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要看着你·?

趙赫延說他渴了,黎洛栖的眼淚就拼命往他嘴裏送,溫熱的,他聽聞海水和眼淚是一個味道,舌頭攪了上去,纏住了她的舌尖,所有的力氣都在索取,所有的感官都在唇畔。

想要更多。

溫軟,馨香,還有她。

正屋裏的燭火比以往要亮幾倍,端進來的熱水一盆盆地被血水浸染,在黎洛栖筋疲力盡,抓着床簾穩住身子時,終于聽到閻鵲那一聲:“好了。”

她整個人軟坐在腳凳上,手還握着趙赫延的手腕。

只是下一秒,閻鵲又說,“還有手臂上的傷,這個比較麻煩,世子的腿是傷及筋骨,而手是失去了知覺,若是接不好,可能就終身都提不起力了。”

黎洛栖的淚都快流幹了,整個人渾身顫顫,“提不起力,就拿不起劍……”

這與殺死一個意氣風發的将軍有何異,趙赫延已經想死過很多次,她好不容易拉回來的一點意志,到底能不能再次承受唯一的希望幻滅。

她不知道。

忽然,手心讓一道指腹勾了下,她轉眸,濕漉漉的琉璃眼裏全是他蒼白的淺笑,他說:“別怕。”

黎洛栖低頭抱着他的手伏在床榻上,“不要安慰我,不要……”

受傷的是他,丢掉前程的是他啊……

她寧願趙赫延像從前那般任性,不吃不喝發脾氣,有情緒的人才像活着,萬事看開了,離死也不遠了。

閻鵲也神經緊繃,“世子,還能受得住嗎?”

“少廢話。”

男人聲音冷漠,與方才安慰嬌妻時的溫柔截然不同,閻鵲吓得手裏的針差點掉了。

這對夫妻玩起變臉,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了。

方才閻鵲處理膝蓋的傷口時,黎洛栖不敢看,但現在她必須強迫自己看着他的手,雖然她什麽都不懂,但是她要看着。

血肉模糊之間,黎洛栖從沒想過一個人可以這般忍痛,撕開的瀾袍上露出從前的傷疤,縱橫如虬蛇,黎洛栖忽然在想,他從前是不是也這般,不斷被撕碎,然後再将自己拼起來。

鴉羽般的長睫上懸着露珠,輕輕一顫又落下無數水露,自來定遠侯府後,每一個趙赫延都讓她覺得是一個新世界,她想走近看看,大周朝的将軍是如何,可今日,她徹底看見了,卻承受不住。

閻鵲的額頭上全是汗,黎洛栖想給他擦,手剛擡起,卻聽趙赫延道:“讓月歸來。”

黎洛栖擡起的手一僵,倒聽閻鵲笑了聲,“世子生死攸關還這般在意,看來命是保住了。”

她怔怔地看向趙赫延,閻鵲笑得輕松,卻不知她要拉趙赫延“起來”,有多難。

燭臺上的蠟燭換了一次又一次,三更天打過後,院外的黑夜緩緩消散,在冬日的第一縷光透進來的瞬間,黎洛栖終于聽見閻鵲那句:“好了。”

她清瞳睜睜,“好了!夫君好了?!”

閻鵲看着這樣一副梨花帶雨的臉蛋,輕咳了聲,雖然他很想讓她開心,但是一個太醫的職業素養幾乎刻進了骨子裏,那就是話不能說得太滿:“在下說的’好了’,是傷口好了,但世子到底能不能好,還要看他的身體,筋脈骨頭能不能長好了。”

黎洛栖臉色一沉,“又是那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嗎!”

