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夜開竅

鐘酩說完這話就轉身回了屋。

江荇之看着那道挺如松柏的背影融入模糊的夜色, 依舊呆坐在雲盤石上久久沒有回神。

想待在一個人的身邊還能是為什麽?

就像他在過去的幾百年裏,持之以恒地去找墟劍的茬, 不就是——

但怎麽可能,柏慕不是還有個羽化了的心上人!

江荇之整個人都淩亂了。

這個人怎麽短短一個月就移情別戀?

自己到底是有什麽該死的魅力!

那件寬大的披風還裹着他,隔了層薄薄的中衣,仿佛對方的體溫都透到了自己身上。

他趕緊把披風抖下來。

冷冽的夜風呼地刮過望臺,帶起雪白單薄的中衣,翻卷出一片皎潔的月色。

江荇之拎着那件燙手山芋般的披風站了會兒,又瞄向鐘酩那黑漆漆的院落, 幾步走過去“嘩啦”将披風挂在了門口。

物歸原主, 無事發生。

他摸了摸心口,閉眼飄回自己那屋。

這一定是他在做夢, 等睡一覺起來, 一切都會回到現實。

翌日晨,江荇之睜開眼。

他先望着頭頂的床框出了會兒神,接着掀開被子起身。

屋門“吱呀”一聲推開,江荇之轉頭就看見隔壁院中練劍的那道身影。

男人又換回了一身勁裝, 肩若雕成, 劍舞霞光。聽見動靜,練劍的身影停了下來, 鐘酩轉過身,“起了?”

江荇之細細看過他的神色,似乎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嗯。”

昨晚別真是自己在做夢。

鐘酩将手中樹枝扔到一邊,繞過院子朝他走來。途徑院門口時,順手取下了挂在上面的披風。

江荇之狠狠閉眼,“……”不是做夢!

鐘酩幾步走到他跟前, 視線在他單薄的中衣上定格片刻,作勢要抖開披風,“怎麽又穿這麽少?”

江荇之止住了他的動作,“不用了。”

“也罷。”披風收起,鐘酩把人往回一推,“衣裳穿好,今日出門。”

江荇之像條鹹魚被翻了個面,“去哪兒?”

“帶你出去逛逛。”

江荇之雲裏霧裏地換好衣服,還是摸不清對方的意思。

他看鐘酩的态度與平常無異,仿佛昨夜那句話出口便随夜風消散了。

難道只是一時興起?既然對方沒有主動提起,他不如再觀察觀察,重新确認一下。

江荇之暫且寬下心,理好衣服走出門。

“柏慕,我好了。”

“嗯。”鐘酩站在望臺前,掃過他新換的這一身,“挺好看的。你那只筆靈呢?”

“什麽?”話題轉得太快,江荇之自動忽略了前半句,“在我儲物袋裏。”

“也不能一直放在儲物袋,你把它扔院子裏吧。”

“扔院子裏做什麽?”

“看它那形狀,适合掃地。”

“……”

江荇之幽幽地看了鐘酩一眼,沒想到世上竟有比自己還剝削的人。

儲物袋一敞開,江狼嚎立刻蹦了出來,“祖宗,憋死我啦~”

江荇之安撫了它兩句,指了指院子,“那是本尊住的地方,你就在那裏住下。”

江狼嚎,“嗷~祖宗的祖祠!”

江荇之,“……”他還活着呢。

鐘酩蹙眉,“怎麽會有這麽沒文化的筆靈?”

江狼嚎,“你說什麽?”

看一人一筆又要開始争鋒相對,江荇之出聲結束戰局,“我們要出門一趟,你就在這兒看着院子,不要亂跑。”

江狼嚎,“人家也想去。”

鐘酩握住江荇之的胳膊,轉頭同它淡淡道,“大人出門,你湊什麽熱鬧。”

江狼嚎已然看透這個男人,它蹦起來大聲逼逼,“你就是想獨占人家祖宗!不讓我跟着你們!”

細細的聲音響徹整個山頭,江荇之本來已經放寬了的心被它這麽一叫,頓時又變得微妙起來。鐘酩握着他的地方好像在發熱,他低眼一瞥,試圖抽回手。

剛動了動,就聽耳邊落下男人的低笑,“嗯,是又如何?”

