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秘書拎起仍舊不醒的經紀人,把他放在保姆車後排。
“他體征平穩,你不用擔心。你們是走正規程序進的地府,對身體不會有傷害。尾款會在明天到賬,請注意查看賬戶。如果有什麽問題,請立即與我聯系。任何問題都可以。”
金秘書一句一句的交代着,說話時刻意離瓊仁很遠,體貼得讓他有點愧疚。
知道他怕鬼怕得厲害,第三殿的鬼卒們沒有跟過來,他們站在燈火通明的酒樓門口,遠遠的目送他。
燈光在黑夜中給人群暈上模糊的輪廓,在這個距離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心裏依舊害怕,又生出強烈的感動和不舍,亂七八糟的在心裏熬成一鍋粥。
夜風輕巧的在他身旁打旋,吹來車廂裏降芸香的清淺香氣。
此處是地府,但風與人間并沒有什麽不同。
“惡鬼脫逃,準備緝拿。”
冰冷的男聲突然響徹四方,打斷了瓊仁的心緒。
“這是焰摩邏阇的聲音,”宋帝王夾了下眉心,“金秘書。”
金秘書拿出手機,看着屏幕彙報情況:“衆合地獄有惡鬼脫逃。逃脫的鬼魂生前是個大渣男,腳踏七條船,老婆舉報他重婚罪後他被公司開除,從此潦倒一生。他對前妻怨恨很深,服刑時屢次表明想報複前妻。啊。”
宋帝王:“?”
金秘書:“他的前妻就在我們第三殿工作,今天也來看瓊仁表演了。他如果知道這一點,很可能會過來這邊。”
渣男。
想報複前妻。
瓊仁DNA動了,拳頭有點癢。
宋帝王冷靜吩咐:“安排獄卒守住四方路徑,他很可能從寒冰大地獄繞路過來。”
瓊仁瞥見黑暗中有個模糊的人影正朝這邊沖過來,他的拳頭越來越癢,這是一個清晰的預兆。
瓊仁指着來人的方向:“是他嗎?”
他耳朵靈,聽見那人嘴裏叽裏咕嚕的罵他前妻對不起他,越發肯定這就是那個渣男。
人影來得出乎預料的快,宋帝王和金秘書剛剛扭過頭去,那人已經跑到近前,朝酒樓過去了。
瓊仁想也沒想,幾步追上,旋腰提腿,小腿飛速踢出,腳背繃緊如弦月,踢出一道鋒利的弧線,劃破了地府的夜色。
只聽一聲悶響。
他的腳背重重掃在渣男脖頸,将渣男的身體踢了出去,砸在地上後餘力未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
在他的足背踢到那個鬼魂身上時,宋帝王清楚看到接觸的地方暴起一蓬散碎金光。
宋帝王瞪大雙眼:“那好像是……”
話沒說出口,他陡然想起自己的責任,趕緊命令獄卒們上去把那鬼魂五花大綁。
而後他看着瓊仁,興奮地說:“你居然還有這種隐藏技能!可你不是怕鬼嗎,怎麽還敢踢他?”
“你不要提醒他!”金秘書想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宋帝王很茫然:“啊?”
瓊仁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飛踢了鬼魂。他只覺涼意順着腳背一路爬到天靈蓋,臉色瞬間變得雪白。
他喉頭艱難地動了一下,懇切地看着金秘書,“看來得麻煩你把我拎到車上了,謝謝。”
話音未落,瓊仁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他并沒有跌落在地。
紅發紅眼的閻王接住了他。
“焰摩邏阇。”宋帝王心虛的叫閻王名字。
閻王淡淡看了他一眼,把懷裏輕飄飄的人類順手塞給了金秘書。
“把罪人押回衆合地獄,加刑萬年。”
想起在衆合地獄被鐵象反複踐踏成泥的日子,渣男頓時全身顫抖。
“古代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我不過是同時找了七個老婆,為什麽就要受這麽重的刑罰?地府的判決不公平!”