閻鵲還有些怕這位少夫人生氣的,“眼下最大的問題便是,雖然在下給世子處理了傷口,可過幾日太醫署的其他太醫一來,只怕……”

黎洛栖攥着手帕,指尖泛白,只怕會生生挑斷。

“我會想辦法……”

她話剛說出口,忽然,衣袖讓人一捏,擡眸,就對上趙赫延漆黑的瞳仁,又冷又寒,她心頭一跳,“夫君……”

“換掉。”

她愣愣地垂眸,看到自己這一身拂葉春深色羅裙,再看向他,一副顯然已經忍了很久,但又不想她離開才現在說。

“好,夫君等等……”

忽然,他眸光朝衆人掃了眼,“你們都下去。”

閻鵲輕咳了聲,“世子,那個,雖然我知道不當講……”

“不當講就別講。”依誮

閻鵲被他堵了話,有些委屈,黎洛栖想到他忙了一夜,雖然不知是敵是友,但夫君願意讓他醫治至少不會害他的吧。

“太醫,您說,我記着。”

閻鵲瞟了一眼這位床榻上的真閻王,起身往屏風邊站去,準備撂下話就走的意思,“傷筋動骨一百天,世子若想傷口能恢複如初,這段時間還請禁掉房事。”

語速飛快地說完,閻鵲已經跑了。

黎洛栖回身看向趙赫延,就見男人臉色陰沉沉的,陰翳全掃在眼睑下,她心裏想笑,但還是安慰道:“放心,我會監督夫君的。”

趙赫延幽幽看向她:“夫人欠我的。”

黎洛栖一時噎住,心裏頓時有些愧疚,因為參加宮宴前,她說只要趙赫延不碰她,她便不去。

可是,趙赫延忍住了,她還是騙了她。

“對不起……”

她頭耷拉着,一副做錯事的小孩模樣,趙赫延氣息沉沉,“哪裏都不許去。”

“我會照顧夫君的,你放心!”

趙赫延撇過頭去,“我娶你,又不是讓你照顧我的。”

黎洛栖想笑,怎麽這人都傷成這樣了,嘴巴還能說出好聽的話,“那是為什麽?”

他眸光落入她的眼睛,“在這裏換衣服,我要看着你。”

黎洛栖臉頰驀地一紅,“方才閻太醫說的……”

她說沒說完,趙赫延的眼神還凝在她臉上,她指尖不敢碰他的傷口,“這樣,你是不是沒那麽疼?”

趙赫延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黎洛栖低頭開始解腰帶,一寸寸地落下這身缥碧色,露出裏面的單衣,若隐若現,她還是束着胸,問他:“夫君,我能去沐浴嗎?”

“嗯,洗幹淨。”

語氣偏執又隐忍。

等她進了淨室,趙赫延的眸光落在那身缥碧色上,瞳仁黑如沉墨,這時,外間的敲門聲響起,進來的一芍看到少夫人的衣裳又亂扔了,忙彎腰去撿,這時月歸也瞧見了,低聲問:“當如何處置?”

他記得從前世子因為三郎迎親的時候穿了與他同色的瀾袍,後來就把三郎房裏的衣裳燒了,恐怕這身華美的錦服也該當此罪……

“送到徽陽長公主府。”

男人聲音冷冽如冰,“讓她,好好準備和親。”

黎洛栖擔心趙赫延的傷,恨不得閻鵲住在侯府,可他端着太醫之責,還要回去點卯,最重要的是,趙赫延在永慶門那一戰,單槍匹馬撂了遼真王子,所有人都等着他回去呈報趙赫延的傷。

這甚至能決定遼真的議和态度。

“我不管他們是議和還是鬧翻,眼下我只擔心接下來太醫署會怎麽對待我夫君,就算聖上忌憚遼真,暫且放過夫君,可遼真不可能在大周待那麽久的……”

閻鵲緩緩吐氣,“少夫人莫太憂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芍送走太醫後,黎洛栖指尖轉了轉杯盞,“船到橋頭……”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一芍迎了出去,擡眸就見沈嬷嬷身後跟着幾位嬷嬷,手裏端着托盤還有箱子,不由奇怪。

“少夫人,侯府從揚州回來的信使給您捎來的物件,都是少夫人的娘家托的。”

“揚州來的?”