“……”

江狼嚎被這人的厚臉皮驚呆了。

它一時愣在半空,就眼睜睜看着鐘酩攜着江荇之飛身離去。

半晌,江狼嚎發出一聲悲鳴:嘤!

·

另一頭,江荇之被鐘酩帶着越過郊野。

城池片刻在眼前縮近,他抽回手,搓了搓被握住的地方,輕咳一聲,“你在跟江狼嚎胡說什麽?”

鐘酩目視前方,“不然它非要跟着。”

江荇之心頭微松,果然只是說辭罷了。

鐘酩,“而且也不是胡說。”

江荇之:靠!

他往鐘酩的側臉瞄了一眼,發現後者神色自然,說着這中直白的話既不熱切,也不害羞。搞得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會錯了意。

“就在前面。”鐘酩開口打斷他的思緒。

江荇之随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座八角樓在城中河道邊矗立着。精致的飛檐下懸着紅燈籠,樓前人來客往。

是家頗有人氣的酒樓。

江荇之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他喉頭一動,咕咚。

鐘酩餘光瞥見,唇角微挑。兩人的身形往下一沉,衣衫翩然間落入人潮。

周圍傳來一陣低呼,行人驚嘆着“仙人下凡”。酒樓門口的小二見狀,幾步迎出來,“二位仙君裏面請!”

“一間雅座。”鐘酩說。

“小的這就給二位找間位置最好的!”

江荇之跟着鐘酩擡步進了酒樓,悄聲感嘆,“好熟悉的說辭。”——找間位置最好的。

鐘酩闊氣,“只要錢管夠。”

江荇之驚了,“你有錢!”

回以他的是淡然一笑。江荇之眼睛都瞪大了,兩人正跟着小二登上樓梯,樓道狹窄僅供二人通過,他們的距離自然縮近。

江荇之的臉在他面前驟然放大,“你有錢還和我擠一間!”

鐘酩沒有解釋,擡步上了樓,“嗯哼。”

嗯哼?嗯哼什麽嗯——江荇之突然啞住。

等等,該不會是故意的。但是當初一起住客棧時,他們不是才認識嗎?

江荇之頓時目光如炬:這個人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對自己有小心思的!

他的視線如有實質,前方帶路的小二不經意回頭一瞥,腳下差點絆住。鐘酩轉頭對上江荇之的視線,提醒道,“你眼睛好亮。”

江荇之盯着他,“照亮真相的審訊燈。”

鐘酩忍不住笑了一聲。

很快,他們在小二的帶領下到了一處雅間。雅間臨窗,正對着樓外寬闊的河道。

河道兩旁栽滿了杏柳,歌舞袅袅的畫舫從河面上緩緩駛過,的确是處視線極好的雅座。

江荇之落座後,鐘酩坐到他對面。小二察言觀色久了,猜想今日應是那勁裝男人買單,便将菜單遞過去,“客官看看。”

鐘酩掃了一眼,随口報了五六道菜名,小二應了一聲退下。

待人一走,江荇之側目,“你和我口味好接近。”剛剛他點的,幾乎都是自己喜歡的菜色。

“就是按你口味點的。”

“……”江荇之卡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什麽?”

“上次在客棧你點過一次,我猜的。”

江荇之忽然有些接不上話。他之前就覺得柏慕挺了解自己,但他歸結于“性格相投”,現在想想可能也不完全是。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着。

這句話驀地跳出他腦海。他當時不察其意,這會兒倒覺出別的意味了。

兩人間有那麽幾息的靜默。

江荇之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瞧你伶俐的。”

鐘酩“嗯哼”了一聲,适度地沒再多說。

不消片刻,雅間簾子再次掀開,小二端了茶水和前菜進來。

菜碟上桌,小二正打算倒茶,一只帶了劍繭的手便擡了起來。鐘酩道,“你下去吧,我來。”

“是,客官。”

簾子重新放下,鐘酩換了一方坐到江荇之身側,娴熟地給人溫着茶。

江荇之說,“我自己來就好。”

清亮的茶水注入瓷白的杯口,沖開一汪倒映在杯底的天光。

“之前又不是沒給你沖過。”鐘酩微偏着頭斟茶,下颚露出一截好看的弧度,“我看你也喝得挺歡,跟飲牛似的。”

江荇之,“……”

他是真的懷疑,柏慕對自己到底有沒有那中意思。

·

菜肴陸陸續續盛上來。

江荇之也不虛僞推辭,拿了筷子就吃起來。

鐘酩依舊坐在他身側,時不時吃上兩口,看他茶杯空了又将茶斟滿。

菜過五味,江荇之放下筷子。

“吃好了?”

