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正午十二點時,丹麓酒店外一派沉寂。午間的日頭分外毒辣,像一鍋滾熱的油,鋪天蓋地地從無雲的天幕中傾倒而出,長長的階梯下,連候客拉生意的車夫都不見幾位——天氣太熱,人全部都找地方乘涼去了。丹麓酒店是晉安數一數二的大飯店,裏面的住客大多是高等闊人,即便是在這樣炎熱的中午,大廳裏外的把守都十分嚴密。灰衣服的保镖們神情冷漠地杵在門邊,仿佛是一道分明的壁壘,将裏面與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一架人力車忽然遠遠地疾馳而來,拉車的是名高壯男人,穿了件白色短褂,敞着懷,汗水不住地從胸膛上滾落。他将車子停在丹麓酒店外,一抹額頭上的細汗,回頭問道:“少爺,是這兒嗎?”

一名少年從車上跳下,先是左右望了望,目光在丹麓酒店巨大的招牌上停留了片刻。他什麽也沒說,只從口袋裏取出五角錢,放在了車夫手中。那車夫拿了錢,一臉快樂地向少年連連道謝,旋即拖起車,鑽入了林蔭道裏。

那少年步履匆匆地登上長階,全然不顧那幾位面色森冷的保镖,徑自踏進了大門內。他衣衫整潔華貴,面孔俊美,俨然似個富家少爺。這裏出入的客人,個個都身家不凡,因而沒有人敢攔他。少年在華麗寬敞的大廳中轉了一圈,臉上浮現出幾許迷茫來,像只失去方向的鴿子,怔怔地在電梯外伫立着。

他站了半晌,終于有使役上前問他:“小先生,您是來找人的嗎?您可以出示身份證明,我會設法轉告給您要找的客人。”

那少年聞言一怔,繼而急道:“溫鳴玉住在哪裏?”

這個問題顯然難倒了對方,使役張口結舌,不知是該驚嘆這少年竟然敢直呼那位人物的大名,還是該疑惑少年的來意。他幹咳一聲,堅持道:“請出示身份證明。”

那少年即是盛歡,昨日他和佩玲交談過後,就偷偷地繞過保镖的監視,逃出了珑園。那幾名保镖盡忠職守地看護着院子,卻絲毫沒有防備被保護的盛歡會主動落跑。盛歡費了一番功夫才趕到火車站,當夜就坐上了火車,來到了晉安。他從前雖也走出過燕城,但從沒有獨身來到過這樣遠的地方,好在一路上都十分順利——直至來到這裏。

盛歡毫無準備,根本沒有東西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又不能在這裏空耗下去。他想也不想,便道:“你帶我去見溫鳴玉,他的人看見我,就會知道我的身份了。”

使役為難道:“這……溫先生住在哪一號房,也是要我持有你的身份證明,經過查驗後,才可以知道。小先生,不是我有意要阻攔您,但這是酒店裏的規矩,我不得不遵從,還請您多多體諒。”

不等盛歡繼續和他糾纏下去,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溫先生在三樓1278號房。”

盛歡應聲回頭,看見一名身穿白色西服的中年男子正對他微笑着颔首,同時喚道:“溫小少爺,我可以帶您過去。”

這是張從未見過的新面孔,卻一言道破了盛歡的身份。盛歡不由得戒備起來,盡管十分焦急,還是問了一句:“你是誰?為什麽會這樣稱呼我?”

那人垂下雙手,很恭敬地回答:“數日前,在溫先生舉辦的宴會上,我有幸見過您一面。”

那次宴會的來賓足有近百人,盛歡哪裏可以全部記住。不過在眼下這個時刻,他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無論溫鳴玉在不在這裏,他總是要上去一趟的。

盛歡匆匆道了聲謝,轉身踏上了盤旋的階梯。他有自己的考慮,溫鳴玉就算有事暫時離開了,但他的手下或許還會留守在這裏。只要找到那些人,盛歡就有了去見溫鳴玉的機會。那些隔着長遠的路程,僅靠一根電話線來傳遞的消息太空洞了,唯有見到那個人,親自确認過對方是否安好,盛歡才能放下心來。

三樓靜悄悄的,盛歡從左邊慢慢地數過去,房號就在镂刻着精致花紋的門牌上,1275、1277……經過很遠的一段路,盛歡終于找到了1278號。可是這裏房門緊鎖,旁邊的大會客室裏也空無一人,盛歡試着敲了幾下門,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管家昨日才往這裏通過電話,不料只過去了一個晚上,這裏的人就走得幹幹淨淨。是溫鳴玉讓他們離開了嗎?盛歡突然記起佩玲說過的話,心倏然向下重重一沉,像是被迎頭澆了一桶冷水。

難道溫鳴玉真的在躲避他?

