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盛敬淵辦事極幹脆,說是今晚要走,傍晚一過,就弄來了船票,命人提着幾個箱子,押着盛歡去了西碼頭。這時正是登船的時候,碼頭上人聲喧沸,有哭聲——最多的也是哭聲,兩方依依惜別,有人默默垂淚,有人相擁而泣。也有微笑告別的,多像是即将遠行的學生。各人的離情悲歡自成了一個熱鬧的,新鮮的世界,盛歡并不屬于這個世界。
他換了一身長衫,戴着黑呢帽,打扮得像個大人。盛敬淵站在他身邊,他心情倒是很好,接到盛歡的目光,立即低下頭來一笑,擡手攏着他的肩膀:“怕?”
盛歡掙開了,不言不語。幾天前,他還在珑園裏讀書練字,等待溫鳴玉回來。今天卻搖身一變,在一座從未造訪過的城市,一個陌生的碼頭上,成了一朵無主的雲,或是被剪斷引線的風筝。盛歡從未遠離過燕城,他知道滬清很遠,但也僅是意義模糊的遠。他仍懵懂着,離情二字于他來說,還是太過陌生了。
身旁有對即将分離的青年夫妻,男人提着藤箱,握着妻子的手,兩人絮語不斷。即将要登船了,人潮湧動起來,緩緩流向前方。做丈夫的不得不放開妻子,一面走一面側過身向她揮手。兩人剛拉開一段距離,那名年輕的女人忽然奔過去,投入丈夫懷裏,哭道:“你可不許忘記我,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回來為止!”
她的聲音凄厲,像是失群的鳥。正在發出尖銳的哀鳴。盛歡扭頭盯着她,忽然警醒了。
這一走,歸期未知,盛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恐懼裏。他以後會變成怎樣的人、能不能再回到這裏,溫鳴玉會等他嗎?盛歡終于意識到,此行不是一天、一個月,而是兩年三年,甚至更久。
盛歡無端記起珑園的月夜,北苑凄清的竹林與雪。那個人捏着他的下巴,勸他多笑一笑。東苑裏幽靜空曠的走馬樓,蔭在樹影下的書房,溫鳴玉曾在那裏教他寫字。那時盛歡緊張得厲害,一下筆就要抖。溫鳴玉就在他身後,握住他的手,提筆時還像個嚴厲的老師般要求他靜心,寫到一半,自己倒先被盛歡扭曲的筆跡逗笑了。
如今這些畫面也像是變成了書頁,飛快地,以一種不可挽回的勢頭往前翻,最終蓋定了,再也無法打開,一陣陌生而強烈的孤獨從心底湧起,盛歡又悔又怕,他該好好向溫鳴玉道個別的——至少再看到對方一眼也好。
直至這個時候,盛歡才發現自己對燕南有這樣多的留戀,他攥緊了衣袖,腳步一下子釘在原地,仿佛在這片土地上多留一分一秒都是好的。敬淵停下來,體諒着這個初次遠離家鄉的少年。等到上船的隊伍漸漸走到了尾,他才開口:“後悔了?”
又道:“還是覺得躲在父親身後,做一個被精心保護的小少爺更好?”
盛歡沒有任何反應,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終于慢慢地吸進一口氣,慢慢往前走去。
他會回來的,盛歡這樣告誡自己。坐船也好,坐車也好,就算是爬,都要爬回燕南,來這裏見一個人,不見到那個人,他死都不會罷休。
敬淵本以為盛歡被押來後,總要鬧上一陣子,畢竟他來得不甘不願,在自己身邊未必會安分。不料這次盛歡不跑不鬧,聽話得出奇,倒讓敬淵有些訝異了。
這是他們在海上的第二天,時間已至午後,敬淵在艙房裏看了幾頁書,又想要去看看盛歡在做什麽。他走出艙房,找來幾名随從一問,那随從道:“敬淵先生,小盛少爺從早到晚,什麽都不幹,就愛坐在外面看海,連話都不說幾句,真夠怪的。”
另一人插嘴:“小孩子家,沒坐過船,正貪新鮮呢。”
敬淵笑了笑,來到甲板上,果然看見一名少年坐在闌幹邊上,身後站着兩名保镖。他慢慢地走過去,一聲不響地跟着盛歡看海。今天的陽光很好,從船上望下去,除了清透的天際,就是一望無際的海,連波瀾都被曬得十足溫柔。敬淵徑自在盛歡身邊坐下,問道:“海這樣好看嗎?”
盛歡将下巴抵在膝蓋上,漆黑的眼睛裏浮動着墨藍色的海潮。沒有回話,也沒有趕他走。
敬淵道:“我第一次坐船,據說是在一歲的時候。我的母親生下我後就離開了家。她主動傳回來的第一條消息,就是要與她的丈夫離婚。”
這次盛歡終于有了反應,他扭過頭,略帶驚異地看了敬淵一眼。
敬淵屈起一條腿,兩手撐在身後,舒舒服服地吹了一陣風,才繼續講述:“我的父親膽子很小,又總覺得自己攀不上妻子。所以母親剛向他讨要我,他就将我給了她。我被母親帶來燕城,把姓氏改成盛,沒有多久,就多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
盛歡聽明白了幾分,不解道:“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敬淵眯起眼睛,回答他:“聊聊天罷了,你不是總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那我索性給你講一講我的故事吧。”
盛歡再度把視線投向海面,過了許久,他才出聲:“這些都是真的?”
