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神愛世人

江荇之的眼神很複雜, 鐘酩的眼神也很複雜。

傳音還在繼續:

“你在胡說什麽?”

“是你太天真了。”

江荇之,“又不是誰都像你……”

鐘酩忽地一下笑了,“像我什麽?”

靠!江荇之懊惱地止住了話頭。

對話被“嘩啦”一收折扇的聲音打斷。

游蘇青握住扇骨, “閣下是不是對本尊有什麽誤解?”

江荇之順勢将剛才的口誤擱置一旁, 回應道, “承蒙好意,我已有本命劍。”

“可惜了……”游蘇青嘆息, “那柄劍真像是為閣下量身打造, 本尊第一眼便有這種感覺了。”

劍氣蕭索的藏劍冢前,面前之人一身藍衣渾然如新雪洗塵,泠泠清舉。

真是,像極了那柄藏劍。

一旁馮緣開口, “閣下, 我們閣主是真正的愛劍之人, 藏劍閣定下這易劍的規矩也是為了替每一把劍尋到它的有緣人,并無別的圖謀。”

不知是哪個字觸動了鐘酩, 他握劍的手一緊,向江荇之靠近了半步, 傳音道,“連‘有緣人’都出來了, 還說不是在勾搭你。”

江荇之,“……”

他問, “你一向這麽斷章取義?”

鐘酩,“是會抓重點。”

游蘇青看兩人似乎在私下商量什麽, 進一步争取道,“本尊不作強求,閣下不如先看看再說?”

江荇之看了他一眼, “行。”

就看看,又不會掉一塊肉。

反正這世上還沒人能套路他江荇之。

游蘇青說的藏劍不在藏劍冢內,而是單獨收到了他閣樓頂層。

江荇之和鐘酩随前者上了閣樓,游蘇青屏退了除馮緣以外的其他人。門一關上,他轉入屏風之後的密室,再出來時手中捧了個劍匣。

“便是這把。”

劍匣打開的一瞬,劍光泠然。

江荇之心口驀地一悸,一柄細薄雪亮的長劍落入眼底——劍身薄如雪、透如翼,劍柄中央綴一靛藍,銀紋纏踞。

和他的本命劍初霁竟然有幾分相像。

鐘酩目光微動。

江荇之問,“為什麽單獨收起來?”

提到這茬,面具後突然傳來一聲幽幽嘆息,“最開始這把劍也是放在了藏劍冢裏,但後來發現它一進去就四處拱火,引得四周藏劍打成一片……無奈之下只能把它束之高閣。”

江荇之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鐘酩的戒心瞬間減去了一半,看向游蘇青的眼神都柔和了很多:果然是為江荇之量身打造的。

這到處拱火看熱鬧的秉性,和人如出一轍。

似乎感受到同類的氣息,閘中長劍忽而飛起,懸立于江荇之跟前,發出一陣劍鳴:嗡嗡嗡……

游蘇青訝然,“這是在認主?”

江荇之心頭有種莫名的親近感,他看向面前這柄長劍,忍不住問,“它叫什麽?”

清越的劍鳴聲中,只聽游蘇青道,“庭雪。”

“皚皚庭前雪的‘庭雪’。”

轟!腦中一震——

江荇之直接怔在當場。

·

一段緣分相合到這種地步,幾乎很難用巧合來解釋。

江荇之動搖了,他看向面前這把劍名同自己尊號一模一樣的長劍,在心頭暗道:

初霁啊,別生氣。它不是來拆散我們的,它是來加入我們的……

正想着,忽聽身旁鐘酩開口,“多少靈石?”

游蘇青道,“依舊遵循閣中規矩,不多不少三千靈石。”

面前的“庭雪劍”品質上乘,雖說比不上江荇之現在這把極品本命劍初霁,但在藏劍閣的上千把劍中也能名列前茅。

三千靈石,已是極大的惠贈。

江荇之為自己先前的揣測感到慚愧,“閣主大義,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說完低頭掏了掏儲物袋,靈石翻動,嘩啦嘩啦一陣。扒拉了幾下,江荇之忽而羞赧,“差點忘了,最近開銷略大……”

“我來吧。”鐘酩說着掏出一袋靈石遞給候在旁邊的馮緣,“結一下。”

江荇之看前者臉不紅氣不喘地連掏六千靈石,還能日日光顧無芥的生意,嘴都張大了,“你哪來這麽多錢?”

