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原來是他

江荇之被這一聲叫得手都抖了一下。

“燈燈”又是個什麽鬼東西?

對面楚昀啧啧感嘆:這叫得可真親昵, 他一個活了上百年的大男人都聽得臉紅。

江荇之将袖子從鐘酩指間抽回來,兩手縮到了桌子底下。他狀似随意地咳了一聲, “……阿座,不準頑皮。”

鐘酩好脾氣地笑笑,“嗯,聽你的。”

江荇之,“……”

楚昀:啧啧啧啧啧。

感受到旁邊幽幽的目光,鐘酩适可而止地岔開話題,“還吃嗎?”

對面還坐着楚昀, 江荇之看着桌上一片狼藉, 十分要臉地說,“不了吧。”

鐘酩聽出他話中保留的空間, “剛剛不還說‘中場休息’?”

江荇之, “……”人艱不拆!

他找補,“留點胃口,一會兒出去吃零嘴。”

鐘酩“嗯”了一聲,似乎對他接下來的安排挺滿意。他側眼看楚昀還坐在旁邊穩住泰山, 沒有要走的跡象, 便問道,“楚門主和同伴一道來的?”

楚昀沒想到鐘酩會主動和自己說話, 他點頭,“來此間小酌,一會兒還要去畫舫游船。”

江荇之順着他的視線看向窗外的河道,舫間的絲竹樂聲袅袅傳入這樓中。

他眼底流露出向往,“好地方。”

他以前也溜去過這種聽曲兒賞戲的地方,十次有八次都能碰上墟劍。他哪還有心思浪,就可勁兒扒着墟劍造了。

現在就很好。

墟劍沒在, 機會難得。

楚昀說,“大人若不介意,待會兒可以同游。想必同行的友人也歡迎大人一道。”

江荇之轉回來,“同行的都是何人?”

楚昀,“楚某平日愛交朋友,雖不是什麽大名鼎鼎的尊者、仙君,但也都是些能人異士。”

江荇之傾身探頭,“有多能?”

“比如今日同行的幾位中,就有極陰體、神算子、劍靈體……”

“劍靈體?”江荇之眼睛一亮,“天生劍修。”

他眼神比窗外日光還明亮,不光是楚昀、就連鐘酩也看出他對那位“劍靈體”很感興趣。鐘酩心跳微促,看着江荇之,“你喜歡劍修?”

“我……”

江荇之正要說“喜歡”,突然反應過來柏慕也是劍修。他改口,“沒有,只是我有個朋友也是劍修。”

鐘酩有一瞬以為他是在說自己,他脫口,“你朋友——”

話到一半看江荇之神色柔和,突然理智回籠:他又不是江荇之的“朋友”,和江荇之關系好的劍修,不是還有個玄天劍宗的少宗主?

那個叫“藺何”的。

江荇之問,“我朋友怎麽了?”

鐘酩盡量不讓語氣太陰陽,“想必劍法不怎麽樣。”

江荇之皺眉:說什麽呢,墟劍可厲害了。

不過柏慕也很厲害,說不定還是墟劍的祖宗……算了。他眉頭又松開,“在我心裏他最厲害。”

鐘酩的後槽牙“嘎吱”響了一下。

楚昀看這話題似乎在往兩敗俱傷的方向跑,趕緊打圓場,“神燈大人若是感興趣,那幾位友人就在隔壁,要不要見一見?”

江荇之遲疑。

身旁忽然落下一道聲音,“你今天是和我一道出來的。”鐘酩的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線,就跟被冷落了似的,讓人看着都于心不忍。

江荇之收回念頭,“也是。”

而且他今天還得找個機會,把話和柏慕說清楚。

“那楚某就不叨擾了。”楚昀起身作別道。

·

楚昀走後,江荇之也準備離開。

只是在結賬時多了道小插曲——鐘酩要買單,江荇之說自己來,最後兩人各退一步,一人出飯錢、一人出包廂錢。

他兩人齊齊掏錢給小二時,後者投去的眼神相當奇異:做了這麽多年生意,沒見過有人這麽拼單。

出了酒樓,又融入喧鬧的人潮。

江荇之自重生以來就業務繁忙,還沒有閑下來的時候,今天正好逛逛。

街上沿途都是小攤商鋪,他視線從桂花糕掃向酥炸糖,又停留在隔壁攤的鍋盔上。

他是成年人了,他都要。

正想着,身側人影一動,鐘酩在幾個小攤前轉了一圈,再回來時手裏捧滿了剛才他物色的幾道小食。

江荇之眨了眨眼。

鐘酩眉峰微挑,“怎麽,你不是都要?”

靠,這是什麽古老的讀心術?

