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光不受長繩系,日月交轉,昨日的山河已非今日的模樣,世間萬物亦同。
三年後的邑陵繁榮依舊,大大小小的紛亂雖同樣沒有平息過,然而比起往日來,卻是一次比一次少。所謂亂世出枭雄,出在邑陵的這一位枭雄,叫做何宗奎。何宗奎原是南邊碼頭上的一名出賣苦力的勞工,三十餘歲時率着一衆同伴鬧了一場大事,從地頭蛇手中奪下了南碼頭,也沒有拜門,就這樣自行成了一支幫派。因為碼頭臨近靖海,便自稱靖幫。
在何宗奎盛年的那段時日,靖幫倒的确力壓群雄,成了邑陵的龍首之一。不過何宗奎年歲日長,在他五十歲時,何宗奎的左右手都折在一場刺殺裏,靖幫也因而衰敗,不複往日的盛況。不料這三年過去,靖幫連連擊敗了數名敵手,将他們的地盤一一吞并,門徒連翻數倍,何宗奎翻身一躍,再度變為了邑陵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過伴随着何宗奎的名字一起出現在衆人眼前的,還有另一個人。
一夜凍雨後,冬日悄然更替了秋陽,而至入夜後,南碼頭上朔風陣陣,刮面生寒。一艘大船停在碼頭一側,有人将大箱大箱的貨物扔入海中,岸上黑影幢幢,有許多人拿着長鈎,正在取回浮在水上的貨物。有人喝道:“這批貨是六叔親自關照過的,決不能有任何閃失,手腳都利落點!”
待到貨物漸漸都取回裝好了,這行人正準備打道回府,忽見遠方亮起了雪亮的燈光。數輛卡車風馳電掣地往這裏駛來,後面烏壓壓地載滿了人。碼頭上頓時響起數聲驚呼:“不好,劫道的人來了!”
這幾輛車轉眼就截住了道路,卡車上的人手持利器。紛紛從車上躍下。兩方人一打照面,來人半句招呼都沒有,徑自向身後一招手,便率着打手們沖了上來。
被劫的一方不願坐以待斃,有人從腰間拔出了槍,正欲回擊,卻聽先前喊話的領頭人叫道:“都不要動手!咱們今天來的弟兄大多身上沒有家夥,又比他們少了許多人,和他們争鬥占不了好處。還是先回去向六叔禀報,等他來作打算!.”
語罷,他見有人遲遲不肯動作,仿佛是發急了,舉起槍對天空放了一發,大聲命令:“快走!”
得到這聲號令,碼頭上的人這才不情不願地後撤了。所幸這群不速之客一心在意貨物,見他們撤退,也沒有來追趕。被奪了貨物的一方正是靖幫的部衆,領頭的稱作林幹事。林幹事率着部下跑了沒有多遠,驀地又見街道拐角處駛來了一列汽車,明晃晃的車燈照在林幹事臉上,他忍不住擡手去擋。
手肘尚未放下,那列汽車已在他面前停住了。片刻後,車門打開,下來一位穿灰長衫,戴着帽子的中年男子。這人身形高大,肩寬背闊,樣子很是健朗。林幹事看到對方的面孔,立即吃了一驚,喚道:“六叔?”
被稱作六叔的人輕輕一颔首,背着手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林幹事眼珠一轉,忙俯下`身子道:“六叔,您來得正是時候!咱們的貨剛剛被人撿了便宜,我帶的人不多,正打算來向您通報呢!”
男子輕哼一聲,卻是氣定神閑的,反問道:“是嗎?”
林幹事見他的神情,也猜到了一點端倪,不禁讪讪地一鞠躬,陪着笑問:“您……您都得到消息啦?”
聽聞這句話,男子臉色一變,陡然擡腳狠狠踹在林幹事身上,罵道:“廢物!”說罷,也不看倒在地上痛呼的林幹事,率着人往碼頭的方向去了。
林幹事垂頭喪氣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跟在男子身後,默默地往來路走去。
方才黑漆漆的碼頭此刻已是燈光大亮,碼頭上擠滿了人,竟都是靖幫的打手。方才來搶奪貨物的劫匪多數已被制服,一個挨一個地跪在地上。林幹事看見這副情狀,心便狠狠往下一落,背後冷汗涔涔,惴惴不安地往前走。
在燈光沒有照亮的那一角,整齊地立着一排保镖。六叔走到保镖跟前鞠了個躬,道:“五少爺,所有人都帶來了,一個都沒落下。”
沒有人應答,六叔轉過身,看向林幹事,喝道:“過來,五少爺有話要問你。”
聽到五少爺這三個字,林幹事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淨淨,雙腿不住地哆嗦,竟是應都不敢應了。人人都知道,五少爺何淩山雖是何宗奎年紀最小的兒子,在幫中的地位卻絲毫不遜于其父。當年靖幫衰落,便是這位五少爺以一己之力,除去了何宗奎的宿敵,此後屢戰屢勝,生生将靖幫的領地擴展數倍,才讓靖幫起死回生,重奪了往日的地位。
這名五少爺對敵毫不手軟,治下同樣鐵面無情。他平日裏不茍言笑,即便是何宗奎的心腹舊從,五少爺收拾起來都沒有片刻猶豫。靖幫上下少有人不怕他,林幹事就是其中代表,他戰戰兢兢地上前幾步,顫聲道:“五、五少爺。”
裏面的人沒有出聲,僅是打了個響指,便有一名保镖走過去,不多時捏着一團東西朝林幹事走來。林幹事對他點了點頭,那保镖卻根本不領情,只将手一甩,那團東西砸在林幹事臉上,嘩啦一下散開,飄揚着落下,居然是許多紙頁。
林幹事俯下`身去拾,剛撿起一張,臉色當即大變。他蹿前一步,又撿起一張紙,紙上由千至百,筆筆都是他投身靖幫以來,所得的數目。林幹事将這些紙一一收好了,又擡手抹了一把額頭,小心地問:“五少爺,您……這是什麽意思?”