鐘酩結完賬,轉頭同他彎唇,“存的媳婦本。”

“………”

江荇之咳了一聲,“你先墊着,等我有錢了還你。”

不能耽誤人娶媳婦。

鐘酩未置可否,倒是對面的游蘇青搖了搖折扇,似是新鮮,“道侶之間還分這麽清?”

江荇之猛地嗆住,“不是道侶。我們只是同伴、同門……”

折扇停下,游蘇青又看了鐘酩一眼。随即了然,他道歉,“誤會了,抱歉。”

江荇之擺擺手。

這把“庭雪劍”很快被他收入囊中,三千靈石一把上品寶劍,算他承了對方的情。

他看向對面悠悠搖扇的游蘇青——這還是重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分神期大能。修為夠高,入秘境足矣。

“七日之後,有一秘境将會開啓,不知閣主有沒有興趣?”

游蘇青果然來了精神,背都挺直了幾分,“詳細說說?”

江荇之還沒開口,倒拐肘就被人暗搓搓捏了一下。識海裏響起鐘酩不情不願的聲音,“你想邀他同行?”

江荇之拿倒拐肘把他的手撞開,“我只是分享資源,還對方一個人情。”

鐘酩的手就撤回去了,“嗯。”

游蘇青等了好幾息沒聽到江荇之說下去,透過面具便看對面兩人在那兒視線交流、胳膊碰手,“……”

同伴、同門?

嗯???

把身旁無理取鬧的男人支開,江荇之總算安靜下來,向游蘇青分享了秘境的消息。他分享完又提醒對方——秘境兇險萬分,不要大肆傳播消息、入境之前記得準備萬全。

游蘇青欣然應下,“本尊知曉了,多謝閣下慷慨之意。不如互換一下傳訊,屆時也好聯系?”

“當然。”

傳訊石交換完畢,鐘酩食指嗒嗒敲了敲剛入手的古劍,倚在一旁看着兩人,“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江荇之估摸着時間差不多,同游蘇青道別,“游閣主,下次見。”

游蘇青正張嘴打算回他,視線瞥到一旁把人看得綁緊的男人,話到嘴邊忽而一轉,“好,江兄,我們下次見。”

敲劍身的動作果然頓住。

鐘酩倏地看過來,對他這副措辭相當敏感。

江荇之還沒覺出味兒來,點點頭就叫上鐘酩離開,“柏慕,不是說回去了,你還杵着做什麽?”

一道涼嗖嗖的目光就落在游蘇青身上。鐘酩再轉向江荇之時,眼睫垂落又恢複如常,“剛剛手突然痛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手痛?”江荇之一邊出門一邊低眼去看,“不是已經止血了嗎?”

“可能煞氣還沒散吧。”

“我看看……你最近怎麽如此脆弱了?”

兩人的對話間踏出了廂房門,機關門自四周合攏的前一刻,一道傳音落在游蘇青識海:

“‘還’不是道侶。”

咔噠、機關門緊緊鎖上。

游蘇青一下笑出聲,“噗哈哈哈!”這兩人的關系,真是相當有趣。

他搖了搖扇子,開始期待七日之後的秘境之旅。

·

從臨玺城飛回歸雪門。

那把古劍暫時被鐘酩收回了儲物袋中。江荇之看向他空蕩蕩的腰間,總覺得不像個絕世劍修,“怎麽把劍收起來了?”

鐘酩,“太沉。”

這麽大一把橫在腰間,把江荇之都支得離自己老遠。

被擱在儲物袋裏的古劍冷冷一笑:呵呵,背了這麽大一口鍋在身上,能不沉?

江荇之感嘆,“你最近果然很脆弱。”

“嗯,我……”

“脆成這樣,到時候還能去秘境嗎?”

