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幼弟

冷風呼嘯,雪已經停了多日,冰層日漸融化,暨南雪災的善後修複也逐漸提上了日程。

危移在寒風中眺望了片刻,轉頭說:“商道沿路的積雪化了,今夜一過就出發。”

賀明打馬跟在他身後,也往前眺望着說:“看天象估摸着今夜還有場雨,這批貨沾不得水,咱們要不再等兩日?”

危移搖搖頭,說:“這兩日咱們跑快些應該能到椃洲府,這批貨留久了咬手,要盡快抛了。”

賀明嘴唇緊抿,還是說:“我早起查看辎重車,發現有些油布已經有破損了,這批貨全是礦井鹽,沾水就化了,大公子之前的意思是少涉險,二公子,咱們得換一批油布才能繼續走。”

“起風了。”危移擡頭看天,在寒風中攏緊了敞開的大氅,說:“今夜要落一場大雨,吩咐下去,停隊修整,防水的雨具都撐開,油布蓋牢實了,辎重貨車都拉到避雨的坡下,明日雨停了再說。”

危移看着年紀還小,其實跟着危浪平做了多年的走商,也學到不少東西。危家旁系都沒落了,他父母死得早,如今能擔事的也就他們兄弟二人。

危家的商道是危浪平的娘,明若白的陪嫁。明若白是南方富賈大家的獨女,明家家財萬貫,本以為是攀上了高枝兒,沒曾想即便是陪嫁了一條堪比金礦的商路也留不住男人的心。

危流寵妾滅妻,明若白在後院裏硬生生熬死了,她死後危流連孝期都沒過就即刻續弦,當時鬧了好大一場笑話,成了京中茶餘飯後的談資。

危浪平過了吃不飽穿不暖的兩年,危家老太爺年事已高自覺時無多日,就拖着病體殘軀進宮求了先帝,叫危家兩子入宮陪讀。先帝看在危老爺子的情分上多有照顧,兩兄弟這才有了些大家子弟的樣子。

後來危家老爺子過世,危家就像沒了頭狼的狼群,京中再無人賣面子,危流又是個只會縱欲享樂,好奢侈淫靡的主,危家很快就敗光了底。危浪平那時候已經大了,他在夾縫中艱難成長,自己進宮領了個陽府布政使的小官,帶着危移回了南方母家。

危浪平兩頭不落,硬生生把危移養大,自己成親後才逐漸放手。從去年開始,危浪平就嘗試着把商道交給危移掌管,他自己則回京述職,此番是有重整旗鼓的意思。

危移不負所望,商道已經擴到了塞北,只要這批鹽順利脫手,那麽這筆生意就能長久地做下去。

危移在寒風中喝了口火裏燒,說:“咱們離椃洲府近,離京城更近,這個位置太險,西大營就在京郊,北鎮撫司的兵也會定期巡邏,還有五軍都督府盯着。咱們如今是在虎口邊吞肉,不好多待。”

賀明被他說服,套上了頭盔,說:“行,那我再去檢查一遍辎重車,備用的油布不多,要全換上嗎?”

危移思索片刻,說:“換,不過油布太新容易引起主意,咱們只走了三十車礦鹽,剩下的二十車是白沙,你叫人把白沙袋子疊在鹽袋外圍,上頭再用生皮子蓋住。新油布墊在下頭,最後再罩破油布。到了椃洲府遇到查車的巡檢也好蒙混。”

賀明颔首,他們備足了金銀,就是為了賄賂巡檢。這批商隊規模不大,只是為了探路,所以提早就打通了官府的關系。

賀明調轉馬頭正要往後,魯齊卻策馬而來,他臉上神采飛揚,說:“二公子!前頭那小山坡視野好,遠遠能看着京城呢!”

危移說:“別引起注意,收拾東西,咱們在天黑前用飯,別在夜裏用火。”

魯齊嘆口氣,跟着二人一同前行。遠處的商隊零散排列着,漢子們都躲在辎重車後避風,着手支起簡易帳子準備野宿。

“二公子說換油布,”賀明說,“咱們還剩多少油布?”