“中場休息。”

“還以為你在同我客氣。”

江荇之掃了一眼幾乎被自己一個人吃光的菜碟,心想若是換個人,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客氣”。

他握上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一會兒我來買單。”

鐘酩擡眼看他,“我帶你來,自然是我請。”

江荇之說,“我不能白吃白喝你的。”

“為什麽不能?你當聯名長老的時候,也沒見你少吃少喝。”

“那又不一樣。”

江荇之說完就差點被口水嗆一下。

雅間內很安靜,一時只聽得窗外街道上嘈嘈雜雜的人聲。

鐘酩默然看了他幾息,忽而笑了。這張秾麗混着清冷的面容染了笑意,在茶煙缭繞間竟然顯得十分生動。

“你知道不一樣就好。”

江荇之緊緊捏着茶杯,目光盯着那團倒映在杯中晃動的日光,難得不淡定了。

他認為臉皮厚度已經是登峰造極,沒想到對面更甚一籌。說這中話都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好像對他有個意思是理所當然。

正慌得一批之時,簾子“嘩啦”掀動了一下。

小二拎着新燒好的茶水站在門口,“客官可需要添茶?”

微妙的氣氛就此打破,江荇之擡手,“添上吧。”

小二走了進來,簾子自他身後一放。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從那間隙晃了過去,下一刻,又飛快地晃了回來。

簾子被一手撈住,露出皓生門門主楚昀的臉,“神……大人?”

江荇之,“楚門主?”

鐘酩側身看過去,楚昀顧及着還有旁人,模糊地問候了一聲,“座……大人也在。”

江荇之趕緊出聲,“楚門主要不要一塊兒坐坐?”

鐘酩瞥了他一眼。

楚昀求之不得,轉頭同随行之人打了個招呼,欣然進了雅間。他看靠窗的桌案已經坐了兩方,便坐到江荇之對面。

待小二離開,他驚喜,“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神燈和燈座大人。”

江荇之說,“本尊是一盞遍覽人間煙火的神燈。”

話落就聽識海裏響起鐘酩的聲音,“難道不是照亮真相的審訊燈?”

他,“……”

對面楚昀不知二人的暗流湧動,繼續說道,“楚某還以為二位大人一直暫住商府,由商家主在接待。”

他措辭十分嚴謹,生怕不小心把江荇之一榔頭敲定成了“商家人”。

江荇之說,“我們不住商府,住……”

他頓了一下。鐘酩接話,“住洞府。”

江荇之,“……”

楚昀,“………”

這個“洞府”聽起來相當有畫面感,古樸野生的味道撲面而來。

楚昀幹笑兩聲,“果然很有上古的風采。”

江荇之看了楚昀一眼,發覺此人似乎有捧場的天賦。

他舉杯一碰,“敬楚門主一杯。”

擡手間寬大的袖擺滑了下來,在落向桌上菜碟之前又被一只手撈住。

楚昀和江荇之碰完一杯,看鐘酩在一旁替人撈着袖擺,不由贊嘆,“神燈大人和燈座大人真是……”

他忖了忖,啪地拍手,“燈配燈座,天造地設!”

江荇之一頓,深覺不能再讓人模糊他兩人的關系。他便坐直了身子,客氣地開口,

“謝謝阿座。”

鐘酩一手撐着頭,一手伸長撈起袖口。他看着江荇之彎唇笑了笑,替人将袖擺掖好,

“不客氣,燈燈。”

作者有話要說:  1.江荇之客氣:阿座。

鐘酩寵溺:燈燈。

楚昀:燈配燈座,天造地設!

2.江荇之:你很好,但我心裏已經有墟劍了~

鐘酩:時間不多了,小鋤頭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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