閻王的視線冷淡的往下飄。
渣男在看到閻王紅色瞳仁的一瞬間,反抗脫逃的勇氣就消失得幹幹淨淨,努力把自己蜷縮成團。
他一定是被剛才那腳踢壞了腦子,不然怎麽敢和閻王犟嘴。
閻王冷淡的聲音響起。
“古人三妻四妾,也要進衆合地獄受刑。”
“不過,為你判罪的判官的确不夠嚴謹。”
渣男的身體停止顫抖。
閻王接着說:“以你的罪行,不僅要在衆合地獄受刑,也要在叫喚大地獄受刑。”
“宋帝王。讓獄卒把他送去叫喚大地獄,以後讓他在兩個地獄中輪轉服刑,直到期滿。”
宋帝王:“是。”
閻王的話語就是地府的律法,在他說出口的時候,判決就生效了。渣男感覺靈魂中銘刻的刑期加上了一萬年,腕上代表衆合地獄的圖标旁多了叫喚大地獄的标志。
他縮在地上嗚嗚地哭,被獄卒扣上鐐铐。
閻王的眼睛朝金秘書那邊瞟了一下,只見到一頭小卷毛,和一只垂下的手。
他不自覺摩挲了一下指腹。
閻王的視線在柔軟蓬松的小卷毛上停了片刻。
“這就是那個偶像?”
他剛才接住人後就順手塞給了金秘書,沒看到臉。雖然瓊仁是風靡地府的偶像,但閻王對他毫無興趣。
宋帝王:“是……”
閻王又看了一眼瓊仁的卷毛,把手背到身後,緩聲交代:
“今日鬼魂逃脫,有所沖撞,你要記得給他精神補償,補償金額不能超過演出費用。”
宋帝王:“是!”
他不禁動容,焰摩邏阇大部分時候都像一臺冰冷的工作機器,其實內心還是很溫柔的。
宋帝王正這麽想,就聽見閻王說:“算了,反正也睡不着,我押他去上刑吧。
“啊。好久沒有親自動手了。”
閻王活動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渣男聞聲吓暈,幾乎創造了鬼魂死亡的奇跡。
宋帝王:“呃……你親自行刑是不是不太恰當?”
閻王垂下眼睛,有些困倦:“長期伏案工作對腰椎頸椎都不好,也該活動一下。”
宋帝王小心翼翼瞄他臉色,看到閻王白皙的臉上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他頓時擔心起閻王:“你還在失眠嗎?”這都持續多久了。
雖然閻王是神,不是程序員,幹得多、睡得少、壓力大也不會脫發。可他是冥府之主,他的神體出問題,冥府方方面面都會受影響。
宋帝王至今記得,在數千年前,焰摩邏阇某天晚上做了噩夢,三途川直接沸騰了。從那以後,焰摩邏阇總是極度克制,永遠保持着冷靜穩重的模樣。
“怪不得忘川兩岸的彼岸花禿得不成樣子,你不能再失眠下去了。不然,你去陽間找心理醫生咨詢看看?”
閻王沉靜的目光閃了閃。
瓊仁睡到中午才醒。
經紀人和他一起被送回了宿舍,幹脆就住下沒走,見瓊仁醒了,給他煮了一碗牛奶麥片,欲言又止。
瓊仁把麥片碗放進水盆裏涼着,坐到經紀人對面。
“有話就說。”
經紀人:“你答應去辦簽售了?”
瓊仁:“嗯。”
經紀人胖肉一抖,明明沒有別人,還是情不自禁的壓低聲音:“可他們是鬼!”
瓊仁:“他們是珍貴的活粉。”
經紀人:“活?哪個是活的?”
瓊仁:“活躍的鬼粉的簡稱。”
瓊仁推心置腹:“和三個月還上五百八十萬,不然就不能再做偶像比起來,去地府開簽售聽起來是不是親切多了?”
經紀人默默掏出《山村老屍》的截圖。他還不知道瓊仁嗎?連《倩女幽魂》都不敢看,還想去地府開簽售……
那可是陰曹地府,他就不怕一去不回?
瓊仁撇過頭,倔強地顫抖:“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他擡手擋在臉側,生怕餘光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打算解決下怕鬼的毛病,公司不是常有人去看心理醫生麽?你幫我問問哪個大夫擅長治恐懼症。”
經紀人無奈:“行,我給你問。”
咚咚。
有人敲門。
瓊仁看了一眼貓眼,只打開一條門縫,皺眉道:“你來幹什麽?”
