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操偶師Ⅵ

龔方艱難地轉過身來,腳步無比沉重。表情簡直像是即将上刑場受刑的犯人。

身後的投影幕布早已悄然亮起。

他本以為自己将會看到一張哭泣着的自己兒子的臉,而事實上,幕布上的确出現了男孩的照片,但那只是一張背景圖。

一行一行冰冷的文字在背景上浮現出來。

[十多年前,從袁氏集團變成龔氏集團開始,一切就已經改變了。]

[為了名聲,袁氏集團名下的慈善項目你并沒有舍棄,包括對孤兒院的資助。]

[但用心與敷衍之間的差距,也将導致一切落到實處之後所形成的差距。]

[——袁大小姐年複一年的關心讓幸福孤兒院名副其實,你年複一年的敷衍又使得一切急轉直下。]

[你開始不願承擔這筆費用養活一大群累贅,卻又不願放棄這為你帶來的聲望。自诩聰明的你很快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龔氏集團龐大的産業為你提供了幫助。給予孤兒院的金錢資助都換成了更為實用的各種物資,大批水軍宣傳鼓吹龔氏集團貼心接地氣的慈善方式。]

[表面精致實則穿不了幾次就會壞掉的廉價衣料,看似精美可口其實早已過期沒能賣完的囤積食品,生産時造成瑕疵無法流出市場的玩具……這些孤兒院俨然成為了你傾銷處理殘次品與垃圾的地方。]

[原本這并沒有什麽。即便待遇相比以往下降許多,孩子們也并沒什麽可抱怨的,吃飽穿暖已足以令他們感激涕零。]

[但他們并不知道,人的下限是不斷降低的。你悄悄伸出第一只手,下面的人會伸出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直到五年前的某一天,幸福孤兒院的孩子因為集體食物中毒而上了新聞,擔心引來警方調查而曝光一切的你終于慌了。]

[——暫時将輿論吸引到當天負責食堂飯菜的廚師身上,你決定銷毀證據,包括囤積在孤兒院倉庫,還未吃完的食材。包括孤兒院一直以來的采購清單等記錄。]

[早就被你收買的院長在當晚開始行動。他早早驅趕所有孩子上床睡覺,為了避免調皮的孩子半夜出來撞破他的行動,他在外面鎖上了所有房間的門。]

[——而就在他銷毀證據的過程中,或許是因為太過慌張,或許是因為意外,或許本就是他點火焚毀證據,總之,一場大火以倉庫為起點蔓延到了整個孤兒院。]

[在睡夢中被嗆醒的孩子們驚慌失措,他們拍門、大叫、哭喊、哀嚎……]

[但院長與他的幫手們早就先一步被倉庫的大火困住,自救都來不及,其他人早在當晚便被找借口暫時支出了孤兒院……等救援到來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就這樣被活活燒死在火中。]

[這場火災最後被定義為意外失火,所有的人與物都被火海摧毀。你松了一口氣——你擔心的一切沒有曝光,更不可能有任何人站出來指控你,你甚至因此甩掉了一群累贅,在人前假惺惺地掉了幾滴眼淚哀嘆幾聲,還能讓你收獲許多贊美。]

[——無論怎麽想,你賺大了。]

龔方的瞳孔一點一點收縮,他聽見了自己牙關被緊緊咬住的聲音,和齒縫中飄出的話:“K先生您誤會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我沒想到,下面那些人會這樣中飽私囊,還推到了我頭上……”他萬分痛心地開口,“都怪我太過信任他們了,沒想到到頭來居然害了這些孩子啊!”

龔方很清楚自己身上有警方安裝的設備,一旦在這裏承認了什麽,等待自己的輕則身敗名裂,重則量刑入獄。

警署那邊,一直遠程觀望着這一切,同時不忘搜集線索追查K的衆人,當然也從他的反應之中判斷出了真相。

性格最是火爆的柳凝霜一巴掌就打在了桌子上:“這個人渣!”她氣呼呼地說道,“之前連環殺手怎麽沒盯上這家夥?”

說完她便自知失言,以自己的身份的确不該說這麽有傾向的話,連忙捂住了嘴。但氣得瞪圓的眼睛還是盯着電腦屏幕不放。

其他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但比她理智許多:“安排一路跟在龔方後面的人現在應該守在郊區那邊了吧?随時注意情況!”

游戲規則只是讓他一個人進行,但警署這邊不可能什麽也不做,一直安排了人保持一段足夠的距離跟着,也好在有什麽突發事件之時能夠及時出現。

李扶風開口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他真的犯了法,就算暫時找不到證據,我們也絕不會允許他逃脫法網。無論如何,等這件事過後,他都必須接受調查。”

就在這時,孤兒院倉庫之中,那一面明亮的投影幕布之上,出現了新的畫面。

所以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過去。

“啪啪啪!”

随着清脆又富有節奏的拍掌聲,逐漸亮起的幕布之中,年輕男子身影緩緩出現。

他微笑着發出了贊嘆:“您的演技真是令我大開眼界,龔先生。”

“——但這無所謂。”

年輕男子微微垂眸,口吻帶着幾分譏诮。

“追求真相或正義,那不是我的義務。”

在龔方亮起來的眼神之中,他微微一笑:“我所要做的只是找到合适的目标,然後和他們玩一場小小的游戲而已。”

他擡眼看向屏幕這一頭的龔方,漆黑的眼眸如凝幽霧,大片陰影蔓延在他眼裏。

“當當當,現在我宣布,通關失敗哦~”

他頑皮地舉起兩只手比了個叉。

然後,他平靜地宣布游戲懲罰。

“——那些孩子在這裏失去了生命,而你将在這裏永遠失去你的兒子。”

龔方豁然起身:“你殺了小天?!!”