添油加醋的嘴一下合攏。鐘酩頓了頓重新開口,“我昨晚也沒睡好,今天短暫地脆一脆,明天就好了。”

江荇之被他的說法逗笑,咯吱咯吱地問,“你該不會也夢到了和仇家打架?”

鐘酩瞄向前者那張毫無自覺的側臉,臨走前游蘇青的那句“我們下次見”又萦繞在了他耳邊。他牙關緊了緊,“是啊,尤其跟着他的人,相當欠打。”

江荇之感覺一陣涼風吹過,他脖子一縮,“那你的确比我累得多。”

剛飛近洵陽城城郊的地界,遠遠便看歸雪門結界外立了烏泱泱一片人。

江荇之身形一剎,叫住鐘酩,“等等。”

兩人立在半空,絕佳的視力讓他們能清楚地看見一群身着灰色短褐的修士立在山前。衆人上方,伫立了一道裹着皮披風的身影。

熟悉的打扮。

江荇之說,“七絕樓的人。”

說完就看鐘酩把劍掏出來了。

他,“……”

他按住躁動的鐘酩,“不急,我們要幹一票大的。”

鐘酩,“什麽大的?”

江荇之低頭翻動起腰帶下的長老牌。他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響着,“這麽點人,我一個就夠了。”

“柏護法,我們要可持續發展。”再擡頭時,他眼底又盈滿了熟悉的光亮,“是時候将歸雪門發揚光大了!”

“……”

不多時,各大宗門通知到位。

神燈再次降下神谕,叫衆人去到洵陽城城郊觀摩神跡降臨。

尤其撰書于世的碧雲,被特意叮囑多帶點人。

安排好接下來的看客,江荇之同鐘酩化作兩道暗光飛身回了山頭。

山頭,望臺。

誅嚴和誅緒神色嚴肅,正翹首等待着江荇之兩人回來。

旁邊坐着悠閑的無芥,紗袍被風吹得一股一股,像個無底洞。

江荇之一落到山頭,誅嚴便幾步上前,“門主!七絕樓樓主真的來了。還有樓中一半的頂尖殺手、二十餘名門衆!”

江荇之拍拍他肩頭示意冷靜,“多高的待遇,不知道的還以為七絕樓樓主是跑了媳婦。”

誅嚴,“……”

誅嚴轉頭看見自家弟弟又要往小本本上記,頓時一陣惡寒,“不準瞎記!”

誅緒遺憾停筆,鐘酩往那本子上瞟了一眼。

誅嚴解釋,“名聲在外的七絕樓,三番五次還殺不了一個‘叛徒’,實在是有損顏面。”

“不存在的東西有什麽好損失的。”江荇之點評完一句,又鼓動起衆人的積極性,“不是說我門中冷清,要多招點人?”

他啪一下拍手,“今日,我們便要打響自己的名聲!”

·

白霧缭繞的山前,曠野一望無際。

七絕樓樓主賀笒立于結界之外,耐心已然耗盡,渾厚的聲音透過神識在遼闊的郊野間響起:

“本尊還當是何方神聖,不過是一群野耗子在這山林間躲躲藏藏,裝神弄鬼的不敢出來!”

外放的挑釁正好被四方趕來的各個宗門聽了個清楚。一行人停在半空:

“這是七絕樓?”

“賀笒竟親自來了……”

“那神燈大人說的神跡又是什麽?”

賀笒轉頭看四周全是名門正宗之人,不由冷笑,“搬救兵?能找這麽多人來,倒是有些能耐。但三界之內,誰敢動我七絕樓!”

話落,四野皆靜,無人反駁。

也不是不敢,只是誰都難保有找人辦事的時候。

況且他們今天也不是來挑事的,是來觀摩“神跡”的。

賀笒說完看無人應聲,心頭底氣更足。他手持長戟指向結界,“連吱都不敢吱一聲的廢物!本尊今日便夷平你這破山,哈哈哈哈!”

嗤——

一道氣流倏地沖破蒙蒙白霧直擊賀笒面門。

速度之快,幾乎無影無形。叫後者心頭陡然生涼,堪堪一躲開,笑聲戛然而止!

