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解彼安最後還是喝多了,天師宮難得有如此熱鬧的時候,而他喜歡熱鬧,加上節慶氣氛的烘染,便越喝越高興。

範無懾想送他回去休息,他還拽着江取憐的袖子要江取憐不要吓唬他師弟。

江取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解彼安:“這麽護着你的小師弟呀,真可愛。”

“你也……不要打法寶的……主意。”解彼安大着舌頭說,“師尊,師尊不怕你,我……我也不怕……你。”

鐘馗一臉丢人的表情:“快帶他回去休息,這酒量,哪裏像我鐘馗的徒弟。”

“師兄酒量還行,只是師尊是海量。”範無懾扶着解彼安的肩,輕聲說,“師兄,別喝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江取憐看着範無懾那無意識流露的溫柔,玩味地勾了勾唇角:“這麽關心你師兄,不如你替他喝。”

範無懾根本沒理他,叫道:“薄燭,照顧好師尊和府君,我送師兄回去了。”

薄燭跑了過來:“啊?這麽早,不一起守夜嗎?我還想等白爺一起放煙火呢。”

範無懾嫌棄地說:“自己玩兒去。”

解彼安被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寝卧,他嘴裏含糊着什麽,一會兒要喝,一會兒又說不喝了。

範無懾把他放到床上,為他脫了鞋,解開了腰帶,讓他能舒服點。

解彼安雙目渙散地看着頭頂,在眼前晃着手:“師尊,別、別喝了。”

“你也別喝了。”範無懾潤濕了毛巾,給他擦着臉和手,“不是說要看着江取憐嗎,自己喝成這樣。”

“對,看着、看着他,法寶……”

範無懾放下毛巾,用手指戳了戳解彼安軟軟的、白裏透粉的面頰:“平時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子,總是教訓我,你看看你現在,東倒西歪的。”他面上不自覺帶了笑,胸中亦是一片柔軟。

解彼安趕蚊子一樣去推範無懾的手,嘴裏嘟囔着什麽。

範無懾反握住他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解彼安打了個哈欠,已是昏昏欲睡。

“困了嗎?”範無懾一手抽出了解彼安的發簪,取掉發冠,将手穿進那濃密的發間,撫摸着。

解彼安又打了個哈欠,想要轉過身去,算是回應。

範無懾卻不讓他轉身,而是貼近他的臉,柔聲道:“叫我小九。”

解彼安茫然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叫一聲,叫我小九,就讓你睡。”範無懾輕輕晃了晃解彼安,“就叫一聲,好不好。”

解彼安醉眼朦胧地看着範無懾,張了張嘴,卻是聽不懂的呓語。

“叫呀,‘小九’,叫吧。”

解彼安遲疑了很久,才小聲道:“……小九?”

範無懾怔了怔,幾乎是瞬時就眼眶一熱,他倒吸一口氣,脫力地将臉埋在了解彼安溫熱的胸膛,仿佛受了無盡的委屈,聲音已然哽噎:“大哥。”

解彼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傷,在半夢半醒間抓住了他的手。

“大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範無懾咬着嘴唇,“我恨你,可是……我又好想你。”

解彼安卻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範無懾閉上了眼睛,耳邊傳來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這聲音在告訴他,這個人活着,百年一須臾,輪回轉世,活着回到了他身邊——

第二天酒醒了,解彼安懊惱不已。他急匆匆去看鐘馗,确定天師宮沒少什麽東西之後,才放下心來。

游巡和江取憐都離開了,只有崔珏因為喝多了,留宿在了天師宮,醒來之後比誰都生氣,覺得失了面子,把鐘馗好一頓數落才離開。

崔珏走後,解彼安才松了一口氣:“幸好府君不記得昨晚的事了,那只鵝沒被發現吧。”

“沒有,昨天府君還誇你做的幹煸鵝肉好吃呢。”薄燭饞兮兮地說,“夜長夢多,另外一只也盡快吃了吧。”

“那只鵝可真警覺,紅王來了就叫。”

“可不是,聽說看家護院,鵝比狗還厲害呢,還兇。”

“是嗎。”解彼安摸了摸下巴,“要不……暫時把它養起來吧?紅王總是打師尊的法寶的主意,天師宮的結界根本擋不住他,這只鵝起碼能提個醒。”

鐘馗“喝”了一聲:“你不怕子玉罵你了?”

