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前幾次溫鳴玉外出,都會特意提早半天回來。但這一次卻莫名地延了期,晚了一天仍沒有消息。在第二天早上,終于從晉安打來一個電話,管家接到之後,霎時臉色大變,匆忙找來佩玲接聽。佩玲難得見這位老人慌慌張張的模樣,當即也吓得不輕,捧着聽筒喂了一聲。

聽完電話那端的人講述後,佩玲兩手一抖,慌忙問:“三哥他怎麽樣了?”

不等對方應答,她又原地踱了幾步,急道:“你把地址告訴我,我這就來晉安。”

她又交代了幾句,很快就挂上電話,讓人去訂車票。辦好這一切後,佩玲徑自在房裏坐了一陣,神情變了數次,最終她找來管家,板起臉道:“今日這通電話的內容,你務必要瞞住小少爺,不能讓他知道。”

管家擡起頭,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一點頭,答應了。

佩玲當天便啓程,趕到了晉安。她找去醫院時,病房已被重重把守起來,許瀚成留在裏面,一見她便道:“五小姐,三爺已經沒有大礙了。”

“這是怎麽回事?”佩玲仍舊放不下心,忍不住訓斥了他幾句:“他身體原本就不大好,就算是一點小問題都要格外注意,你好歹是三哥身邊親近的人,怎樣會連他生了病都不清楚?”

許瀚成任她責難,誠懇道:“這的确是我的失職,等三爺醒來,我會親自向他請罪。”

佩玲知道他是溫鳴玉最信任的下屬,她從不插手兄長的公務,原本與這些人打交道,總要留幾分面子。這次教訓過幾句,她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親自在病房裏守了一夜。

溫鳴玉去晉安前就已感染了風寒,又接連勞累了幾日,最終引發了急性肺炎,昏迷了近兩個晚上。好在送診及時,沒有加深到更嚴重的地步。佩玲擔憂兄長的身體,原本想留在他身邊照顧,可她一離開,只留盛歡一人在珑園,那孩子勢必要起疑心。佩玲思索半晌,決定還是告知盛歡一聲,無論他們關系如何,父親生了病,總沒有不讓兒子知道的道理。

溫鳴玉身邊有他的親信與岳端明的士兵護衛,暫時不需要佩玲憂心,她囑咐了許瀚成一番,又急匆匆地趕回了燕城。不料在她回到珑園的路上,一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來客攔住了佩玲的汽車。

兩輛汽車并排停在路邊,一名青年拉開車門,朝她走來,同時問道:“佩玲,你怎麽在這裏?”

看見對方後,佩玲一怔,驚喜又差異地:“敬淵?”

盛歡在珑園等到第二日,仍然沒見到溫鳴玉回來。他知道昨夜佩玲秘密離開了一趟,雖沒有人告訴他佩玲去的是哪裏,不過盛歡隐約猜得到,佩玲的這趟出行一定與溫鳴玉有關系。

這對兄妹相見十有八九不是因為公務,既然是私事,那又是因為什麽?盛歡在心中排除過幾個可能,愈想愈焦慮,除去交際或應酬,唯一的緣故,那就是溫鳴玉那邊出了什麽意外。

在盛歡心中,這兩個字從來都無法與溫鳴玉聯系在一起。那個人給盛歡的感覺一直都強大又可靠,以致溫鳴玉出行,盛歡沒有一次過問過對方那邊的情況。此刻就算懊惱也沒有用了,盛歡放下練了一半的字,從書房裏跑了出去,去找那位唯一可以聯系得到溫鳴玉的人。

管家正在東苑裏替幾株丁香修枝,見到盛歡後,他點了點頭,問道:“小少爺,有什麽吩咐嗎?”

