回你那兒住呢,感情是帶妹子開房去了。”

“這妹子挺水靈的,看這架勢還真是來咱學校報道的新生啊。”

謝征的視線穿越人影,溫沉落在顧戰身後時而被風蕩出來的素白衣裙上。

他對溫情的印象還停留在昨晚,她每次攻破他的防線投籃進球時,都會笑得格外爽朗得意。

骨子裏是有些豪邁、匪氣在的。

可今天跟在顧戰身後的溫情卻顯得嬌憨可愛,恬靜乖巧,畫風突變,跟換了個人似的。

謝征在想,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溫情。

驀地聽見蘇以南的話,他平展的眉微擰,側目盯了男生一陣。

蘇以南頓時覺得一股寒意升了起來,心下怵得慌,“幹、幹嘛啊?我說錯話了?”

謝征懶動薄唇,音色很沉,“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沒聽過?”

蘇以南:“???”

他當然聽過這話,可是跟他有什麽關系?

半晌蘇以南才悟了,視線回落到顧戰那邊,他将信将疑:“你的意思是,老顧和那個小學妹不是那種關系?”

謝征沒多說,因為顧戰那邊已經開口解釋了,顯然也是怕開學第一天就壞了溫情的名聲。

“你們思想別那麽龌龊,這是我鄰家小妹。”顧戰話落,男生們更來勁了,湊過去追問名字,打聽感情狀況。

溫情被這陣仗吓得往後退了半步,面上牽強笑着,下意識想伸手去抓顧戰的衣袖。

然而顧戰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不适和異樣,只一副玩笑似地口吻應付那些男生:“行了行了,你們的心思我算是看明白了。”

“不過要追我們家沫沫,得先過我這個哥哥這關才行,要不你們現在先叫一聲‘哥哥’聽聽,我感受感受?”

從顧戰否認暧昧關系開始,溫情的臉色就不太好。

随後男生又一口一句“鄰家小妹”、“哥哥”,溫情臉色的血色都快消失殆盡了。

她收回了去拽顧戰衣袖的手,垂在腿側攥緊。寒意一股接一股從腳底板竄上來,往心窩子裏鑽。

就在溫情愣神時,顧戰帶着她朝蘇以南他們走過去,打個招呼。

畢竟整個暑假他都借住在謝征校外的房子裏,得正兒八經說聲謝謝。

他們閑聊時,溫情就站在顧戰旁邊,周圍的男生已經散開了,去給新生們領路。

溫情低垂着眼睫,視線落在自己被風拂動的裙擺上,偶爾還能看見鞋尖。

她心裏就像沉了一塊鐵似的,又重又悶,渾身失溫,四肢和臉都很涼。

以至于謝征的手不小心碰到她時,溫情瑟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反應極大。

可惜顧戰和蘇以南正聊得起勁,全然沒有注意到不知何時靠近溫情的謝征,更沒有注意到謝征塞到溫情手裏的糖果。

溫情吓了一跳,錯愕地擡眸,側目與謝征沉甸甸的視線接上。

男生面色如常,似是沒把剛才剎那間的肌膚相碰放在心上,語調低沉,“別人給的,這裏一幫大老爺們兒都不愛吃甜的。”

溫情眨眨眼,攤開手盯着手裏的兩顆牛奶糖愣怔了幾秒。

等她想起來給謝征道謝時,男生已經朝一旁走去,去指導迎新工作。

顧戰和蘇以南也聊完了,後者屁颠屁颠跟上謝征,走之前沒忘跟溫情打招呼,叫一聲“小學妹”。

打招呼時,蘇以南恰好瞥見溫情手裏那兩顆糖,微微詫異。

待顧戰領着溫情走遠後,他才拍了拍謝征的肩膀,将手肘搭上去,“你給小學妹拿糖了?”

謝征沒回話,只拍開了蘇以南搭在他肩上的手肘,很是嫌棄。

蘇以南扁扁嘴,“你怎麽知道溫情小學妹和老顧不是那種關系啊,你認識小學妹?”

“不對啊,你認識的妹子沒道理我不認識啊,好歹我也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們兒不是……”

蘇以南叨叨起來一向沒完沒了,換話題的速度也沒誰了。見謝征始終不理會他,便又改口問起他下午相親的事。

“我可接到阿姨的電話了,要我監督你好好打扮,得穿西裝去赴約呢。”

“聽阿姨說對方是哪家醫院院長的千金是不?也考上了咱們學校?”

謝征被問煩了,從兜裏摸了一顆牛奶糖剝開。

奶香的甜味在他嘴裏化開,勉強将那股煩躁感壓了下去。

謝征看向蘇以南:“這事兒你別管。相親我是不會去的,聯姻更不可能。”

蘇以南噎住,心下暗暗嘆了一口氣,“我還是想不通,自從兩年前高考結束後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惜違背你爸的意願跑來西城念醫科大學……”

“到底是什麽讓你下定決心違背你爸的?”

以前的謝征,那可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對父母的話唯命是從,連叛逆期都不曾有過。

謝征蹙眉,沒有回答蘇以南的問題。

他朝學校裏望了一眼,已經看不見溫情的身影。

但記憶中那個站在游樂場蹦極臺上肆意張揚的女孩,卻還歷歷在目。

他至今都還記得女孩在蹦極臺上喊出的那句“為自己而活”。

他也還記得她從臺上跳下去時勇往直前,無畏無懼的身影。

為自己而活。這句話或許只是女孩随口一說,卻是謝征十八歲以前一直奢望的事。

他是謝家老二,父母的老來子。他們孕育他的根本目的就是讓他長大以後繼承家業,擔負起謝氏集團的重任。

所以從小到大,謝征都是按照謝氏集團未來接班人的路線在學習進步,機械化的生活和被安排的未來,随着年月增長越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直到兩年前高考完的那個暑假,他在東城和溫情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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