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何淩山帶着他的長兄從汽車上下來時,卻見公館內燈火大亮,門外多了兩輛汽車。他不需要多想,就知道是攜着二太太出游的何宗奎回來了。對方昨夜才和他通過電話,說要明天早上才能回公館,至于歸期為什麽會提前,原因也是很分明的。
他站在走廊這頭停了一陣子,掉轉原本要往東廂去的路,那頭要途徑正廳,何宗奎大概早已擺好陣勢,就等大少爺登門了。何家大爺被他拖行一路,終于搖晃幾下腦袋,睜開眼睛,疑惑地開口:“淩山,這不是去我房間的路。”
沒有人理會他,何春橋的腦袋又倒了回去,他不再問話,反而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地哼起了小調。兩人一路走到何淩山的院子裏,何淩山剛打算把這位醉鬼送到書房去休息,不料一進大門,他才發現這裏也是亮着燈的。何宗奎就坐在沙發椅,卷起了袖筒,正在悶不做聲地抽煙。
他年紀大了,一彎腰,高大的身軀就顯出了佝偻的姿态。何淩山看見對方,腳步一頓,喚道:“義父。”
“真是難為你,這樣晚了還要顧着大哥。”一名女子站在何宗奎身後,伸出十根塗了指甲油的纖纖玉指,正替他捏肩。她相貌很漂亮,穿着水紅色的薄襖,下巴被領口一圈白絨襯得尖窄光潔,年紀似乎與何家大爺相仿。女子瞟了何淩山一眼,玩笑似的道:“老爺出門在外,這家理應是你和春橋各自分擔。春橋夜夜出去胡鬧,你怎麽都不勸勸他?”
何淩山尚未開口,反倒是醉醺醺的春橋頭也不擡,懶洋洋地抛出一句:“你算什麽東西,我們何家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那女子登時變了臉色,一扭身子,來到何宗奎身側坐下。何宗奎面無表情地抽了幾口煙,忽然擡起手,狠狠往身側一拍,怒道:“畜生,你還有臉頂嘴!”他似是氣不過,随手抓了一只茶杯朝春橋擲來:“給我跪下!”
春橋沒有動,反是何淩山帶着他退了一步,杯子碎在地上,迸出一聲脆響。何宗奎轉眼看了看何淩山,稍稍按下一點怒火,放緩語調道:“小五,你回房去休息,不用再管你這位無用的大哥了。”
何淩山猶豫片刻,旋即扶起春橋的臉,輕拍幾下,喚道:“大哥。”
春橋對他勾起嘴角,短促地一笑:“你去吧。”他推開何淩山,腳步一晃,打了個趔趄,才險險地站穩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對父親點了幾點:“你要我跪,可以。”他将指頭轉過一個方向,指向何宗奎身側的女子:“讓她滾,就算你讓我跪在這堆玻璃上,我也聽你的。”
那女子用手帕掩在唇邊,委屈道:“大爺,就算你再怎樣不喜歡我,我也和你父親結過婚,是何家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你不願尊重我,好歹也要尊重尊重你的父親!”
何宗奎臉色鐵青,他的嘴角處有條極淺的疤痕,每逢發怒的時候,這條疤痕就變得格外明顯,給他硬朗的面孔平添了幾分兇戾。他把手裏的煙摁滅了,倏然起身,大步走向春橋。兩人的距離剛一拉近,何宗奎立即擡起腳,狠狠踹在春橋的膝彎間,春橋醉得厲害,被這樣一踹,頓時悶哼出聲,倒在了地上。
見兒子許久都沒有動彈,何宗奎不由喝道:“你喝酒把腦子都喝糊塗了嗎?起來,今天我非好好教訓你一番不可!”
