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止是巨款
宋翠翠手中也有一小筆錢,是宋亦宣的父親臨走前交托給她的,說是讓宋翠翠多多關照一下這對兄弟。但是壞事成雙,後邊發生的事情已經完全不是宋翠翠關照就能夠解決了的。
“去把雞蛋煮一下吧,我去給你們阿姐擦一下身子。”宋翠翠把手中的籃子遞過去,她刻意忽視了院子中的一片狼藉,低聲吩咐道。
兩個孩子卻一動不動,宋翠翠心裏嘆息不斷,過了一小會兒,宋子真才仰起頭小聲問道:“翠翠嬸子,我阿姐是不是不會醒過來了?”
宋翠翠沒有說話,只是揮揮手,意識他們趕緊去煮雞蛋。她完全說不出來安慰的話,事實上如果實在兩天前,她還是可以安慰一下這兩個孩子的,但是在現在,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出口安慰人的心情。。宋子真跟宋子齊天生聰慧,年紀雖然不大,但是人情世故多多少少已經明白了一些,生老病死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宋亦宣已經昏迷了整整兩天,滴水不進,高燒不退,更何況她從小體弱多病,宋翠翠根本就不相信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還能醒過來,現在她還能日日挑着‘那些人’不在的時候過來看看,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兩個小孩還想再問,但是看着宋翠翠始終沉默不語,心裏還是有些惶恐,沒再說幾句就一前一後跑掉了。
宋翠翠進了屋子。屋子裏的東西能搬的已經都被搬走了,窗戶被人捅了幾個窟窿,床上就一床破破爛爛的棉絮,勉強堆在一個人身上。農家普通的土炕上睡着一個小女孩,樣子精致的像是個瓷娃娃,唇紅齒白,雖然面黃肌瘦,但是那種饑餓的黃色還是難以掩蓋她原本白皙的膚色,一頭烏黑的頭發鋪散在床上,額頭上有幾滴汗水。
宋翠翠走過去給她擦了擦汗,看着宋亦宣的嘴唇還是濕潤的,不由的嘆息了一聲。宋子真跟宋子齊倒是真心疼他們阿姐,應該是定期喂了一點水,能不能咽下去倒是另一回事兒了。
宋父帶着宋氏的骨灰離開之後,姐弟三人有生活來源,宋亦宣又是個能持家的,三個人的生活過得到也是不錯,雖說不知道宋父什麽時候能回來,但好歹能把日子過下去,多多少少有個盼頭。
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是從誰的口裏傳出來的,一些關于宋亦宣一家的閑話忽然就傳開了。小山村裏人不多,但是也不少,農閑時節長舌婦都出來站門口聊天,也不知怎麽的,就聊到了宋亦宣一家身上。閑話的內容主要是宋父留下了多少錢宋翠翠也不知道多少,宋父走的時候也沒說,但是村裏閑話,就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到了最後,基本上已經攔不住了。
宋亦宣帶着兩個弟弟安安心心在家過日子,根本就不知道大禍已經臨頭,她性格溫軟,從來不跟人起沖突,也不去背後裏嚼人舌根,等到村子裏五十多歲的李老漢開始在晚上敲她家門的時候,宋亦宣只能在被窩裏摟着兩個弟弟低聲哭泣。
一開始在隔壁的宋翠翠還能夜夜起來趕人,但是到了後來,李老漢忽然就學聰明了,每天敲門的時間開始變得不确定,宋翠翠雖然熱心,但是農村的活兒還是要幹的,每天晚上不睡覺等着趕人也實在是吃不消。宋亦宣也覺得不好意思,但實在是害怕得緊,最後決定去找了村長宋百寧主持公道。
就是這麽一個主持公道,主持出了事兒。
先是暗地裏隐晦的提及村長管理需要點資金,宋亦宣稀裏糊塗的就給了,那幾天李老漢确實是沒有再來,但是沒過幾天,李老漢的騷擾越來越強,宋亦宣無奈之下又去了一趟村長家,這次就開始明目張膽的要錢了,宋亦宣聽得一愣一愣的,但是終究也不傻,咬着牙沒答應,當時村長還笑眯眯的說沒事沒事,沒想到隔天就翻了臉,帶着一群人闖到了宋亦宣家中,搬走了一些東西。
應該不只是一些東西的。宋翠翠聽村裏幾個飯後聊天的女人說了,村長從宋亦宣家中足足帶出了三百兩銀子,普通一戶三口之家,幾兩銀子縮減點就能從頭到尾過完一整年,三百兩銀子,何止是巨款!
宋亦宣自然是不依的,也曾經想去村長家讨個公道,沒想到村長幾句話下來,就把這個根本不會吵架的小女孩逼得面色通紅,諾諾無語了。
老态龍鐘的村長背着手,“你阿爹一個普通的村裏人,哪來的這麽多錢?”