江荇之被看穿,半推半就地接過來,“多少錢,我給你。”

一只手從零嘴堆裏挑了個酥炸糖放進嘴裏,鐘酩舌尖掃過犬齒,“不用了,不然別人又以為我們是拼單的。”

“………”

兩人随着人潮往前走,江荇之手裏的零嘴抱了個滿懷。他停在一處雜書攤前,饒有興趣地俯身挑着上新的話本。

鐘酩站在他身後把人看着,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衣角忽然被人拉住,鐘酩低頭就看一大束月季杵在眼皮底下。

繁盛的月季後露出一張小男孩的臉,圓溜溜的眼睛十分機靈,“仙君,買束花給你的道侶吧。”

鐘酩看江荇之還沉迷話本沒注意到這邊,矮身問那男孩,“誰和你說,那是我道侶?”

男孩笑得狡黠,“我猜的,一看就很般配。”而且你還一直盯着人家看。

“猜錯了。”鐘酩說完,男孩嘴角一收。他又掏出銅幣遞過去,伸手拿過了花,“現在還不是。但花我可以買下。”

江荇之看完話本直起身,面前忽然“嘩啦”遞來一束月季花。

嬌豔瑰紅的花瓣還結着露水,開得熱烈而繁盛。他呆了呆,“……這是什麽。”

鐘酩,“送你的。”

“我又不是小姑娘,要什麽花花草草。”

“這花開得挺好,帶回門中栽你院子裏,看着沒那麽荒涼。”

江荇之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心情有些複雜,“真像是供在祠堂裏祭祖一樣。”

“……”難言的氣氛瞬間在兩人間彌漫。

默了默,鐘酩把那束月季往他胳肢窩裏一插,“收着吧。”

一簇月季挨在他頰邊,給那冷白的面色都平添了幾抹豔色。江荇之懷裏抱滿了零嘴空不出手,只能夾着花枝,“等回去,給你栽院裏。”

今日不同往時,他不能收柏慕的花。

鐘酩沒有勉強,“行。”

反正花都帶回去了,栽哪兒有區別嗎?

·

往前沒有多久,一條街便到了盡頭。

出了街口正對着剛才酒樓中看見的河道。巨大的畫舫停靠在岸邊,陸陸續續有人往上走。

江荇之心動,“我想去看看。”

“看什麽?”鐘酩伸手将他懷裏偏轉的花枝重新撥弄了一下,擺得高低錯落,“看哪個漂亮姑娘跳舞,還是看哪個清秀少年吟詩?”

江荇之盯着畫舫,“都想。”

“……”鐘酩差點氣笑了,還挺誠實。

“一起嗎?”江荇之惦記着還他人情,“我請你。”

鐘酩笑意涼嗖嗖的,“行。”

花兩枚靈石上了畫舫,迎面陣陣香風撲來。

水晶簾子勾挂門楣,半透的紗幔随風飄舞。清泠悅耳的琴音自層層屏扇之後傳來,沿途擦肩的都是錦衣華服之人。

江荇之抱着一堆零嘴捧花側身避開游人,樂聲入耳,他下意識感嘆,“這次終于能看個完整的跳舞吟……”

話頭猛地一剎。

相似的場景下,熟悉的對話驟然浮現在腦海中:

“你又跑這兒來做什麽?”

“哼,你管我做什麽。”

“隔三差五就來,是迷上了哪個漂亮姑娘跳的舞?”

“是啊,我還迷上了某個清秀少年吟的詩。”

“江荇之!你真的是——”

嘩啦!手中的零嘴撒了一地。江荇之睜大了眼,一把拽住走在前面的鐘酩,“你……!”

他力道之大,直接将鐘酩拉得一個猛然回身。

兩人“砰”地撞在一起,大把的月季被擠壓在兩人胸膛之間,花瓣灑落了他們滿懷。鐘酩心跳雷動,下意識扶住前者的腰身,将人穩穩攬住。

懷裏的人仰着臉,視線緊張而急切。

一片嬌豔的花瓣落在他因錯愕而微啓的唇間,像是待人采撷。

鐘酩攬着人後腰的手緊了緊,垂下的睫毛掩蓋了瞳中翻動的暗流。

江荇之沒注意到兩人的姿勢,滿心都是驀然沖入腦海的那段舊事,“你,剛剛說的……你為什麽這麽說?”

“我說什麽了?”

他視線細細掃過鐘酩的眉眼,不放過對方每一絲神色,“你說,我來看哪個漂亮姑娘跳舞,還是看哪個清秀少年吟詩。”

咯噔、鐘酩心口一悸,終于反應過來。

他暗自懊惱,說順口了。

呼吸漸漸放緩,鐘酩盡量讓自己看上去相當自然,“舫上常有的不就這麽幾種?不然你想看什麽,街頭藝人舞龍?”