盛歡一時想不出下一步該怎樣辦了,他所知的溫鳴玉的一切都來源于對方,要是那個人主動與他隔絕了消息,盛歡竟然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找到溫鳴玉。

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懊惱,忍不住往門框上重重砸了一下,手上的疼痛還沒有散去,有人忽然帶着笑意在他身後道:“找不到人,就拿門來撒氣,你的手不疼嗎?”

盛歡匆忙轉身,眼中映出一道熟悉的影子。那人身形高挑,有張漂亮的臉,一雙含着雨色的眼睛。

對方身後還跟着一衆随從,黑壓壓的,神情不善。盛敬淵在盛歡面前站定,微笑地看他,樣子十分可親。但他帶來的人卻将走廊兩頭都堵了起來,盛歡剛後退了幾步,就看見有人掏出了槍,冷冷地打量着他,宛如獵人在衡量一頭不聽話的獵物。

這是一個早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從看到盛敬淵的那一刻起,盛歡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來不及驚惶——在此時此刻,驚惶也是徒勞無功的,這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上的當、只是盛歡沒有料到,對方竟然能讓溫佩玲來當他的幫手。

他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你來這裏做什麽?”

對方什麽都不答,僅道:“跟我走吧。”

盛敬淵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像一個親切的長輩般,帶着盛歡向外走。走這一字可以有很多含義,盛歡猜的到,對方恐怕不僅是單純地要他離開這個地方。和盛敬淵相見以來,對方已在言行上針對過溫鳴玉許多次,這一次的作為,恐怕也脫不開這個目的。盛歡不願配合,站在原地沒有動,又問了一遍:“你打算利用我來威脅他?”

盛敬淵輕聲道:“威脅?那你以為,溫鳴玉會因為你而受我的脅迫嗎?”

不等盛歡開口,他便自發地作出了回答:“他當然會。”

盛敬淵轉過頭來,對盛歡微微一笑:“畢竟現在的你,對他的意義已經不同往日了,對不對?”

看着盛歡慢慢變得蒼白的臉色,他嘆了口氣,責怪又愛憐地:“看看你,一提起溫鳴玉,就慌張成這樣。放心,我不打算利用你對他做什麽,畢竟對我來說,誰都不能比你更重要。”

這個人向來是這樣,無論是什麽話,都可以說得無比誠摯,教人分不清真假。不過眼下看來,這必定是一句謊言了,盛歡掃了左右持槍的随從一眼:“要是我不肯聽你的話,要從這裏闖出去,你會讓他們開槍嗎?”

盛敬淵不置可否:“我們見面不易,我總要好好珍惜這一次機會。”

言下之意,就是盛敬淵必定不會放他離開了。溫鳴玉會無端地失去消息,或許就與對方的計劃有關,盛歡想到這一點,驀地止住腳步,一把抓住盛敬淵的衣領,狠狠一推,将他抵在牆壁上:“是你傷了溫鳴玉?”他臉色冷硬,語調裏有掩飾不住的急切與怒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他這一推用了極大的力氣,盛敬淵沒有料到他會驟然發難,腦後被磕得一陣悶痛,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兩旁的随從見狀,紛紛拔出手槍,将槍口對準了盛歡,有人喝道:“放開敬淵先生!”

盛敬淵嗆咳數聲,也不掙紮,反而垂下眼睛,溫和地、體諒地望着盛歡。

“我要是可以對他做什麽,也不至于用這種手段讓你跑出來了。”他握住盛歡的手腕,慢慢将盛歡的手指掰開:“溫鳴玉沒有事,我沒有必要騙你。他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消息是瞞不住的,我能騙你一天,難道能騙你一輩子嗎?”

他用力一扯,盛歡的手當即從他的領口垂落下去。盛敬淵整了整衣襟,又看向眼前這個神情裏仍帶着戾氣,沉默不語的少年:“囑托我做這件事的人,并不在意你的生死。但我作為你的舅舅,總是希望你平安無事,也希望你能體諒我這一份心意。”

盛歡的後背被對方輕輕一推,又聽他道:“我們耽誤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再不走,有人該着急了。”

這是一道催促,亦是一句威脅,盛歡別無選擇,唯有聽從對方的命令,跟在盛敬淵身後往外走去。

下樓前,他又回過頭,最後望了1278號房間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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