盛歡道:“請你給溫先生打一個電話,我有事想要問他。”

聽見溫先生這三字時,管家微微一怔,繼而回答:“您是有什麽要緊事嗎?少主人在外辦公,就算是我要找他,也不一定立即就能得到少主人的回複。”

盛歡管不了那麽多,只道:“不管怎麽樣,請你先替我傳一傳話吧。”

他一連說了兩個請,管家再不能不照辦,他放下手裏的工具,帶着盛歡走到客室的電話機旁。只看管家提起聽筒,盛歡便無由地一陣緊張,管家慢慢地撥動話機,等待了一陣,說道:“請接丹麓酒店。”

電話似乎接通了,盛歡的心懸了起來,看着管家問了幾句話,又道:“是嗎?”

他蹙起眉頭,看了盛歡一眼,回過頭去道:“是小少爺要找少主人。”

那邊不知說了些什麽,管家應道:“我知道了。”

語罷,他竟直接挂了電話,一臉歉意地對着盛歡:“抱歉,小少爺。少主人并不在酒店裏。”

這句含義不明的話讓盛歡越發的不安,他追問道:“他是外出了嗎?還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一道女性的嗓音從外面傳進來,說道:“不必再問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回答你。”

佩玲一身外出時的打扮,滿臉倦容地跨進門來。她将披肩與帽子都交給了身後的傭人,一扭身坐在了盛歡身側的沙發裏,先是定定地望了盛歡片刻,旋即揮了揮手,對管家道:“你帶着人先出去,我要和小少爺單獨談一談。”

自兩人相識以來,佩玲從未在盛歡面前顯露過這樣認真的神情。盛歡與她對望着,慢慢捏緊了手指,他有預感,佩玲要和他談的絕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管家很快就帶領下人離開了,臨走時合緊了客室的門。佩玲忽然一笑,對盛歡道:“你這孩子,這樣瞪着我,我還真有些怕呢。請坐吧,我們和平地談一談。”

盛歡并不領她的情,單刀直入地發問:“你見到了溫先生嗎?”

佩玲并沒有立即給他答複,她翹起一條腿,從茶幾上翻出一只精致的煙盒,掐出一枝煙叼在唇間。她做這番動作時十分熟稔,格外有一份嬌嬈高貴的姿态。盛雲遏也抽煙,但由于歷經風月的緣故,就算與溫佩玲坐着同樣的舉動,舉手投足之間也帶着引誘的風塵氣。

盛歡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一刻想起盛雲遏,他回過神來,催促道:“五小姐?”

佩玲輕輕吐出一口煙,它像一陣淡青色的,模糊的霧,無聲地籠住了佩玲的面容。她淡淡地開口:“盛歡,你與你父親的關系,并不是僅靠一個稱呼就能抹殺的。在你看來,三哥或許可以不是你的父親,但在我眼裏,在除你之外的所有人眼裏,你與他都是父子,你清楚我的意思嗎?”

盛歡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把話題轉到別的方向,這些道理他早就想過了,也早就做好了直面的準備,所以他并不想作答,只堅持道:“我要聽溫鳴玉的消息。”

佩玲轉眼瞥向他,樣子含着幾分憐意。她不疾不徐地抽着煙,直至那支煙燃到一半,她才笑了笑:“你倒猜得準,昨天我的确是去了晉安,和你父親見過一面。”說到這裏,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盛歡,你不必再向我打聽他了。”

她摁滅了煙,慢慢走到盛歡跟前,低聲又清晰地說道:“他交代過我,從今天起,他不會再與你相見。你馬上收拾好東西,跟我回雲港,我會替你辦好船票,帶你去英國。”

聽到這句話時,像是有一陣巨浪猛然沖進了盛歡的身軀裏,将他的神智與五髒六腑全部都卷走了,徒留一具空殼茫然地、無措地留在原地。盛歡足足怔了半晌,終于找回了一點力氣,溫佩玲的這番話來得突兀又荒謬,他不肯相信:“你騙我。”他冷冷地盯着對方:“如果這真是溫鳴玉的決定,他一定會親自來告訴我。”