“哎呀呀,你怎麽會這麽想?我看起來像這樣殘忍的人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以己度人?!”年輕男子身體驟然後仰,露出一個誇張的驚訝的表情。

屏幕随着他的動作向後移,露出在他身後另一張桌子前玩玩具,好像完全看不見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小朋友。

·

“——奶茶店!是那家奶茶店!”

警署之中,看到投影另一端年輕男子所處環境的李扶風驟然驚醒,“快!快去!”

“——他一定就在那裏!”

·

孤兒院的倉庫中,看見屏幕另一端正在乖乖玩玩具的小男孩,龔方松了一口氣。

注意到這一點的年輕男子卻非常惡趣味的彎了彎眼睛,又重新坐正了身體,一本正經地插刀:“更重要的是,這本就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龔方:???

“……你失去了一個兒子,卻收獲了寶貴的真相,驚不驚喜?感不感動?”

一張貼心的血緣鑒定報告出現在屏幕上。

“這、這不可能!”龔方已經方寸大亂。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為了這個兒子徹底斬斷了與親生女兒之間的最後一絲牽絆,将原本有可能挽回的女兒徹底推離了自己,幾個小時之後,卻告訴他這不是他兒子?

……他一路走到這裏,冒着失去一切甚至入獄坐牢的風險,就是為了一個野種?

……他絕後了???

龔方的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

幕布另一邊的年輕男子笑眯眯吐槽一句:“哎呀呀,老年人這麽骨質疏松的嗎?”

他伸出手,似乎準備關掉投影。

下一刻,他收回手,腦袋突然朝旁邊一偏,一抹黑影頓時從他臉側一閃而過。

定神看去,會發現那是一柄長長的黑傘,被人直刺過來時,就像是長劍驟然出鞘。

順着傘尖往上看,漆黑的傘柄握在一只修長的手掌中,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男人一身漆黑長風衣,額前垂落的淡金色發絲搭住了他的眼睑,讓他的眼神顯得沒什麽溫度。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坐在桌前的年輕男子一動未動,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将傘尖從兩側夾走,微笑着擡起頭:“哎呀哎呀,未經主人允許就不請而來,這可實在是太失禮了啊!”

突然出現的金發男子低頭與他對視,突然勾起唇,低垂的雙眸中蕩起溫柔的碧波。

“未經允許就私自冒用他人名號,似乎是更加失禮的行為呢。而且,如果我沒有會錯意,那麽我應該不算是不請自來吧?”

他語調溫柔優雅,手掌輕輕旋轉傘柄,氣息立刻變得危險:“您說呢?「K」、先、生?”

兩人竟像是老朋友一樣寒暄起來。

而不遠處的投影,乃自投影另一端的龔方,就像是個已經不再有利用價值的垃圾一般,直接被兩人遺忘在了角落裏。

“咳咳咳。”被稱作“K先生”,年輕男子輕輕咳了兩聲,算是承認了對方話語之中的意思,“啊,不過是個小小的測試而已。”

“測試我是否有被利用的器量嗎?”

“看來你早就發現了。果然,故意挑釁警察就是為了損人不利己地給我們雙方都造成麻煩嗎?不愧是我看中的新成員啊。”

“很遺憾,您不符合我的審美呢。”

金發男子語調優雅,動作卻利落而狠辣,他手持黑傘的身姿好像在舞動:“比我先一步來到這個世界,似乎清楚了解我的一切,能在我出現的第一時間就針對我的審美作出引導……我真是好奇您的身份啊!”

黑傘在半空中劃過鋒利的弧度,卻好像劃過了虛無的另一重空間,被籠罩在陰影中的年輕男子甚至不曾做出閃避姿态。

他還有閑心作出提醒:“喂喂喂,再耽誤一分鐘,警察就會來了哦,通緝犯先生。”

“在幕後操縱了一切,利用我為你清理了目标,還順便完成了一個小、小、測、試……”金發男子重重讀了最後四個字,“這短短的時間裏便做了這麽多事的您,都不急着離開,我又何必着急?”

密集的腳步聲在樓下響起,盡管輕微,但對于他們來說卻顯得十分明顯。

金發男子望着傘尖劃過的陰影漣漪,恍然一笑:“原來是黎明之都的陰……”

“喂喂喂,好歹也算是同鄉,很快就會是同夥,這麽想曝光我不太好吧。”

“同夥?”金發男子微微愕然。

“不管怎麽說,我這裏依舊是虛位以待哦。”

“如果是陰影議會會長的位置,我倒是可以考慮。”

伴随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不再停留,向窗外縱身一躍,瞬間消失在雨中。

留下坐在原地的年輕男子,與沖進來的李扶風等人打了個照面。

“啊,被無情出賣了呢。”

面對指向自己的槍口,他嘆了口氣,乖乖舉起手來,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

“……今天又是招募不到新成員只好親身上陣打工的一天。”

他突然想起什麽,看向李扶風:“對了,你的資質也不錯,可以列為考察目标……”

在李扶風滿頭問號的目光中,他十分配合的伸手任由對方铐上手铐,微笑着問:“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這沒什麽不可說的,李扶風灑然一笑,咔嚓将手铐铐緊:“李扶風。”

“……我記住了。”

李扶風搖搖頭,就要将人帶走,卻發現對方站在原地沒有動,似乎沒那麽配合了。

他錯愕地看過去。

只見前一刻還談笑風生的年輕男子眨了眨眼睛,他眸底深處的陰影飛快退去,雙眸變得一片迷茫,又逐漸從迷茫之中清醒。

望着眼前的警察和手腕上的手铐,他驚慌而茫然地開口:“這、這、這,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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