宋翠翠其實也在想這件事兒,但是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兒,她一個外人不好過問,宋亦宣也不知道知不知道她阿爹的錢是怎麽來的,反正最後也沒說出了理所當然來,還想分辨的時候,村長一句冷淡的‘宋家村,畢竟還是姓宋的’就把她堵了回來。
宋家村當然是姓宋,但是跟宋亦宣這一家子,并沒有什麽關系。
寄人籬下,宋亦宣沒有辦法,最後選擇了忍耐。她家中那時候家什還是不少的,姐弟三人勤奮點倒是也不愁吃穿,另者說,她家阿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回來了,日子改過還是得過。
宋翠翠那時候也幫着罵了幾句,做的打算倒是跟宋亦宣沒差,日子嘛到底還是得過,反正宋父早晚得回來,到時候人回來了,一切就都好說了。
但是讓宋亦宣跟宋翠翠都沒想到的是,她們一退再退,換來的只是更深的逼迫。
宋翠翠去外邊打了水,路過廚房的時候看着兩個小不點點這火,小心翼翼的煮着三個雞蛋,兩雙大大的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鍋中上下起伏的白雞蛋,片刻不已,透着一股子讓人心酸的勁兒。宋翠翠看了一小會兒就提着水進去了。
宋亦宣眼看着要熬不過這幾天了,等這個女孩子去了,宋子真跟宋子齊的歸屬到底也是個問題。她家日子過得不錯,但也僅僅是不錯了,再養兩個七八歲能吃的男孩,不管怎麽縮衣節食,都吃不消。但是過去的情分還在,兩個孩子是她看着長大的,總不能不管吧?
宋翠翠坐在炕邊上,她随身帶了塊布子,沾了水給宋亦宣擦臉。這孩子也是時候該走了,走就走吧,走了還能少受點苦,該走的時候也得幹幹淨淨的走,等她回去讓宋喜打口薄棺材,埋在地裏,等她父親回來,也好有個交代。
宋翠翠正認認真真的給宋亦宣擦着身子,外邊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她皺着眉頭往外看,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聽見外面哐哐當當一陣聲響,人聲喧鬧不止。
她放下手中濕漉漉的被子,剛站起來伸着脖子從窗戶往外看,無意中一扭頭,卻發現在床上已經昏迷了兩天、滴水不進的宋亦宣,忽然張開了眼睛!
兩面說起,卻道宋翠翠這邊剛看見宋亦宣睜開眼睛就吓掉了魂兒,又驚又喜,第一時間撲了上去兩眼含淚,卻全然不知道這小女孩已經換了個芯兒。
就這麽一小會兒,宋翠翠也飛速的反應過來了,外邊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她心裏顧念着宋子真跟宋子齊,又看着坐在床上的宣娘呆呆傻傻,剛剛醒來還沒有回過神兒來,又随機想到這小孩兩天昏迷滴水未進,身體只怕是已經透支了,想到最後幹脆一咬牙一狠心,抛開床上的宣娘,掂着小腳跑了出去。
事實上宋翠翠完全不想管這閑事兒,宋喜一家再怎麽說也是宋家村土生土養的,世世代代都在這生活,從某些方面來說,村長對于他們一家倒是挺不錯,眼下又是個人人都齊了貪心的時候,她就算心疼幾個孩子,這時候出口幫忙做個和事佬,掃了村長面子一口人日子不好過不說,村裏其他人看她也不是個好人的眼光,更多的是‘仗着鄰裏近搶先下手’的鄙夷即使那些人本身的想法也不見得怎麽好。
畢竟有些人貪心的時候,看着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貪心的。
宋翠翠跑出去的時候,事情好像已經無法這麽輕松地接過去了。
大門被人徹底的拆掉了,兩塊門板凄凄慘慘的躺在地上,一群人大概六七個都大大咧咧的站在門口,手裏什麽東西都沒拿,很顯然是覺得對付三個小孩沒有拿東西的必要,個個臉上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宋子真被一個粗壯的男人提在手裏,小胳膊小腿的不斷掙紮,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用處,宋子齊抓着一根棍子站在這一群人前邊,即使看不見他的表情,宋翠翠也知道這個小孩已經快要沖上去了。
“二叔,有話好好說呗,跟個小孩子動什麽手啊。”宋翠翠倚在門口,無視了嚣張跋扈的氣氛,輕松調笑,像是在唠家常。
“皮猴子野了點,寧叔讓我給他梳理兩把,不然小孩子大了得成個什麽東西。”提着宋子真的粗壯男人憨厚一笑,這個人叫宋慶安,跟宋翠翠一家沒有什麽關系,但是一村人都同姓,互相裏的就喊着幾句尊稱,這個男人是村長家雇的長工,年紀也不小了還打着光棍,他腦袋不是很靈光,常年吃住在村長家,月錢少,但是好歹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