“你願意把故事當真,那它就是真的。”
敬淵扭過頭來,對盛歡一笑:“當時我聽到你的消息,就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被父親抛棄,與母親也并沒有任何感情,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麽沒有先一步在你和溫鳴玉相遇之前找到你。”
盛歡安靜地聽完,陡然抛出一句:“所以當時盛雲遏有難,你不是來不及找到她,你根本不願意來找她。”
他的語氣淡淡的,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不過有也沒關系,敬淵不會在意。他偏了偏頭,笑道:“也不至于不願意。我是個生意人,每天都有許多事等着我去做,雲遏并不是最緊要的那一樁。”
盛雲遏明明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卻被盛敬淵說的像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可見這位妹妹在其心中并沒有多少分量。不過聯系起兩人相遇後,盛敬淵的所作所為,盛歡已不覺得意外了。他質疑起對方先前說過的話:“既然你的母親不喜歡你,那她為什麽改嫁後還要把你帶走?”
“一個見識過金山銀山的人,會甘于一直遠遠地觀望它,守候它嗎?”敬淵的語調隐隐透出一點譏诮:“她當然是想得到它,做它們的主人。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光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盡管對方将這段話說得十足輕松,但盛歡猜想的到。一名外人的血脈,在兄弟繁多的盛家長大,必然不會過得太如意。盛歡沉吟着,打消了追問敬淵往事的念頭,轉而問道:“你的主人——到底是誰?”
敬淵沒料到他會直截了當地提起這個,不禁愣了一愣,旋即慢悠悠地道:“等你到了滬清,自然可以見到他。”
盛歡冷冷地問:“你要把我帶走,也是他的授意?”
他的語調裏有不加掩飾的敵意,敬淵聽了,卻搖了幾下頭:“這不關他的事。”他擡起一條手臂,搭在盛歡肩上,将這身形單薄的少年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是我想讓你待在我的身邊。你是我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而我們又是這樣的相似,我一個人過得太孤單了,忍不住想讓你來陪陪我。”
盛歡側頭盯着他,兩人的面孔貼得很近,他從敬淵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前的面容和對方眼裏的那張臉的确無比肖似,從容貌上來說,這個人竟比溫鳴玉更像是他的父親。按照盛敬淵的秉性來看,對方剛才的話應該又是一句謊言。但兩人對視了數秒,盛歡的心頭仿佛受了一種奇異的觸動,極輕地收緊了一下,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盛敬淵眼裏的獨孤太過真切了,盛歡看得出來,因為他曾體會過相同的滋味。
他後退幾寸,又打量了敬淵片刻,疑道:“你從來沒有過朋友?”
這問題問得活似一句諷刺,敬淵還是微笑的神情,眼睛裏卻像是悄然凝了一層冰冷的霜。他沉默良久,才回答:“曾經有過一個。”
敬淵似乎不願将談話再繼續下去,他默然地在盛歡身旁坐了一陣,便獨自回了艙房。盛歡仍沒有動,他垂下眼睛,望着底下晃動的海水。現在已是盛夏,海水應該不會太冰冷,不過它看起來是這樣深,好似水下是一個不見底的深淵。
人處在水上時,便失去了踏在陸地上的那份安全感。盛歡往遠處看去,入目除了天與雲,就只剩下沒有盡頭的海。看得越久,盛歡的心跳得越厲害,他匆忙将思緒轉到別的地方。
無論是盛敬淵,還是他那位“主人”,都絕對不會是溫鳴玉的朋友。盛歡自然不會把敬淵所說的陪伴當真,敬淵清楚他與溫鳴玉當下的關系,那這人将自己扣押在身邊,無疑多了一個掣肘溫鳴玉的絕佳手段。如若有必要,盛歡相信自己的舅舅會毫不猶豫地将自己推出去,借此來逼迫溫鳴玉。
畢竟比起一具屍體,一名活的人質總是有更多的用處。
盛歡一根一根地按着自己的手指,又回想起盛敬淵對自己的那番說教。
對方說得不錯,他的确需要有自己的本事,才有辦法在溫鳴玉身邊立足。不過有一點盛歡并不認同:要變成可以和溫鳴玉比肩的人,為什麽非要倚靠敬淵的力量?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伏在鐵制的闌幹上,視線落在泛着白沫的海潮裏。
他想要做的事、他想要的人,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能幹涉。
當天夜裏,敬淵入睡尚沒有多久,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吵醒。
“敬淵先生、敬淵先生!”他的下屬在外面急切呼喚:“小盛少爺出事了!”
慘白的月光從舷窗中照進來,敬淵慢慢地睜開眼睛,也不答話,只靜靜地躺了許久。這件事既是他的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中,他終于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放那兩位看守盛歡的下屬進門。那兩人一入內就兩股戰戰地跪在地上,聽到敬淵的聲音:“他跑了?”
那兩人幾乎把臉貼在了地上,顫聲回複:“是……是。小盛少爺很晚都沒有睡着,又說要出去散散心。我們一直跟着他,誰知道、誰知道他突然動了手。我們一時不備,讓他跑遠了。現在我們已讓所有人去船上搜查,保證會将他找出來!”
他們篤定盛歡仍在船上,無論躲在哪裏,總會被自己人抓到。敬淵背起手,慢慢走了幾步,倏然問道:“這兩天,他有沒有向你們問過什麽話?”
其中一人摸了幾下腦袋,回答說:“小盛少爺幾乎不說話。”說完這一句,他身軀一震,驀地拔高音調:“不對!他說過,小盛少爺總是問我們‘船到哪裏了’!”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霎時出了一身冷汗,仰起頭看向敬淵:“敬、敬淵先生,咱們現在可是在海上,小盛少爺他不至于……不至于會……”
一道大浪卷來,船身微微晃動,那名大漢跪得不穩,當即跌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