他問話的方向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不見,只聽到一聲冷笑:“你再看一看這個。”
話音剛落,就有一本冊子從黑暗中甩出,恰好摔在林幹事懷裏。林幹事剛看清這東西,腦中便嗡的一聲,亂成了漿糊。這冊子他十分眼熟,是林幹事一直以來都小心地收在保險櫃中,拿鑰匙緊緊鎖住的賬簿。賬簿裏記載了所有他支出的項目。林幹事心知大事不好,立即扔下手裏的東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前方磕起頭來。
“五少爺饒命,五少爺饒命!”林幹事不住求饒:“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做了對不起何先生的事,您饒恕我這一回,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犯了!”
那道清朗冰冷的聲音道:“你串通外人,私自販賣貨物,倒是換了不少錢。”
林幹事伏在地上,臉都不敢擡起,聲音裏隐隐透出哭腔:“我知錯了,五少爺,我以後願意為何先生上刀山,下……下油鍋,只要您饒我一命!”
“一個叛徒的話,”黑暗裏的人應道:“我不相信。”
語罷,兩名保镖大步走上前,拖起了林幹事,往碼頭邊走去。沒過多久,一道槍聲響起,林幹事的哭鬧立時止歇了,碼頭上一片寂靜,只餘下海水在夜色中起伏的聲響。
坐在黑暗裏的人在此時站起身來,慢慢在燈光下拉出了一道修長的影子。他從保镖手中接過手套,慢條斯理地将手指套了進去。這人的年紀很輕,應只有二十出頭,面孔被燈光映得雪白。他的眉極黑,尾稍向上揚起,顯得十分淩厲,底下卻是一雙清波淩淩,顧盼生情的杏目。不過眼睛生得多情,這人的目光卻不多情,裏面仿佛堆着冰雪,一射到人身上,就要激起一陣寒意。
他穿了一身黑西裝,在燈下宛如一座華美的冰雕。愈是冷峻,愈顯得豔色迫人,連美貌都像是帶着殺氣。
戴好手套後,何淩山慢慢轉了轉手腕,旋即道:“走吧。”
一聲令下,碼頭上的人紛紛跟在他身後,潮水般離去。何淩山坐進了車裏,司機剛剛發動汽車,忽聞後座上的人問道:“現在是幾點?”
司機連忙去看表,答道:“十點一刻。”
青年應了一聲,說道:“去永昌街,怡勝和。”
汽車在街道上調轉了一個方向,往另一條街道馳去。
即便在深夜裏,怡勝和的招牌仍然燈光璀璨,一條長長的紅毯從臺階上鋪下,酒氣混雜着嬉笑的人聲,從挂滿彩帶的正門內飄揚而出。司機在車停在門口,跟在何淩山身後,走進了怡勝和的大門。
兩名十分漂亮的門僮一見這青年,立即對他深深地一鞠躬,其中一人臉上挂起了笑意,問道:“五爺,又是來找大爺的嗎?”
何淩山掃了他一眼,權作默認。說話的門僮會意,忙給他指路:“大爺就在二號大廳裏,喝了不少呢。”
抛給門僮一張鈔票後,青年在走廊中一拐,走進了二號大廳。怡勝和是間極為熱鬧的賭場,只在七點後開始營業,十點時正是客滿的時候。何淩山從無數面紅耳赤,大呼小叫的賭徒中穿了過去,最後來到最裏面一張賭桌前。那處只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手邊擺了不少空酒瓶,腦袋埋在一對籌碼裏,似是人事不省了。
坐在他身旁的女子黛眉彎彎,眼角描得向上挑起,狡黠又嬌媚地向何淩山一瞥。她理了理鬓角的發絲,一手搭在身旁人的椅背後,聲音酥軟,像是在撒嬌:“又喝了許多酒,我勸也勸不住,只能由他了。”
何淩山對她點了點頭,權作是打招呼。他旋即将視線投在昏睡的那人身上,推了對方幾下,見那人全無反應,于是拿起一瓶喝了大半的酒,扳起對方英俊的面孔,面不改色地潑了上去。
那人打了一個激靈,含含糊糊地呻吟幾聲,将眼睛撐開了一絲縫隙。
他先是迷茫地望了一圈,這才看見站在身前的何淩山。男人發出一聲悶笑,搖搖晃晃地支起上半身,繼而一個跄踉,撲在何淩山的身上。他或許覺得這個姿勢較為舒服,幹脆趴着不動了,粗聲粗氣地說道:“好……好弟弟,你又來、又來接大哥回家啦。”
何淩山眉頭微微一皺,面上隐隐透出一點嫌惡。他揪住對方的衣領,僅用一只手就将這個高大的男人提了起來,穩穩地攙住了,這才對托着腮旁觀的女子開口:“我先送大哥回去。”
女子懶懶地一揮手,對他道:“去吧,再不回去,你家老爺子又要雷霆大怒了。”
得到這句放行,何淩山押着雙腿發軟的何家大少爺,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二號大廳。
何五爺親自到怡勝和押送何大爺回家的景致,怡勝和的賭徒們隔三差五就要觀賞一回,如今已是見怪不怪。這裏的人都知道,這兩兄弟雖不是親生,感情倒很親密、但何大爺日日酗酒賭博,游手好閑,究竟是怎樣和這位橫空殺出,風頭極盛的五爺交好的,這又是一個未解的謎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