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口舌

劉百戶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危移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道轉角了。他迷惑地啊了一聲,應三川擺手:“罷了。”

說完他在寒風中收攏了大氅,翻身上馬走了。

劉百戶見他走遠,松了口氣問老張:“剛才放進去的那人是誰?”

“就一個經商的……”老張不明所以,說:“文書沒問題啊,他也給了銀子,兩張大票呢!”

劉百戶沒說話,也擺了擺手。

應三川是見梁長風去了。

夜宴之後他因着宮變升了官,正兒八經進了北鎮撫司,可錦衣衛是天子近侍,裏頭到處都是官宦世家的人,梁長風只能把他提到鎮撫使的位置。

鎮撫使不是小官兒,手裏能調動的人少說也有兩三百。但鎮撫使放在梁長風手裏,就是個沒什麽大用的小官了。他不止一次暗示應三川要往高處爬,應三川知道梁長風如今處處受制,即便想要提拔他,也不能無憑無據就給他開後門。

說到底,前程還得自己奔。

這些天他把手底下所有的人都過了一遍,能查的地方都查了,錯處不好找。他本以為要想往上升還要慢慢籌謀,沒想到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找到了墊腳石。

應三川沒交腰牌就匆忙入宮。宮門還沒落鎖,應三川一路疾跑,吳貴與吳易寶都伺候在聽龍殿裏,梁長風穿得随意,立在長廊下背對着人。

“皇上!”應三川叩首,說:“皇上萬安!”

梁長風偏頭看他一眼,揮退了殿中太監宮女,才把他叫起來。

應三川站起來才看到梁長風面前放了個黃金鳥架子,那架子上都是金絲勾嵌套的花紋,繁複又漂亮。

如今的梁長風就像這只鳥,表面看着光鮮亮麗,實際上不過籠中困雀,鎖鏈加身。這只鳥是警告,是嘲諷,是監視他的眼睛。

梁長風免了他的禮,用金挑子從白瓷小盞裏舀了半勺小米喂鳥,他看也不看應三川,說:“知道這是什麽鳥嗎?”

應三川掃了一眼那只顏色豔麗的鳥,低頭回話:“是鹦鹉嗎?”

“是鹦鹉啊。”梁長風微微一笑:“知道是誰送進來的嗎?”

應三川不知道,微微搖頭。

“是文沉,”梁長風動了動手指,應三川知道他端累了,主動接過了白瓷小盞,梁長風把金挑子哐當一聲扔進小盞裏,說:“南邊兒進貢上來的珍奇異獸,朕連貢品單子都沒見過。”

應三川的目光跟着梁長風的手,瞥見了白瓷小盞裏的半截紅色肉條,那肉條還帶着血,摻在小米鳥食裏分外顯眼。

鹦鹉也是要吃肉的嗎?應三川沒深思,說:“皇上,危移進京了。”

梁長風沒穿鞋,光着腳繞着鹦鹉轉了一圈。寒冬臘月,他一雙腳凍得冷白,應三川收回目光,跟随着梁長風。

梁長風溫和地摸了摸鹦鹉的羽毛,那鹦鹉有些怕人,它想躲,奈何腳上帶着鎖鏈躲不開。

梁長風神色柔和,像是很喜歡這只鳥。

他和梁長寧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梁長寧生得身長八尺容貌端正英俊,梁長風卻随了他的生母,身姿清瘦,一張臉帶着點易碎的美感。

可他偏偏又從小受辱,慢慢地就生出了蛇蠍之感,他不似梁長寧那樣生來就有上位者的威嚴,全然無法讓人将他們二人看做是同父的兄弟。

梁長風摸着鹦鹉,說:“危家有一條商道,好似是從……”

“是從陽澤到暨南,不過如今已經延長至塞北,”應三川知道他還在跟着內閣學理政,這些都還不大清楚,于是替他補全道:“陽澤是危移母家,危老大人死後,危浪平就帶着危移回了陽澤,危浪平承了恩蔭上任陽府布政史,這兩地離得近,商路打通起來就方便。”

“小時候危移和危浪平在國子監陪着哥哥們讀書,朕還去偷聽過呢。”梁長風低聲感慨,笑了笑說:“朕被養在廢棄冷宮,嬷嬷不許我出去,可朕總是不甘心,為什麽他們能去逛禦花園,能去騎馬打獵,能跟着茂廣林讀書,而朕就不行呢?”

他甚少說起這些事,應三川只是靜靜聽着,梁長風微微俯身看着鹦鹉,那只鳥實在怕他,張了嘴卻不敢叫喚,他又說:“後來朕才知道,因為梁長寧和梁長爾都有個出身高貴的母親,而朕只是個宮女生的野種。

“所以連帶着他們的那些陪讀……褚輝啊,夏拓文啊,危移啊,都比朕的命貴重。”

應三川還是沒說話,梁長風像是只想找個人傾訴一樣,他說:“不過那有怎麽樣呢?最後梁長爾不是也死了嗎?只是朕一念之間啊……”

他低低笑起來,偏頭狡猾地看着應三川,說:“危移在這裏,那他的商隊也不會太遠,知道他們運的是什麽貨嗎?”

