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憤怒

宋翠翠暗地裏幾乎要把牙咬碎,明面上卻又實在不好說些什麽。宋子真還在宋慶安手上撲騰,宋翠翠擔心的緊,生怕宋慶安手一松就把宋子真扔下來,但是面上又實在不好說什麽,一群人在對面看猴子一樣的看着宋翠翠,一時間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宋翠翠其實知道她暗地裏接濟這仨孩子的事兒瞞不過去,山村就這麽大,鄰裏距離不算遠,稍微有點動作就能聽見,兩口子吵個架隔天就能傳遍全村,更何況是事關錢財這一類的事兒?宋翠翠也知道村裏些長舌婦背後是怎麽編排她家二喜的,污言穢語什麽都有,有的說是她宋翠翠歪了心想要宣娘一家的銀子,還有的說是宋喜起了色心,要納宣娘做妾宋家村幾戶人家不知道宣娘長的是天仙下凡?

村長伛偻着腰,背着手站在宋慶安後邊,露出一口黃牙呲呲的笑:“怎麽?喜子他婆娘,也想管管這檔子事兒?”

宋翠翠沒說話,半響才道:“哪能啊,就是宣娘還沒醒,婚事兒還得再等兩天。”

說道婚事兒,就不得不提宋亦宣一家的另一檔子禍了。村長宋百寧拿了宋亦宣一家的錢財不說,貪心居然又膨脹了幾份,後來連宣娘家幾份家什也看不上了,思來想去就把主意打在了宣娘那張漂亮的臉上。

宋家村離縣城離得不近,但是也不遠,一年到頭總是有點機會跟縣令搭上幾次話的。這縣令原來是個窮酸秀才,這個縣離着京城遠,是在是沒多少榜上的才子來當個縣令,最後就幹脆指了個窮酸秀才上了位。這秀才一開始扭捏,誰知道上了位就露出了本性,他也不求繼續往上爬,做個縣令搜刮民脂民膏就已經滿足非常,在這個窮苦地方的縣城做縣令,一做就是三十年,活生生把個落魄的青年秀才磨成了膀大腰圓的縣令老爺。

這個縣非但離京城遠,離着邊疆也很近,朝廷常年顧着發兵前往邊疆,這個小縣城都不知道有沒有存在在大慶的版圖上反正軍隊來往,鮮有記起這還有個小縣城的。窮酸秀才做成了縣令老爺,在一個小地方稱王稱霸,多年來無人管轄,賦稅已經超過了朝廷的比例,年年增長年年不停,養活了縣衙裏一大批的蝗蟲。

這原本跟宣娘沒什麽關系,但是問題就出在了這個縣令的傻兒子身上。

可能是因為壞事做盡糟了報應,縣令多年無子,後來求佛拜神,總算是有了個老來子,只可惜天生智力殘缺,是個腦袋有病的。有病怎麽辦?縣令唯一的兒子,當然得治,藥物用了不管用,就只能再次迷信一點娶妻沖喜。

宋翠翠前幾年也聽說過這幾檔子荒唐事兒,縣令的傻兒子娶了八九個媳婦并也不見得好,偏生底下人又是不知道安分的,不想着趕緊把沖喜這事兒揭過去,偏生起了另一個說法新娘子不夠喜慶。怎麽才喜慶?越漂亮的越喜慶。

這個說法剛剛起來的時候,村長正好帶着人把宋亦宣家裏搬幹淨。一開始其實貪念是沒那麽大的,但是一旦起了頭,想法就會越來越旺盛,一開始握着三百兩就已經非常滿意的村長,在聽到縣令的公子要找個漂亮小妾之後,又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先是露着一張笑面虎的臉逼迫宣娘認個感情,在宣娘誓死不從之後又加緊逼迫,也不能強行就把人送過去,只是暗地裏吩咐了不少人,那幾天晚上來敲門的就不只是李老漢一個了,宋翠翠一家在隔壁每天聽着敲門聲,卻是徹底的不敢管了。

可憐宣娘一個小女孩孤苦無依,聽着半夜如同鬼叫的敲門聲,有苦難言。然後就是隔幾天的村長帶人來詢問,總是不小心打碎什麽東西,這個老癟三始終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你嫁不嫁?嫁過去吃香喝辣,享一輩子福。不嫁?行,不嫁就不嫁吧,我就先回了。

村長前腳走,後腳晚上就有喝醉了的男人來敲門。

宣娘眼看着清白不保,最後橫了心,在上次村長來詢問的時候,一頭撞在了門檻上,倒是也沒見血,只是人當場就昏了過去,等宋翠翠忙完活兒趕過來的時候,就只見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宣娘跟哭哭啼啼的兩個小孩。

宋翠翠知道自己過的是獨木橋,宣娘剛剛醒過來,她卻在外邊這群人面前撒謊。只是不撒謊也不行了,宣娘身子本來就弱,根本經不起這麽折騰,在這麽下去,別說是嫁人了,走兩步就得把命交代在這。