佩玲看得出來,盛歡是真正動怒了。這少年神情淩厲起來的時候,就如同即将撲食的豹,亦或是燒紅的利刃,那副模樣很為豔麗,亦是威脅性十足的,竟與他的父親有五分神似。她被看得頗有一些心慌,好在面上仍舊是鎮定的,回答他:“起先三哥的确想親自對你說。”她停了一刻,作出煩悶又無奈的神态:“最後他還是決定交托我來轉達,他怕見到你之後,他就要反悔。”

她知道,盛歡與她的三哥的關系絕非是一時興起,淺薄易斷的。否則也不會讓向來寡情冷淡的溫鳴玉态度大改,不管不顧地要袒護盛歡。佩玲雖不願意承認,但現在亦不得不利用那兩人的感情,來作為挑撥的手段。盛歡果然大受震動,他面無表情地僵立着,眼神看似還如先前那樣銳利,可已經變成了紙糊的刃,輕輕一觸就要折斷。

盛歡陡然一擡頭,方才顯露的那縷脆弱已被他盡數掩蓋了,他直視着佩玲的眼睛,一字一句,慢而不容質疑地重複方才的話:“我要他親自來對我說。”

語罷,他轉身就走。佩玲怕他不肯相信,連忙拖住盛歡,驚道:“你要去哪裏?”

盛歡回過頭來,面孔緊繃,戒備地看向她。佩玲隐約猜到他想做什麽,厲聲道:“你不必給三哥打電話了,他不會接的!”

她的語氣太過篤定,反而露出了一點馬腳。盛歡心跳都幾乎因此驟然停了一瞬,反抓住佩玲的手,問道:“你對我說真話,溫鳴玉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他究竟是不會接我的電話。還是——不能接?”

佩玲沒料到這少年會敏銳到這種地步,險些答不上話來。不過她究竟是年長的那個,很快就調整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應:“你的父親是什麽人,他為什麽不能接你的電話?盛歡,你的父親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你,你何必執意要讓他為難呢?”

這一次盛歡沒有反駁,只是甩開她的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與他交談一回,佩玲竟也出了一身冷汗,盛歡遠比她想象中的要難以應付,而自己花費了半天的功夫,也不知有沒有将他騙過去。這是敬淵再三交代她做的事,只要将盛歡帶離珑園,敬淵就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帶他們一同出洋。盡管對不起兄長,但佩玲也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夠讓這對違背倫常的父子暫時分離,也讓她終于可以和敬淵在異國相聚。

她的時間已不多了,不管盛歡有沒有聽信她的話,明天一早,佩玲就打算強行将盛歡帶去雲港。溫鳴玉雖在盛歡身邊留了人來看守,可她的三哥如今無法來管珑園的事,她自然能找到辦法應付這些耳目、

這一個晚上,佩玲幾乎沒能入睡。她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就靠着箱子坐在床頭,一面擔憂兄長知道自己這次的作為後,會有怎樣的震怒。一面又忍不住謀劃起日後到英國的生活,敬淵說過,他在那裏有相熟的朋友,只要去往那裏,一切都可以由他來打點。

事情做到這個地步,佩玲已不能去猜測敬淵的話是否可靠了。就算是懷疑,佩玲也只懷疑敬淵僅僅為了挽救他唯一的外甥,而不是因為愛情,因為傾慕她,才謀劃了這番決絕的作為。

她又驚又期盼的,睜着眼睛過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清早,佩玲正準備梳洗一番,籌備接下來的行動。她正對着鏡子一枚枚地系扣子,房門忽然被急促地拍響了,一個丫頭在外面連聲呼喚:“五小姐,您起來了嗎?出事啦!”

佩玲動作一頓,登時有了十分不好的預感。她匆匆系好衣扣,将門打開了。她看着滿頭大汗的丫頭,蹙起眉道:“什麽事,這樣急急忙忙的?”

那丫頭氣也顧不上喘,扶着門框答道:“五、五小姐,小少爺不見了,管家讓人在珑園找了個遍,正指望您來做主呢!”

聽聞這個消息,佩玲只覺自己恍惚正在做一個噩夢般,身軀一晃,險些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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