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車庫
門被推開的時候,謝簡剛往自己碗裏舀了碗湯。
一群記者就站在門口怼着謝簡拍照,周圍還有粉絲幾乎掀破房頂的尖叫聲。
這家店引以為傲的隐私性在此刻就像個笑話。唯一的出口被堵住,謝簡成了裏面供他人觀賞的活物。
有個記者一邊拍照一邊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今天是跟朋友一起出來吃飯的嗎?”
畢竟桌上兩副碗筷,這太明顯了。
謝簡喝了口剛盛的湯:“跟你有關系嗎?”
他這話一出有點冷場,全場靜了大概能有十秒鐘左右。雖說謝簡脾氣不好在圈裏大家都有目共睹,但這還是他第一次明目張膽的質問媒體。
“提問是我的工作。”
“不回答你也是我的自由,請你們離開。”
這會兒樓下的保安已經傾巢出動,開始往外疏散人群。但還有很大一部分人,留在原地拍照或者試圖和謝簡搭話。
謝簡只是低頭吃飯,并不理睬他們。
他做事向來随心,其他人多少都會給媒體和粉絲三分薄面。可謝簡一向不,他只有在拍戲的時候才會全情投入,至于在媒體面前,他向來想到什麽說什麽。
一幫子人較着勁的從各個角度去黑他,可寫出來的文章要不發不出來,要不等謝簡的新戲一上映,他的粉絲還會反過來奚落寫出這些文章的人。
所以謝簡星途坦蕩,順利無比。
門口的聲音又嘈雜了一點,吳子安也帶來了一部分人開始有序的疏散人群。僅剩的那幾個仍舊頑固不肯走的已經成不了太大的氣候,門一關,由着吳子安在外面和他們交涉。
而在這混亂的十幾分鐘內,宋飛揚一直躲在房間的屏風後面,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隐蔽身形。
他身上的西裝不再熨帖,甚至在此刻顯得有點狼狽。
屏風上畫着山水畫,本來是幅看上去祥和安寧的畫面,此刻卻被動承擔着外面的紛擾和争吵。
宋飛揚縮在屏風後面,有點悲哀地想到自己總是要躲避的那一個。謝簡受傷時,躲在病房門外的自己;謝簡和賀樓交談時,躲在小房間的自己;還有現在,躲在屏風後面的自己。
今天和謝東升說過的話似乎還響在耳畔,想和謝簡并肩,想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們。
但這背後的巨大後果他們倆不敢想象,所有人都不敢想象。
就在宋飛揚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然後他面前的屏風一點一點被人推開,謝簡同他一樣蹲了下來,像安撫小孩子一樣把他抱在了懷裏。
“沒事了。”
謝簡的身上很溫暖,宋飛揚跪坐在地上,卸了全身的力道任由謝簡抱着。他的雙手垂在兩側,沒有像謝簡抱着他那樣回抱他。
這種被圍堵到閉塞房間的場景又勾起了宋飛揚心底最深的恐懼。過了很久,他的手指才緩緩動了動,擡起摟住了謝簡。
宋飛揚的聲音輕的跟早上的薄霧差不多:“簡哥,為什麽我總要躲起來啊?”
不是質問,更類似于一種無能為力的感嘆。
謝簡摟宋飛揚摟的更緊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誰都知道這是安慰人的話,可這會兒除了安慰也無濟于事。
他們的職業,他們的地位,他們的性別,注定無法在這時刻被公開。
回去的路上倆人都很沉默,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了,路上只有路燈還有排成長龍不停閃爍的車燈,漫長的堵車将沉默的時間拉的格外漫長。
他們倆的對話被一群突如其來的人中斷,這會兒也不是什麽再續上的好時機。
車裏的沉默有如實質,一點點吞噬着車內本就不大的空間,宋飛揚和謝簡被這氣氛擠壓的近乎窒息。
就在宋飛揚考慮是不是要把車窗開條縫的時候,謝簡的電話響起來了。
電話那頭是吳子安。
“查出來了嗎?”
車裏很靜,謝簡沒開公放宋飛揚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吳子安:“微博上最開始發出你在這家餐廳消息的人,是一個新注冊的小號。但我查找他的IP地址的時候,發現他的地址和一個人高度吻合。”
“誰啊?”
“賀樓。”
“而且今天微博上還有人放出了和宋飛揚的合照,合照帶有地址。底下有另外一個賬號不經意地提起謝簡在這附近吃飯,IP地址和賀樓一樣。”
謝簡一手開車一手拿着電話,他瞅準時機,把車靠邊停下,到底是沒忍住張嘴罵人。
“他他媽不僅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還管不住自己這張破嘴是嗎?”
