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操偶師Ⅴ
從北山公墓到幸福孤兒院所在的城東郊區,一共耗費了近三個小時。
龔方抵達孤兒院舊址附近的那片荒林時,太陽已經徹底落山,黑夜君臨大地。
恰是七月十五,一輪圓月如明珠高懸于天,氤氲而開的道道光輝在夜幕之上暈染出一層迷離朦胧的光華。
猶如點點白霜灑在漆黑的荒野表面裸露的碎石與泥塊上,灑在如獸類爪牙與觸手一樣扭曲詭異的樹影上,灑在樹林深處,那隐約露出的一角灰白色建築之上。
連日以來的雨天将遍布枯葉的小路變得十分泥濘,龔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林中小道上,每一步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寂靜的夜裏,這聲音顯得尤為明顯。
“這鬼地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的他趕緊扶住旁邊一棵樹站穩,忍不住罵了一聲。
對于這個本就沒怎麽來過,早已在記憶裏模糊了的偏僻之地,要不是有準确的定位導航,龔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過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視線盡頭那模糊的灰白色高牆圍起的建築,在腦海中搜刮着為數不多的記憶:“就是那裏嗎……”
“嗚——”
驟然間,一陣奇怪的聲音從那灰白色的高牆中飄了出來,像是有誰在哭。緊随其後的又是一陣詭異的聲音,像是有誰在笑。
這哭聲與笑聲混合在一起,被飄蕩的夜風自小道盡頭卷起,穿過重重樹林,夾雜着夜風的嗚咽之聲,環繞在龔方耳邊。
龔方整個人從上到下一個激靈。
他想起來了,他想起這是什麽地方了!
“——那是原陽市第七病院!”
——也是傳說中的精神病院。
據說幸福孤兒院和隔壁的第七病院原本就是一體的。六十多年前,這裏本屬于一家非常繁華的大醫院,占地面積極廣。
但那場席卷全世界的戰争摧毀了一切。
等戰争平息,曜國重新踏入正軌之時,這塊地界已徹底荒蕪,被劃分為郊區。
由于其他地段已經有了更多更好的醫院,重建郊區的醫院無論怎麽看都沒必要,原陽市政府幹脆以這裏原本的醫院花園為界限,将之徹底隔絕為兩個部分。
花園以西的建築群改為第七病院,專門接收精神異常病情嚴重的病人。花園以東的剩下一小半建築群就成為了收容戰争遺孤的地方,後來被改為幸福孤兒院。
這二者之間,相距不過四百米而已。
想到這裏,當年那唯一一次來到孤兒院,卻被隔壁精神病院裏跑出來的瘋子驚吓到的畫面時隔多年之後又重新湧上腦海,龔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比月光還要慘白。
“……當年她就是意外在那裏看見了某個做義工的男人,以為對方勤懇善良,所以當這個男人在學校裏高調追求她,她才會那麽快就答應。”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袁瑤之前說的話。
原本龔方還不明白,但此時此刻,重回故地,二十多年前的一段經歷突然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讓他福至心靈般恍然大悟。
——那時候龔方的目标還只是系裏一個家境不錯的女生,聽說對方很有愛心,周末會去孤兒院做義工,為了博取那個女生的歡心,他才會加入他們一起去做義工。
然而,這唯一的一次義工經歷,隔壁精神病院裏突然跑出來的一個小瘋子就給了他深刻的教訓——直到現在,龔方也不敢承認,自己當時居然被一個看上去才七八歲的小女孩吓得不輕。
這份恐懼甚至讓他放棄了原本的追求計劃,再也沒有踏足城南郊區一次。
也正是這次做完義工回校後不久,他突然察覺到學校裏家世最出衆的女孩子似乎對自己另眼相看,有那麽幾分好感。
哪怕這份好感并不多,他也并不清楚這份好感的由來,但這并不妨礙龔方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抓住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
“原來是這樣……”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一切的因由。
記憶裏那張溫柔美麗的臉龐一閃而過。
“真傻……”
“嗚——”“嗚——”“嘻嘻——”“嗷!”
恐怖而詭異的怪聲在夜色中悠悠回蕩,沉浸在回憶中的龔方一個激靈回過神。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如你所願,第三環游戲正式開始!請在十分鐘之內徒步抵達幸福孤兒院。]
穿過樹林間這條泥濘的小道,小道盡頭的分岔口指向左右兩個方向,右側是隐沒在夜色中的灰白色建築群,左側是一片被焚燒大半的廢墟,也是幸福孤兒院的舊址。
坍塌的建築,被煙氣徹底熏黑的牆根,倒塌的磚石之間不明焚燒物的殘渣,空蕩蕩不見一根雜草的大片焦土……
當龔方跨過原本大門所在的位置,視線所及就是這樣的場景。
可能唯一還算保存完好的便只有最西側的幾棟小樓。盡管那似乎也被焚燒了一半,熏得漆黑,但似乎是因為建築材料本身較為特殊,還保留了一部分存在。
[——歡迎抵達幸福孤兒院。我們這趟短暫而充滿意義的旅途終于走到了終點!]