春橋慢吞吞地翻了個身,在地板上輕拍幾下:“爸爸,我困了,您要教訓我,就讓我在這兒睡一晚上,我保證聽您的話。”
何宗奎氣得俯下`身子去拽他,春橋人高馬大,他拖拽半天,也只拽起了半個身子。兩人撕扯了一陣,何宗奎終于憤憤地把兒子往地上一扔,道:“畜生,你這副人鬼不分的德性,教我以後怎樣放心把家業交到你手裏?我今年都六十五了!你以為我還能撐幾年?終有一天,我會更老,我會死!你是要和我這個老頭子一同往棺材裏躺嗎?”
聽到這段話時,原本靜靜站在一旁的何淩山微微擡起頭,望向了這冤家一般的兩父子。他似是想起了什麽,那雙冰一樣的眼睛像是有波瀾乍起,浮出一道又深又重的陰影。很快的,何淩山閉了閉眼睛,沒有再管何宗奎的家務事,徑自往樓上走去。
從頭至尾,他都沒有理會過那名女子。那女子倒有心想和他打招呼,然而來不及開口,何淩山已走得遠了,她輕哼一聲,回過身來,撫摸着自己鮮紅光潤的指甲,重新把目光投在前方那對父子身上。
春橋或許是被吵得煩了,睜開眼睛望向他的父親:“家業?”他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我要這破東西做什麽?你想找繼承人,就抓緊時間,和你夫人再生一個兒子,反正你那樣喜歡她,就算再生十個八個,也沒有什麽問題。”
他話音剛落,何宗奎便擡起手,重重扇了他一個耳光。何宗奎嘴唇不住地發抖,許久才啞着嗓子吐出幾個字:“不可救藥……”他直起身,頓了一下腳,大聲地重複:“不可救藥!我怎會生出你這樣一個畜生!”
說完,何宗奎就背起雙手,怒氣沖沖地走出門去。那女子見狀,也匆匆起身,追在何宗奎身後離開了。
春橋躺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半張臉埋在地毯上,一動不動,似是睡過去了。許久過後,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何淩山從闌幹上探出頭來,恰好看見地上的春橋。他似乎料到會是這個結局,眉頭一擡,将手抄在口袋裏,慢悠悠地走下了樓梯。
聽到他的腳步聲,春橋翻了個身,低低地訴苦:“淩山,地上好冷。”
何淩山停在他身前,先是打量了春橋一陣,才彎下腰,對他伸出一只手。
別人碰見父子争吵的場面,無論是責怪兒子,或是替父親解釋,總是要勸說幾句。偏偏何淩山半句話都不講,他好像從來都是這樣,不想關心的事情,連一個字都吝于施舍。春橋曾以為他是個無情的人,不過相處久了,他才發現這是一個極大的誤會。
春橋握住他的手,吃力地撐起身子。站直之後,他疼得倒吸一口氣,抖抖膝蓋,抱怨道:“老頭子下腳真重。”
何淩山走在前面,終于理會了他一次:“他年紀大了,少氣他幾回。”
春橋用手抵住脖頸,轉了轉腦袋,這才道:“他非要和我置氣,我有什麽辦法。”
他一路跟着何淩山走進對方的卧室裏,何淩山沒有阻攔,春橋也不見外,徑自把房門一關,倒在外間的沙發裏。他扭了扭身子,又從腦袋底下抓出一疊報紙,不禁湊在眼前,就着燈光翻看幾下:“又是燕南的報紙?你天天費許多功夫,取回這些東西來做什麽?”
何淩山劈手奪去了春橋手裏的東西,他的動作很急,臉色卻沒有什麽變化。就在對方拿着報紙轉身往裏間走的時候,春橋撐起身子,對着他的背影叫道:“淩山,你該不會有喜歡的人在那裏吧?”
對方的腳步一頓,還未出聲,春橋已自顧地猜想起來:“是演電影的,還是唱戲的?你看上的人,也該和天仙差不多。”
何淩山毫不留情地熄了燈,春橋沒能打探到任何消息,只好倒回沙發上,雙臂枕在腦後,長長的、遺憾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