“吳子安,你先撤掉關于今晚這事的所有熱搜,然後聯系發照片的人讓他們删博。最後,讓公關部那邊的人拟兩份聲明,第一份聲明是和賀樓解約的通知書,第二份呼籲一下粉絲遠離藝人的私生活。”
電話那頭回了個好的就挂斷了。
謝簡重新啓動了車輛,“你照片還沒删,我怕有狗仔找你,你今晚要不去我那?我那地兒他們進不去。”
“不了,我回去吧。”
謝簡沒再說話了,他重新彙入車流,打開了音樂。是那種沒有詞的輕音樂,宋飛揚靠着車窗聽着音樂聲閉上了眼睛。
他睡的并不安穩,夢裏紛亂吵雜,一會兒是宋朗和謝東升問他戀情曝光了怎麽辦,一會兒是謝簡說宋飛揚不信任他,夢的最後變成了沈潔拎着刀站在他床邊,問他為什麽不和謝簡分開。
宋飛揚抖了一下,醒了。
他還在車裏,只不過座椅被調了下去,身上還蓋着謝簡的外套。
車裏暖氣足,他出了點汗。宋飛揚還沒等起身,就先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他偏頭往駕駛位的方向看,發現謝簡給車窗開了一條縫,在安靜的抽煙。
地下車庫裏很黑,車裏也沒開燈,只有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跳躍。
“簡哥。”宋飛揚輕輕喊了一聲。
黑暗裏他看不清謝簡,只能聽見車裏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那點明滅的火光,倏然消失了。
謝簡擡手打開了燈,宋飛揚看見他手裏拿着個煙灰缸,裏面是剛剛被熄滅的煙頭。
“醒了?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
“怎麽開始抽煙了?”
這個問題宋飛揚從倆人重逢之後一直想問,到今天終于問出了口。
停車場裏很黑,沒有車經過。偌大的停車場只有他們倆人的車裏散發出一小點燈光,按理說應該挺吓人的,但宋飛揚在謝簡的身邊卻莫名覺得很安心。
謝簡啊了一聲,順着宋飛揚的視線也低頭看煙。
“你走了之後。”
他說完這句話把煙灰缸放在了中控臺上,然後倆手架着方向盤,看着前方的黑暗處,自言自語。
“我那會兒大概一天給你打上百個電話吧,打到手機關機然後我充上電再接着打。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連報案都想到了。我跑進警·察局,說你失蹤了,他們登記完你的姓名和電話就沒有下文了。”
謝簡開始掰着手指頭數數:“我那會兒剛畢業,忙畢設,拍戲,接代言,照顧我媽,再有就是找你。每天恨不得當四十八小時在用。”
“你剛走的那段時間,我晚上夢見你,你說我沒等你,不回來了。我就被吓醒了,我怕你又在我睡着了之後怪我沒等你,我就整夜整夜的抽煙提神。”
“可你還是沒回來,我又想着還不如睡上一覺,怪我也好罵我也罷,至少夢裏能看見你。但時間一長,抽煙這個事戒不掉了。”
宋飛揚突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他降下了車窗,讓外面的冷空氣吹進來了一點。這是他和謝簡分開那三年不知道的事,他那會兒只能隔着屏幕去搜索謝簡的名字,媒體展示出來的謝簡是什麽樣,他就是什麽樣。
但現在謝簡在把分開那三年真實的自己一層層剝開展示給宋飛揚看,每剝開一層都讓宋飛揚心驚肉跳,也讓他心酸不已。
他只知道這三年謝簡從寂寂無名到家喻戶曉,不知道這背後他到底經歷了多少。
謝簡突然擡手關了燈。車裏重歸黑暗的時候,宋飛揚聽見謝簡的抽氣聲,“我找不到你,我就安慰自己你可能有什麽急事離開了。但是你肯定能從其他地方看見我,我就拼命拍戲,接廣告,想着你看見我可能就會回來找我了。”
“簡哥……”
“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那一張照片。我不知道照片怎麽褪色的那麽快啊?我已經保護的很好了,可是它還是在一點點發黃褪色,我根本挽救不了。我後來想着,等這張照片徹底模糊的時候,我就不找你了。”
停車場突然有一輛車駛過,開到他們面前時,宋飛揚借着車燈看了眼謝簡,發現他眼角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等他再想細看的時候,停車場又重歸黑暗了。
謝簡沒有再說下去了,但宋飛揚知道等一個不知道歸期的人有多難。這漫長沒有盡頭的等待時間會磨滅一個人的希望,磨滅對生活的所有熱情。
宋飛揚想起自己和沈潔在老家的時候,刷到謝簡的那條微博——和過去告別。
裏面被撕碎的正是那張發黃褪色的相片,想來那個時候謝簡已經對自己再次出現不抱任何希望了。宋飛揚一句話也沒說,拉開車門下了車。
他繞到謝簡那邊,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宋飛揚在黑暗中準确找到了謝簡的手,牽着他下了車。
倆人手牽着手穿過黑暗的停車場,坐上電梯,回了家。在門關上的一瞬間,宋飛揚回身摟住了謝簡,在謝簡耳邊小聲說:“簡哥我回來了。”
謝簡等了宋飛揚三年,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确定的答複。
他以更大的力道抱住了宋飛揚,親了親他滾燙的耳垂,問宋飛揚:“你想不想見見我媽媽?”
宋飛揚稍稍偏過了臉:“你要帶我見家長?”
謝簡沒料到宋飛揚會是這樣的反應,錯愕大于驚喜,甚至還帶着一點慌亂。
“你不想見嗎?”
宋飛揚大腦嗡嗡作響,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好的理由來拒絕,他怕自己見過謝簡的媽媽後,自己也要帶着謝簡去見宋朗……
“我還沒想好。”
他只能幹巴巴地說出這麽一句話。
“這有什麽好想的,我帶着你去就是了。你去不去?”
“去……我去!別撓了,去去去!”
謝簡開始撓宋飛揚的癢癢,宋飛揚躲閃不得,只得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