只是為什麽村長又帶着人來了?宣娘昏迷的事兒已經傳遍了全村,夜裏那些醉漢子也已經不再來了,滿村的人都知道宋喜已經給宣娘打了一口薄棺材,過幾日就要下葬了。宋翠翠有些疑惑,面上卻還是滴水不漏:“宣娘眼看着就要熬不過這幾天了,我就來給這兩個小的送點吃食,免得餓死,宋哥回來我跟我家那口子也不好交代。”

“哎,這叫什麽話。”村長笑道:“宣娘醒不過來就醒不過來了。你家喜子那口薄棺材還是留着給別人吧,我出銀子,讓喜子打口厚棺材,到時候給宣娘風風光光的下葬,等宣娘她爹回來交代也就有了,咱也沒虧了宣娘身後事不是。”

宋翠翠沒敢搭話。她一個人站在一群人面前,到底還是個鄉村裏沒見過世面的姑娘,村長這樣的人在她眼中,是惹不起的,更何況村長身後密密麻麻堵着一群人,個個都是眼冒綠光的狼,乍一看,比起十多年前讓她做了很長時間的真正的狼的兇狠都有些過猶不及。

這一瞬間她幾乎要膽怯的後退了,潑辣在什麽時候得看形勢,她心中的天平不斷傾斜,村長笑眯眯的在她眼前,随手揮了揮手,宋慶安就把小不點放了下來,動作算不上是輕柔,但到底沒傷到人,但就是兩個人接連着的動作,将宋翠翠僅剩下的唯一一點勇氣消滅了個幹淨不管村長是否真的有那個能耐,但是在宋家村,在這片小小的山坳裏,他就是可以擁有決定其他人生存的能力,宋家村的圈子太小了,但是自然法則中,沒有天敵的地方,任何一個天生弱小的種群都可以挑選出掌管他們生命的裁決者。

村長往前走了幾步,拍了拍宋子真的肩膀,笑道:“真娃倒是個好命,宣娘也是個好命,活着的時候能夠被縣令公子看上,死了也還有大戶人家願意低着頭來結陰親,到底是生了一張富貴不凡的臉,總歸是有點不一樣的氣韻,也就是咱個宋家村,能供給宣娘這麽一個好條件。”

宋翠翠腦袋轟然一響這個老男人的念頭在一瞬間暴露無意,他是打定了主意把宣娘最後一點價值都榨幹淨結陰親。

“陰親再怎麽着說,都得有親生父母同意,不然生辰八字不準,難免有些差錯。”宋翠翠低聲勸道,其實這時候就像是剛才宣娘沒有醒過來的時候,她當時覺得已經昏迷兩天滴水不進的宣娘已經就救不回來了,而現在,她覺得村長想法已經成型,這個弱小但是又強大的老頭兒,擋在她面前,幾乎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山兩件事都是難以阻擋的,一開始她或許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力氣想要反抗,但是只要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往前走幾步,她能做的只有後退跟接受。

宋翠翠還是猶豫,還是拒絕,難以反抗的不僅僅是形勢,更是多年來形成的威壓,甚至于這種威壓的體現不只是在她身上,宋家村的每個人都在曾經被逼迫然後退步,每一個人退一次宋百寧就往前走一步,即使在外邊他微不足道,卻因為多年來宋家村每一個人的不斷地向下低頭,村長在宋家村成長成了一座幾乎再也不能跨越的土坡。

宋翠翠這話出口,村長臉色也沒變,依然是那一副笑眯眯好脾氣的樣子,反倒是後邊的一個粗壯的女人陰裏陰氣的開了口:“翠翠妹子啊,咱還是過來吧,二喜打棺材賺點銀子供你花不容易,宣娘是個富貴命,是死是活都得嫁到個好人家,咱姐妹倆可不是,跟着個漢子草草過上一輩子也就得了,好歹沒和離不是?”

宋翠翠勉強笑了一聲。這婦人是前村的李惠兒,自打嫁到宋家村就跟她不對付,兩個人明裏暗裏嘲諷了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往常宋翠翠還能仗着自己打小生活在宋家村壓她一頭,但是這個時候李惠兒的身份地位明顯跟她不在一個層面上了,都是這樣的,有求于人的時候,姿态都得往下低。

村長往前走了兩步,宋慶安憨厚的笑着跟在他身後,宋翠翠見這兩個人往前走,臉色蒼白,冷汗一瞬間就控制不住的咕嚕嚕滾來下來,她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勉強沒有後退,卻沒想到村長就沒打算再繼續搭理她,反而往前一步,低下身子慈愛的摸了摸宋子真的頭,笑道:“真娃啊,帶着爺爺進去看看你阿姐吧,過了這一陣人走了,也就該去地下跟她夫婿享福了,女人嘛,到底都是該三從四德,夫唱婦随的,你阿姐又是個賢惠性子,生生死死的,反倒不是那麽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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