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瓊仁進入盡頭那道高得不合理的黑岩巨門。

兔兔似乎有些怕,把頭紮在他懷裏,他緩緩摸着絨絨軟軟的腦袋輕聲安慰:“別怕,沒事的。”

十殿閻羅依次落座,上半身藏在陰影裏,瓊仁靠着衣服上的花紋勉強分出了閻王和宋帝王的位置。

秦廣王咳嗽一聲:“召集各位,全因我殿今日出了一件奇事。此人名喚瓊仁,前來我殿申請簽證。此人極為不孝,我鬼判殿以仁孝為先,不孝之人,不得領取簽證。但此人功德深厚,若論功過,又該循例發放簽證。因此難以決斷,按程序,應當召集十王投票決定。

“現在我為大家播放鏡靈提供的不孝證據。”

秦廣王開始播放瓊仁的人生片段。

瓊仁第一次從紀錄片鏡頭角度看父子反目的過程,他已經不難過了,只覺得新鮮。

咦?瓊仁微微睜大眼睛,他在某一個片段中,好像看見了一只淡紫色的毛絨兔。長得和他的兔兔相差仿佛,只是比他的這只舊得多。

宋帝王看着看着,忍不住暴躁如雷。他一直以為崽崽在陽世也是所有人的心肝寶貝。哪能想到,瓊仁不僅人如其名,窮得出奇,還攤上連清泉這種極品垃圾。

瓊仁生母病死後,連清泉就将瓊仁遺棄。二婚後多年未育,他裝成毫無關系的陌生人領養了瓊仁。領養後連清泉也不上心,反倒是養母出錢又出力。

随着瓊仁長大,父子倆越來越像,養母覺得不對勁,偷偷做了親子鑒定。而後爆發了家庭戰争,戰争的結局是瓊仁被退養,養母和連清泉離婚。

連清泉這個極品廢物離婚後自暴自棄,成了爛賭鬼。瓊仁十六歲的時候拿了街舞大賽冠軍,獎金兩萬。也不知連清泉從哪兒知道這個消息,聞着錢味兒就來了。

他伸手就要兩萬。

瓊仁當然不肯給,并且決定和連清泉斷絕父子關系,此後連清泉多次和他要錢,都被他拒絕了。為了避免繼續被騷擾,他幹脆換了電話號碼。

以上種種,就是秦廣王說的不孝。

平等王沉聲說:“養在前,孝在後。此人如此做派,怎麽能要求瓊仁孝順。我認為不應當以不孝為由,拒絕給他簽證。”

楚江王等閻君緩緩點頭。

秦廣王卻堅持鬼判殿仁孝為重,他仁而不孝,鬼判殿不會發簽證給瓊仁。

孽鏡臺本來只承擔斷功過的作用,如果瓊仁死了去照孽鏡臺,自然會得到功大于過,直接投胎的結果。但他偏偏是來辦簽證的,多了仁孝這個判斷準則。

雖然連清泉不做人,但若以孝順為判斷準則的話,瓊仁對連清泉确實談不上孝順,這世上沒誰願意孝順這種父親。

孽鏡臺裏兩個鏡靈意見相左,打了一通沒打出結果,便将此事上報,交由十王判斷。

雖然十王中九位都認為瓊仁應該得到簽證,但秦廣王作為鬼判殿之主,的确擁有是否發放簽證的一票否決權。

雖然不合理,但符合程序。

宋帝王怒火中燒,又心疼,跳起來說:“他爹就是我,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瓊仁是我第三殿唯一太子。我看他對我孝順得很,今天還在給我戳紙錢。我說行就是行!”

“即非親生又非收養,怎麽能算父子。”秦廣王仍然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說。

閻王敲了敲桌子。十王殿內立刻靜下來。

閻王語氣平淡:“既然要論孝道,我便請人與你論清楚。”

一刻鐘後。

瓊仁看着雞飛狗跳的場面,深刻領悟到一件事,哪怕你幾千歲,哪怕你成了神,若是媽媽想打你,那你也沒有辦法。

蔣母精神矍铄,身着旗袍高跟鞋,雪膚紅唇,銀絲勝雪,手裏抄着拐棍,攆得秦廣王到處表演秦王繞柱走。

“蠢貨!大清都亡了,你腦子裏怎麽還塞着封建主義裹腳布。逼着人家可可憐憐的小孩子孝順爛賭鬼,你腦子是被冥猩吃了嗎?”

秦廣王被親媽爆錘一通,淚灑胸前美髯,眼神倔強。

“您不能通過這種手段幹涉我的執政方針。我是不會屈服的。”

閻王對蔣母說:“您覺得今天的秦廣王孝順麽?”

十王都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臉。

蔣母搖頭。

閻王語氣依然平靜,卻又透出點不懷好意:“鬼判殿仁孝為先,不符合這一條的,無論是誰,都不能在鬼判殿供職。看來……鬼判殿得換一位閻君了。”

秦廣王萬萬沒想到,回旋镖竟打中了他自己。

“等等!我覺得這個事情還可以再考慮!”秦廣王連滾帶爬,從母親的棍棒下掙出一條命,“簽證是吧,好,可以給。但我要尊重鬼判殿所有員工的意見,讓他們來投票!民主投票你們總沒有意見了吧?”他就不信瓊仁能通過投票,他的員工可都是仁孝為先的孝子孝女!