“府君要是問起,我就說下次給他做鵝肉吃。”

鐘馗壞笑兩聲:“不愧是我徒兒。”

“天宮,您昨天還嫌白爺酒量差,不像你徒兒呢。”薄燭嬉笑道。

“小孩子家家,不要亂說。”

範無懾支頤坐在一旁,安靜欣賞着他們笑鬧的畫面,目光也不自覺變得柔和——

過完了年,師徒三人收拾了簡單的行裝,打算動身去純陽教。

自從解彼安知道鐘馗陽壽将盡,便幾乎不讓他離開冥府,鐘馗着實是憋壞了,沒出十五就要走。

純陽教坐落于荊州,離得并不遠,禦劍當日就抵達了。

自從百年前,五蘊門被宗子枭摧毀,純陽教便成了楚地最大的門派,更在一衆劍修門派中一枝獨秀,多年來地位不可撼動。

純陽教的記名弟子數量甚至比無量派還多,但流失非常嚴重,大多數在十五歲成年之際就會離開,就是因為他們的功法要求苛刻,民間戲稱“斷子絕孫”功。

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數人家願意把兒子送入純陽教,因為哪怕只是修上幾年,也能有一副比普通人強健許多的好身體。而純陽教不論資質,來者不拒,去留随意,十分有道門之風範。

這元陽功法也确實了得,但凡修到高階的,只要不出意外,都可以容顏不老,長命百歲。

此次來到純陽教總教,照聞長老親自相迎,随行的還有他的兩個徒弟。

幾人都是高大健美,儀表堂堂,外人光看這體魄,就能判斷出他們的元陽功法必是修到了高階。

寒暄兩句,鐘馗單刀直入地問道:“照聞,無量派可有派人來調查?”

“不曾。”

“難道雲嵿一別,無量派都沒有來問過?”

“确實沒有。”

鐘馗冷哼一聲:“野鬼是在他們的地盤上發現的,他們竟然不聞不問。”

“或許仙尊忙于調查師侄之死,還無暇顧及此事吧。”照聞說話十分謹慎。

“查了這麽久,也沒查到兇手,恐怕是玄了。”鐘馗沉思道,“兇手要麽是有備而來,後路都安排妥當,不留一絲痕跡,甚至可能有內鬼相助,要麽就是臨時起意,讓人一時查不到動機。總之,最不可能的就是專為竊丹而來。”

“可惜了。”照聞嘆道,“香渠真人白發人送黑發人,聽說大病一場啊。”

“無量派找不到殺害孟克非的兇手,但我們仍有機會找到殺害你師叔的兇手。”

照聞忙道:“天師,事情還未水落石出,那人未必是我師叔。”

鐘馗努努嘴:“等你師父出來不就知道了。”

另一名長老道:“天師,我們萬般不願意驚擾掌門,幾次推诿此事,還望天師莫怪。但是,思來想去,那位師叔與我們師尊感情深厚,我們也擔心,萬一他真是我們師叔,師尊出關後會怪罪我們。所以才将您請到純陽教,我們一起請掌門出關。”

鐘馗哈哈笑道:“你們就是怕挨罵,所以找我來頂着嘛。”

幾個長老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沒事沒事,是我要求的,被怪罪我也受着,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吧。”

照聞道:“不急。再過幾天就是正月十五,月圓之夜是陰盛陽衰之時,那一天修元陽功法的人需要閉息調理,這時候請師尊出關,對他的驚擾是最小的。”

“也好。”

“這幾天,天師與無常二仙不如就在附近逛逛,我楚地盛産美味佳釀,天師會喜歡的。”

“哈哈,喜歡喜歡。”鐘馗摩拳擦掌地想品鑒一下楚地的美酒。

純陽教的弟子帶他們去了客房,解彼安整理起自己的衣物:“我也是第一次來楚地,聽說這兒吃的比咱們蜀地還辣。”

“嗯。”範無懾有些心不在焉。

“無懾,你怎麽從到了這兒就不說話,怎麽了?”

“沒什麽。”範無懾只是想起了太多事,有關純陽教的,有關宗子珩和宗子枭的。

上輩子,他第一次出宮就途徑楚地,在這裏,他第一次見到邪祟,第一次聽說竊丹,第一次碰到暗殺,大哥第一次為救他而受傷,那時候養傷的地方,正是在純陽教的分部。

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他看在當初許之南悉心照料過宗子珩的份兒上,放了純陽教一條生路。

如今故地重游,心中自是百轉千腸。

“外界都說純陽教人古板嚴肅,規矩頗多,常常拒人于千裏之外,我看倒也還好。”

“因為有師尊在。”

“哈哈,也是。”解彼安聳了聳肩,“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忌憚師尊,師尊雖然厲害,但又不是仗勢欺人之人。”

“倒也是好事。”範無懾腦子裏亂糟糟的,他剛投胎轉世時,前世的人和事其實忘了許多,但随着年歲增長,尤其是與這個人重逢以來,又不斷重游故地,越來越多的事情被想了起來,甚至畫面愈發清晰,仿若昨日。

“嗯,只希望師尊在外面維持點體面,不要喝到不省人事,自己壞了自己的威風。”解彼安說完,被自己的想象逗樂了,他疊好衣服,“無懾,天色還早,咱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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