黎洛栖一聽,忙起身去看,目光一落,視線便緩緩模糊,揚州的點心、幹貨、腌菜……還有幾身衣服,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母親的手藝,還有幾本書冊……

“還有一封信,是少夫人的父親給您的。”

黎洛栖忙接了過來,展信的時候手都忍不住發抖,一芍看到少夫人眼睛腫得像核桃,昨晚哭了一夜,此刻都哭幹了。

【吾兒洛栖,展信安。】

黎洛栖深吸了口氣,心裏喃喃道:“父親……”

【囡囡的來信家裏已知悉,定遠侯府門楣高大,能得善解人意的公婆實屬幸事,只是為何囡囡文字小畫間,不見女婿的蹤跡……】

看到信中間,黎洛栖驀地一愣,眸光朝正屋的大門瞟去。

她不寫趙赫延,一是因為不想家裏擔心,二是她不想撒謊。

揚州離京城遙遠,當初父親又卧病在鄉,消息不通,根本不知趙赫延在戰場負傷……

只是這些時日過去,他們應當是知道了。

但她不說,家裏人也沒問,但言語中的關切,卻讓她心裏泛暖。

從油紙中捏出一塊糕點,剛要送進嘴裏,沈嬷嬷忙道:“少夫人,從揚州到晉安,信使再快也需小半個月,這糕點只怕……”

黎洛栖愣了下,垂眸落在這塊糕點上,确實已經又冷又硬了。

忽然,眸色一怔,喃喃道:“從揚州到晉安,我也走了近三十日……傷筋動骨一百天!”

“少夫人?”

一芍見她喃喃自語,都有些擔心少夫人是不是被連續的沖擊導致思慮紊亂了。

忽然,黎洛栖提裙朝垂花門跑了出去。

祠堂裏,周櫻俪跪了一夜,老夫人坐在一旁,從前紅潤的氣色此刻只剩蒼老……

“祖母、母親……”

忽然,黎洛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祖母眉眼一擡,忙道:“快讓少夫人進來。”

祠堂線香萦繞,婢女将侯夫人扶起身,一擡眼,就看到黎洛栖那雙紅腫如核桃的眼睛。

“我聽阿延的傷穩定了些,太醫也走了,你耗了一宿,快回去歇着吧。”

母親話音一落,就見自己這兒媳忽然跪下——

“小栖?”

祖母吓了跳,就要起身去扶她,卻見這丫頭忽然伏身下拜,“祖母,母親,我想帶夫君回揚州。”

清麗的嗓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揚州?”

祖母臉色一沉:“我知你思鄉心切,但阿延眼下的身體根本吃不消。”

母親坐到梨花木椅上,“我可以讓侯府的信使任你差遣,但回揚州,不行。”

黎洛栖跪在地上,仰頭看向兩位主母,眸光清麗認真:“只有回揚州,才有一線生機,祖母,母親……”

黎洛栖低頭一拜,額頭叩在了冰冷的地面:“洛栖求你們了。”

祖母神色一怔,看向周櫻俪,“此話怎講,難道那揚州有神仙不成?”

周櫻俪看到伏在地上的兒媳,心頭思慮滾過,“只怕朝廷不肯放人……”

“在聖上眼裏,夫君意圖破壞大周與遼真的議和,可若是要夫君死,那大周除了父親,便沒有了能抗衡遼真的将軍,父親年事已高,遼真将領猖獗,就算大周再如何重文抑武,也不會自斷臂膀。”

她的話一字一句地砸在兩位主母心裏,黎洛栖奉上揚州家書:“黎氏心系家父身體,趙将軍對夫人疼愛有加,是以抱病與之返回揚州,望陛下成全。”

這一番話,便是她呈上朝堂的說辭,于這片銅牆鐵壁中,為大周的将軍鑿出一扇窗來。

作者有話要說:

柿子,讓栖栖帶你飛吧。

二更在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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