一道聲情并茂,仿佛導游解說的聲音突然從龔方身後傳出,吓了他一跳。
“誰!誰啊?!”
他轉過身才發現,被燒毀大半只剩一截的門柱一側,不遠處廢墟的一角牆角,乃至更遠處的半面牆壁上,不知何時都被人安了一個又一個喇叭,那飽含激情的聲音正是從喇叭聲裏傳出,回響在四面八方。
對方宛如一位盡職盡責的導游,正在向一位初次而來的游客介紹這裏的一切。
[幸福孤兒院有一個平凡又幸福的名字。五十年前,袁氏集團董事長喜得千金。為了替剛剛出生的女兒行善積福,他一次性在全國範圍內資助了一百家孤兒院。而幸福孤兒院正是憑借這個平凡又幸福的名字,在本地數家孤兒院之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原陽市本地唯一的一個資助名額。]
[他的女兒并沒有辜負這一切,成長為一個溫柔又善良的人,長大後積極參與父母的慈善事業,總是事無巨細地關注這一百家孤兒院的發展。尤其是本地的幸福孤兒院,她每年都會來一趟,與孩子們親密無間無話不談,滿足他們每個人的願望。]
[幸福孤兒院成了名副其實的幸福孤兒院。童話書裏的天使在孩子們心中有了模樣。這裏就是他們心中的天堂。]
盡管喇叭與手機話筒的音質略微有些不同,但稍稍一辨認,這道聲音顯然屬于那個自稱為“K”的男人。
這聲音起初低沉溫柔,有種引人入夢般的蠱惑氣息,讓人好似要不知不覺沉入他所編織的甜蜜的夢境,但就在你即将徹底沉淪的那一刻,他的語氣卻驟然一變。
之前帶給人的感覺有多麽輕柔夢幻,而今這道聲音聽上去就有多麽陰森詭異——
[但五年前的一場大火,讓天堂化為煉獄。他們哀嚎着,慘叫着,被無情的大火吞噬,從此化為煉獄之中的孤魂野鬼。]
[他們徘徊在此,不願離開。]
[他們在等一個人。]
[——現在,這個人終于到了!]
咚!
伴随着一聲恐怖電影背景音樂般的聲音,一陣冷風刮來,拂過龔方露在衣袖外的皮膚,那淡淡的寒意也好像随着皮膚一點一點爬滿了他的全身,讓他打了個寒戰。
“嘻嘻,就是你哦~”
好像有一道聲音貼着涼風從他頭皮處吹過,龔方一個哆嗦原地轉身,目光豁然向身後掃過去,身後卻什麽也沒有。
這一個瞬間,他已經汗濕浃背。
他終于爆發了:“夠了!別再裝神弄鬼了!我都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你還要我怎麽樣?這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這一刻的龔方本該充滿憤怒,就像一頭随時會将人頂死的牛,但結合此時他滿身是汗的反應,反而透着說不出的心虛。
他在滿是焦土的廢墟上茫然四顧,仿佛在同一只徘徊在附近的幽靈對話:“你到底準不準備把小天還給我?小天他人呢?你沒有拿他怎麽樣吧?我要見小天!”
“哦,終于忍不住開始擔心兒子了嗎?”
年輕男子幽幽的聲音從周圍飄出。
“讓我猜猜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為你很清楚自己做過什麽。”
“——你沒有信心再一次獲得寬恕。”
“——你開始擔心,你做過的一切,會以同樣的方式報複在你的兒子身上。”
“——你終于害怕了。”
“夠了夠了夠了!別說了!!”
龔方苦笑着投降了:“你究竟要我做什麽?只要別傷害我的兒子……”
“五分鐘之內,進入西北方向兩百米距離的那棟建築,你将見到你兒子。”
這話一出,龔方不再有半句廢話,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棟焦黑的建築,便直奔而去。
“呼……呼……”
已經上了五十歲又長年養尊處優的身體在這樣的折騰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喘氣聲,他一邊平複呼吸一邊推開變形的鐵門。
被燒成白地的房子裏,突然出現在牆壁上的那一面投影幕布便顯得尤為醒目。
年輕男子的聲音從中傳出——
“五年前,這裏是幸福孤兒院儲存食材的倉庫,也是那場火災的起源。”
龔方猛然一驚,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像是一只中了陷阱而倉皇逃蹿的兔子。
“爸爸!”
身後突然傳來的一聲稚嫩的呼喚聲叫住了他,讓龔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