來人是現任頂流付嘉澤,他笑嘻嘻地從門縫裏擠進去。
付嘉澤進門後,走廊裏突然閃出來一個長相姣好的年輕男孩,看着也就剛成年,散着一頭到肩的黑發。
他靜靜站在走廊裏,對着瓊仁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陰暗的走廊,突然出現的男孩,陰恻恻的微笑,組成了經典恐怖片場景。
可惜對瓊仁毫無影響。
他只怕鬼 ,這位顯然是人。
是人,那就沒問題。
這樣骨瘦如柴的小雞仔,他一只手可以打十個。
他關上門,付嘉澤已經和經紀人寒暄上了。
經紀人:“聽說星動練習生缺人缺得厲害,連路過的道士都被拉去湊人頭,還被我們公司簽了。”
付嘉澤點點頭,不太在意的說:“嗯。粉絲老看唱跳也看膩了,清衡是個道士嘛,勝在新鮮。”
他看見椅子上端正擺放着一只毛絨兔,有點好奇:“你什麽時候喜歡這種東西了?早說啊,我粉絲送了我好多,我都處理不了。”
瓊仁把毛絨兔拿過來,放在自己身邊,淡淡說:“不用了。”
他神色冷漠,付嘉澤也不在意,笑着說:
“我剛剛在盛世庭院買了一套別墅,正裝修呢,等裝好了,你就搬過去和我住吧。那邊離公司近,你去練習室也方便。”
瓊仁:“沒正事的話,我就去練習了。”
“有!”付嘉澤說,“有正事!”
他朝經紀人點了點頭,“公司不當人那事兒我聽說了。
“我這兒有個旅游綜藝,叫《出發吧,朋友》,要求嘉賓帶一個朋友組成雙人隊伍,預計錄八期。他們已經和我透露過了,我帶去的人,最少也能拿兩百萬。
“又能露臉又能拿錢,還能順便公費旅游。怎麽樣,有興趣嗎?”
瓊仁:“不去。”
付嘉澤:“我就知道你要說不去,楊哥,你勸勸瓊仁。”
經紀人心想這還用勸嗎?
和付嘉澤一起上旅游綜藝比去地府開簽售會不知好多少倍。
但瓊仁從來不接受付嘉澤的好意,這次肯定也不會要。
在經紀人打圓場前,瓊仁突然開口:“付嘉澤,你想幫我對吧。”
“當然了,我最在乎的就是你。”
付嘉澤柔聲說完,臉頰忽然紅了,像是個為不小心透露真心而羞澀的純情少年。
瓊仁眯了下眼睛,嘴角的笑更冷了:
“既然你這麽在乎我,不如借我五百八十萬付培訓費,等我賺錢再還給你,咱們寫欠條,照着房貸的利率給你利息。”
付嘉澤有些驚訝,瓊仁這幾年對他的态度都很冷淡,這還是第一次和他提錢。
不過他早有準備。他的拇指緩緩在手機鏡頭的邊框上打轉,露出特別為難的樣子。
“我剛買了別墅,裝修特別費錢,手頭特別緊。這樣吧,等下筆合同款進賬,我直接幫你還給公司,好不好?你和我就別提什麽借條,利率了,只要你願意,我的錢都是你的。”
瓊仁把涼好的牛奶麥片三兩口吃了,擦了擦嘴,擡眼看着付嘉澤:“還有別的事嗎?”
付嘉澤會意,這是讓他快滾的意思。
他從容起身,絲毫不見被逐客的狼狽,“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錢我會想辦法,你別着急。”
經紀人尴尬的笑:“我送你?”
付嘉澤神情自若:“不用,那我走了,楊哥再見,瓊仁……”
瓊仁在廚房沖碗,沒理他。
付嘉澤的笑稍稍往下落,一副癡情少男被無情傷害的模樣。
經紀人把人送走,皺眉說:“付嘉澤對你這麽好,我看他是真的喜歡你,你就算不喜歡人家,也不該是這個态度。”
瓊仁把碗扣在碗架上晾着,無奈搖頭,老楊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居然還是這麽單純。
“老楊,如果你是付嘉澤,你知道公司拿訓練費卡我就是為了你,你會怎麽做?”
經紀人剛剛還在為付嘉澤不值,聽到瓊仁的話,代入自己思考片刻,立刻發現了問題。
他恍然大悟:“對啊,如果我是付嘉澤,就算買了別墅,我一年能賺三億,不可能因為買房就拿不出幾百萬。而且如果我是他,根本不用你開口,我就會主動在你和公司之間轉圜。
“他今天一進門就說這個事情,就是怕你和他借錢,你知道他什麽意思,才故意怼他,對嗎?”
但他還是有些不解:“那你為什麽不和他攤牌呢?”
“因為有些事我還想不明白。”瓊仁走到門旁,對經紀人招招手。
“我們單元門口的可視電話按了沒反應,看着像是壞了。”瓊仁按下通話鍵,可視電話的屏幕亮了。“其實我可以單方面看到門口的影像,當然了,也能聽到聲音。
“你可別眨眼睛,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看頂流免費耍猴戲的。”
作者有話要說:
瓊仁:反正也買不起電視,只能看同事耍猴戲打發時間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