瓊仁幹脆點頭:“行。”

《刑具大全》是第一個找他拍封面的雜志社,他不想辜負對方的期待。雖然拿簽證的過程過于曲折離奇,但不到最後,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宋帝王看着自以為得計的秦廣王,心中緩緩生出憐憫。這就是老古董和時代脫節的悲劇啊。居然想在投票上打敗瓊仁,這真是太可笑了。

顫抖吧,你今天就會見識,何為地府頂流。

“怎麽會這樣……”秦廣王看着實時投票結果,雙手微微發抖。

任誰來看,都會覺得他的臉上寫着兩個字:慘敗。

投票進程剛剛過半,瓊仁的得票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七,下半程翻盤幾乎不可能。

“啊啊啊!崽崽,我終于親眼看到崽崽了。他們說崽崽來我們第一殿,我還以為是騙我的。崽崽太好看了叭。”

宋帝王在旁邊招呼:“別啊了,先投票後合照。想接受整容的也請先投票。”

那個接待瓊仁的扁頭工作人員忐忑上臺,“我這樣碎的,也能整容嗎?”

瓊仁今天已經拼了好幾顆頭,不過那些都碎得比他大塊。他蹙眉道:“我試試吧。”

幫人整容不能抱着毛絨兔,還得和鬼魂皮膚接觸。鬼的皮膚冰涼,觸感像某種滑膩厚實的紙,瓊仁一陣接一陣地起雞皮疙瘩,汗毛豎起來後就沒下去過。

焰摩邏阇默默在旁邊打下手,扁頭工作人員發現幫瓊仁遞骨頭片的,很可能是傳說中的閻王時,整個鬼都發起抖來。

怕得比瓊仁還厲害。

其它幾位閻君和蔣母坐在青色涼棚下,一個身穿青色連衣裙的美貌少女陪在旁邊。

蔣母憂心忡忡:“小姑,子文這個樣子有多久了?”

這位喚作小姑的,是秦廣王蔣子文的三妹青溪小姑。李商隐的“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裏的小姑,指的就是這位青溪神女。

孽鏡臺中的兩個鏡靈都是秦廣王的化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化身分開太久,漸漸有了各自的意識。三個化身的性格都開始有些走極端。

在外面的秦廣王固然公正仁孝,很多時候又顯得極為迂腐、不知變通。

近幾十年地球人口劇增,不僅讓地府的工作量暴漲,孽鏡臺也因為使用過度變得遲鈍老化,秦廣王為了維持孽鏡臺正常使用,不得不将兩個化身投入其中,以鏡靈的方式為孽鏡臺提供能量。

青溪小姑:“感覺上是這三四年的事。閻王也幫着想過一些辦法。不過都沒什麽用,看來還是要讓化身歸一才行,就怕大哥固執,不肯答應。閻君嘛,都是要工作不要命的。”

其他幾位閻君都尴尬的笑了起來。

“好了。”瓊仁滿意的看着眼前這顆圓滾滾的腦袋。

工作人員看着自己重新恢複形狀的頭顱,感動得難以言喻,只可惜當初被車碾的時候掉了一只眼珠,現在就算被瓊仁拼回原狀,還是少一只眼睛。

瓊仁看着也覺得挺遺憾。

他忽然想到,紙紮的保姆車都能開來接他,那紙做的眼珠說不定也能用呢。

他從褲袋裏掏出一張金紙,轉頭看向閻王,仍是看不清閻王的長相。

好可惜啊,為什麽閻王今天還是不肯讓他看見臉呢。

每個來投票的員工看到閻王都一臉驚恐,然後表情逐漸呆滞。難道閻王長得很可怕嗎?可瓊仁不覺得這世上有任何長相能吓到他。

但如果閻王真的長得不好看,對他說我不在意你的長相,似乎也不太禮貌。

“大王,你能變把剪刀給我嗎?”

焰摩邏阇手腕一翻,掌心上托着一把剪紙剪刀。瓊仁拿走剪刀的時候,指尖輕輕在他掌心抓撓了一下,雖然是無心的,卻像在他心尖上也輕輕撓了一下。

瓊仁在金紙上剪了一個圓出來,又在上面用随身帶的中性筆畫上瞳仁、虹膜。

“大王,再借我點火吧。”

瓊仁托着畫好的眼球紙片給閻王看,閻王捏住他的指尖,湊過去輕輕呼了一口氣。

紙片上燃起不燙的火苗,頃刻就将小紙片化作灰燼。

扁頭(前)工作人員忽然覺得眼眶一燙,不知消失了多少年的半邊視野居然回來了。

只是顏色有些怪,像是加了黃色的濾鏡。

他迫不及待照了照鏡子。空蕩蕩的眼眶裏多出了一顆眼珠,和另一只眼睛不同,這只的瞳仁是黃色的。

看着還挺洋氣。

沒想到投個票而已,居然就能免費整容外加複明,雖然死成什麽樣的鬼魂都有,可誰又不希望自己的頭是圓的呢?

扁頭睡覺平躺的話,頭就像一把切進枕頭的刀,真的好辛苦。

“瓊醫生,”扁頭(前)工作人員感動流淚,“我想為您工作,HBL2003是我的家養計算機,我可以帶着它一起去您的醫院上班。只要您願意要我,我現在就去辭職。”

瓊仁:“大可不必。”

都說了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糊逼偶像,誰要開整容醫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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