“……”江荇之哽了一下。

他還想說什麽,身旁就走過幾個游人。後幾者看着兩人在廊道中摟抱的姿勢,輕咳一聲,“麻煩讓個道?”

鐘酩斜去一眼,摟着江荇之的腰轉了個身,讓出一人行的通道,“抱歉。”

一行人匆匆走過,江荇之還在愣神之中。

頭頂落下一道聲音,“江荇之,你還記得我對你有什麽心思嗎?”

他擡眼撞入那雙幽深的瞳孔。鐘酩背靠着廊道內牆,頭頂正落下一束燈光,眼底有如一片溺斃的汪洋。

鼻尖萦繞着月季馥郁的香氣,頸窩裏滑下一片微涼的花瓣,江荇之發熱的頭腦終于冷卻下來,陡然回神。

他趕緊松開了鐘酩,從後者身前退開。

差點忘了!柏慕對自己有那種意思。

江荇之按住受驚的心口,那他鐵定跟墟劍毫無關系。

·

出了廊道,眼前豁然開朗。

畫舫中央是一方舞池,隔着雕欄,大紅舞衣的舞娘如鵲燕驚飛,水袖翩若淩波。

江荇之猶疑地瞥了鐘酩兩眼,“你剛剛真的是随口一說?”

鐘酩目不斜視,下巴朝前方擡了擡。

江荇之順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舞池中漂亮的姑娘在跳舞,二樓座席間清秀的少年在吟詩。

……還真是,每處畫舫都大同小異。

江荇之松了口氣,一顆心落下來又有些空虛。明知那一瞬的想法很荒謬,也不知自己是抱着什麽期許。

大概是常在柏慕身上瞥見和墟劍相似的地方,久而久之都快出現了心理暗示。

這樣下去不行,尤其柏慕對自己還有意思,得趕緊分清楚。

正想着,身旁的人就開口,“不是你說要看舞曲,怎麽不好好看?”

江荇之視線重新聚焦,“在看,美得我失神。”

鐘酩看了他一眼,殘紅的月季襯着那張側臉,有種清隽與秾豔相撞的視覺沖擊,幾乎讓人挪不開視線。

再看向舞池時,鐘酩語調淡淡,“是嗎,我覺得一般。”

正好江荇之也沒了賞曲的興致,他指向雕窗外透出的走廊,“那就不看了,去那兒吹吹風。”

讓昏聩的腦子清醒清醒。

鐘酩眸光一動,“嗯。”

從畫舫出去,舷側有一道走廊。

廊外每隔三五步便懸一紅燈籠,外面天色昏沉,光影在腳下交替。

這裏少有人來,落得幾分清淨。江荇之停下腳步轉向鐘酩,清清嗓子,“柏慕,我有話和你說。”

鐘酩若有所感地停下來。

舫外是的粼粼河水,水面倒映着點點燈輝,河岸的人群在漸沉的光線中模糊不清。江荇之的面容在闌珊的燈火中好似暖玉,惹人視線附着。

“什麽?”

江荇之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你想和我多待一會兒沒問題,但我不能浪費你的感情。”

“……”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浪費?”

江荇之盡量把語氣放得如春風和煦,免得對方心頭如百草凋零,“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如果不和你說清楚,平白享受你對我的好、給你一種期望又讓它破滅,不就是浪費你的感情?”

鐘酩垂在身側的指節攥得泛白,“我不覺得這是浪費。”

江荇之痛心疾首:好好一個人,怎麽非要撞南牆?

他規勸,“你不如回收利用,投入下一段情感。”

對面屏着呼吸,良久自唇畔滑落一聲似自嘲的輕笑,“你就這麽喜歡他?”

江荇之見委婉勸說沒用,幹脆豁出去了,“對,我夢裏都是他,天天想着和他親吻擁抱、這樣那樣!”

鐘酩呼吸一顫。

江荇之再接再厲,“甚至臨…走前都給他留下了浪漫表白,和夠他餘生無憂的一大筆財産!”

嗡…!鐘酩腦子一響,像是斷了根弦。

江荇之渡劫前後的那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

從兩人在玄臺上嘀嘀咕咕,到他聽藺何說要去取一筆飛升意外險,再到重生後江荇之對“劍修”的種種反應……全都對上了。

鐘酩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好哇,他終于知道了江荇之喜歡的是哪個狗比崽。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

江荇之:“我天天想着和他親吻擁抱、這樣那樣!”

鐘酩:雙目赤紅,嫉妒翻湧。

後來。

鐘酩:“天天想着親吻擁抱、這樣那樣?”

江荇之:……艹。

遠在一千年後的藺何守着兩筆不屬于自己的巨款打了個噴嚏:啊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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