圍觀衆人間起了些躁動:來了來了,神跡來了。

賀笒冷不丁差點被擊中,還沒來得及羞惱,又看一道氣刃如扇面掃來。

刷——帶來的下屬瞬間如割麥子似的倒下一半。

悠悠的聲音自白霧彌漫的不識面貌的山中傳來:

“此乃通天之地,百神居所,豈容爾等來犯!”

“通天之地,百神居所!?”

四下嘩然。

結界內,白霧後,江荇之再接再厲:

“天降神谕,自當匡扶正義,懲奸除惡。即日起,凡被無辜追殺的良善之人,都可向神使求助,得百神庇護。”

他語調流暢,即使是憑空捏造,也完全不卡殼。

江荇之說完還轉頭叫上鐘酩,“該放霧了。”

鐘酩負手而立,渾然的氣勢配合地外放。随着江荇之話落,四周白霧“砰”地綻開,落在衆人眼裏如神仙向世人敞開了胸懷……

江荇之滿意誇贊,“不愧是柏護法,氣氛擔當。”

旁觀的誅嚴不敢吱聲:天底下敢把柏護法這一身修為拿來造氣氛的,恐怕只有他們江門主。

……

結界外,賀笒一番叫罵沒引出對方,反倒是自己被激得兩眼通紅。

——還“被無辜追殺的良善之人”,就直接說跟他七絕樓作對得了!

賀笒氣得咬牙,揮戟便刺向結界。

噌!一聲尖銳的鳴響,只見他手中的地階法器“絕亂戟”在碰撞間截截寸斷。而賀笒自己也被一股壓迫力彈得倒飛而出!

如斷線風筝一般,向着遠方撲通墜落。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神跡啊,出竅後期就這麽被彈飛了。

碧雲弟子趕緊“刷刷”撰書。

江荇之杵在白霧後面,一邊繼續發布“神谕”,一邊揮出靈力将山前七絕樓的人攪得人仰馬翻。

鐘酩适時地撲散濃霧,好讓他的燈燈仙氣十足。

無芥看得眼皮子抽抽,眼睑下的薄金都簌簌掉落了一層:不愧是天作之合。

那金粉太閃,江荇之揮斥方遒間一下被抓住了視線。他轉頭盯着無芥,看後者眼睑下的薄金很快又生出了一層,眸光一亮。

無芥被他看得倒退了一小步,“門主。”

“大師。”

“……呃?”

江荇之目光灼灼,“這金粉是人造可再生的?”

無芥的嘴張了張,身後突然橫過一道高大的人影擋住了他的退路。他含糊地“嗯”了一聲。

“好好好,大師真好。”江荇之喜悅地指指上方,“一會兒你就把咱們宗門的名字映上去,要金燦燦的那種,一看就特別神。”

前有狼,後有虎。

無芥夾在兩個大乘巅峰中間,艱難地點了點頭。

結界外的七絕樓衆人已經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江荇之清了清嗓子,做着最後的結語:

“歡迎各方正派人士加入我百神之巅,維護這三界九州之內的公序良俗!”

白霧一砰。

“如諸位所見,七絕樓在神跡之前不堪一擊!凡求庇護者,可帶上靈石前來投奔。”

白霧又一砰。

“錢不在多,心誠則靈。

三界九州,當知吾名——”

最後一波白霧綻開,金粉勾勒而成的大字緩緩自白霧上方升起,神光熠熠。

在衆人被神跡震懾的目光中,凝聚成型。

江荇之嘴角挂着一抹逸然出塵的微笑,擡頭看向上方的宗名。只見金光閃閃間陳列着八個大字:

「神愛世人,唯吾昆侖。」

笑容驟然凝固。

江荇之刷地看向一旁“沙拉拉”揮灑金粉的無芥!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什麽昆侖!我們是歸雪門!”

作者有話要說:  無芥:撒粉粉~撒粉粉~

江荇之氣哭:是歸雪門!歸雪門!!

鐘酩安撫:乖,問題不大。摸摸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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