應三川說:“卑職不知,不過商隊過往都登記在冊,屬下今日查了門禁處的冊子,近日的走商規模不大,都是些布匹絲綢,瓷器香粉一類的。”

“是鹽,”梁長風嘆口氣,說:“狗教三遍也知道怎麽刨骨頭,你查了這麽多天,怎麽連點有用的東西都挖不出來?”

應三川撲通一聲跪下,“屬下無能,實在蠢笨!”

梁長風看了他半晌,從他面前走過了。他沒穿鞋,白色的綢衣剛剛好遮住腳背,應三川看着那雙腳從自己面前跨過,又說:“還請皇上賜教。”

梁長風掃了一眼他手裏握着的白瓷小盞,“危浪平如今是卷土重來,他從布政史到吏部侍郎,也算是大升,他想在吏部這個位置上做了多少事,京裏的每顆釘子他都要動。危浪平不涉黨政,又不能當中立黨去招風……那句話怎麽說來着?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他只能拿出點東西來讨好朕,做出一副忠臣的樣子來,可誰都知道他心裏看不起朕呢,這宮裏誰眼睛裏有朕這個皇上?!”

他說到後面已經冷笑連連,“太後、文沉、長寧王……在他們的棋盤上,朕連對手都算不上,所以危浪平才對朕放心,他知道朕成不了什麽氣候,所以願意把他這批貨的盈利讓出來填充國庫。畢竟喂再多的好處也養不出條龍來,所以他放心大膽地做樣子給天下看——他一上任就延緩國庫虧空,周全人事調動,暨南雪災了結之後,危家的商道就能橫穿暨南翻過大涼山,直達塞北。”

應三川稍微有些明白了:“他這批貨的盈利高,且東西脫手快,幾乎是一本萬利,或許那是……”

“那是礦井鹽啊!”梁長風嘆口氣,說:“危浪平是陽澤的地頭蛇,陽澤南嶺的鐵礦和塞北的鹽堿地都能煉出鹽來。他只是微微透露出一點意思,就不着痕跡地逼得朕用吏部侍郎的位置去換,吏部侍郎……那是本該留給你的。”

應三川心髒狂跳,擡頭看着梁長風,梁長風俯下身看着應三川,氣息打在他臉上,他們離得太近,連野心怦怦直跳的律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應三川啊……你可要給朕争點氣,別讓人搶了你的肉骨頭。”

“這批鹽,朕要了。”他語氣輕淡,應三川卻被他激起了血性,他驟然擡頭盯着梁長風,梁長風那張昳麗的臉上隐藏着輕蔑和鼓勵。

這種眼神像是在看一條不聰明卻忠誠的狗,他像是在告訴應三川——我的狗得學會咬人,偏偏你是一條蠢狗。

應三川胸膛起伏,微微喘氣,他來時跑得太快,悶了一頭汗,梁長風用手背替他抹去額上的汗水,說:“鎮撫使的位置還不夠,朕把你送上指揮佥事,應大人,可別叫朕失望。”

北鎮撫司如今有兩個鎮撫使,一個是褚輝,一個是應三川。

褚輝是朝陽公主的次子,自先帝在時就承蒙恩蔭,他從小跟着梁長寧混,若應三川要做事,根本繞不開級別相同的褚輝。梁長風要替應三川斷後,他養的狗,只能被他牽着鏈子。

應三川當即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他臣服在梁長風的腳下,悶聲說:“謝主隆恩!”

梁長風疲了,揮手叫他下去,應三川爬起來行禮,走到一半又回頭說:“皇上……”

他欲言又止,說:“皇上喜歡鳥兒?”

梁長風沒說話,盯着他等他繼續。

應三川才委婉道:“含情欲說宮中事,鹦鹉前頭不敢言……文沉一黨向來疑心重,鹦鹉最喜學人語,難保這畜生就不會站黨,皇上若是喜歡鳥兒,臣去尋一只更漂亮的來。”

“鳥食呢?”梁長風問他。

應三川伸出手,白瓷小盞正握在他手裏。

梁長風說:“既然你閑得慌,替朕把這鳥兒喂了罷。”

梁長風說完就繞過屏風出去了。應三川不明所以,遵着梁長風的意思站到了鹦鹉面前。

這只鳥怕人,跳着躲避應三川,只可惜腳上栓了條黃金鎖鏈,張開翅膀撲騰了半天也只是徒勞無功。

應三川單手捉住鹦鹉,他把手裏的白瓷小盞放回架子上,捏着金挑子撥弄鳥食。鹦鹉還在徒勞地掙紮,應三川舀了半勺小米送去,鹦鹉見他的手靠近,竟破釜沉舟地開始反擊,張嘴就啄下來。

應三川目光一頓,半晌才微微笑起來,他在鳥架子前立了會兒,把金挑子扔回白瓷小盞裏,轉身離開了。

應三川嘴角挂着笑踏出宮門,內侍都以為他是升了官職才心情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為什麽。

——那只鹦鹉被剪了舌頭。

舌肉橫截面稀零碎爛,握剪刀的人分明可以給個痛快,卻偏生要慢慢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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