魯齊掰手指算了片刻,說:“最多十來張,等到了椃洲府,再買一批新的罷。”

賀明皺眉,說:“不太夠,緊巴着用吧,皮子多鋪些,貨不能沾水。”

危移沒言語,聽着他倆讨論,魯齊又說:“二公子,咱們一路從澤陽老家上來,大夫人也沒跟着。大公子如今在京中任職,離咱們近,今天晚上總歸也不用趕路,不如去看看大公子,咱們打個照面就走,報個平安信,也好叫他知道夫人的近況。”

危移搖頭:“時間太趕,京城守備森嚴,長寧王的兵在西大營堆着呢,太險。”

話雖如此,他卻有一點心動。

魯齊說:“我和賀明守着貨就夠了,京城離這裏不過三十裏地,跑馬一個時辰怎麽也能到,二公子身手還比不上那些守城的小喽啰嗎?反正咱們有印信,二公子小心些,還能趕得上跟大公子吃頓晚飯。”

賀明不贊同,他替危移拎着酒壺,說:“大公子臨走前交代過咱們要護好二公子,你少在這裏出馊主意,滾滾滾,再說……”

馬走得慢,三人到了小山坡上,危移掃了一眼他倆,把目光往遠處投去。

遙遠的京城繁華熱鬧,此刻天色還沒黑,依稀可見雪色裏隐約瑞紅的年節裝扮。

危移勒馬,他雙手搓了搓,哈口氣說:“我去一趟。”

“——再說……二公子,你說什麽?”

“我去一趟,”危移說,“這麽久沒見大哥,想得慌,咱們辎重車裏不是帶了兩件墨狐皮子嗎?你裝一條給我,我帶給大哥去。京城不比南方暖和,雖說回春了,但化雪要降溫,大哥有腿傷,我去看看就回來。”

賀明說:“二公子方才還說險,要不先派人去通傳一聲?”

“我快去快回,”危移擺手,說:“若城門落鎖,我也有小路出來,你們看顧好貨物不必跟着我。”

賀明還要再說,危移已經披上大氅,在寒風中小小打了個噴嚏,駕馬跑了。

城門吏提着長槍站在城門口,混混僵僵地打瞌睡。

自從危浪平進了吏部,九門提督逐漸換了人,從前把手九門的幾乎都是宦官,後來夜宴宮變,危浪平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宦官慢慢打回原處,調用了北鎮撫司和五軍都督府的人手。

宦官并着司禮監都是唯太後馬首是瞻,可太後跟着裴家倒了,她的勢力也跟着被逐漸吞吃。

京城守衛、稽查、門禁、巡夜、禁令、緝捕、保甲等,幾乎都換了血。各方勢力暗地裏為這些小官職搶破了頭,悄麽聲地往裏塞自己的人,如今城門口的守衛魚龍混雜,到處都是各家的眼睛。

此刻正值換腰牌輪崗的時辰,守衛受凍挨餓了一整天,慌着要下去放水。 他想着提前溜了,小聲跟身邊人說:“張大哥,我憋了一天的尿,實在站不住了,反正也快交接了,您幫我頂個位置,我下去撒泡尿就來。”

張大哥左右張望,說:“你這……要是平日我也就放你去了,可如今上頭換了人,你才調過來幹門禁吧?咱們最上頭是鎮撫使,那個應家的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最近城門看得嚴實,聽說是在查什麽東西。”

小陳啊了一聲,打了個尿顫,好奇道:“查什麽?鎮撫使一個從四品的官兒,除了他還有褚大人呢,褚大人可是根正苗紅,還有公主在後頭,應家的怎麽就成皇上身邊兒的紅人了?哎呦喂我實在是憋不住了……都怪早前灌了好些熱豆漿,咱們一個門禁能查到什麽,要查東西也得靠巡檢……上頭真是不會辦事,那應家的叫什麽?從前怎麽沒聽過?”

他話音未落就被人從身後一腳踹飛,周圍人嘩啦一聲舉起長槍,小陳失了尿意,轉頭惡狠狠看過去。他這一看就慌了神,連忙跪過去磕頭:“劉百戶,劉大人!我一時口誤,我、我凍傻了腦子說胡話呢!”

一個年輕男子身披甲胄立在後頭沒說話,劉百戶看也不看小陳,轉頭往後朝他谄笑:“鎮撫使大人大駕,這小崽子礙了眼,我這就叫人把他打發了。”

應三川不冷不淡地看他一眼,說:“人是你的,你這個百戶要還想當,就都給我看嚴實了。沒聽說過我不礙事,皇上的事沒辦好才是掉腦袋的重罪。”

在場人都不敢說話,劉百戶看他神色如常,急忙應承下來。

應三川又說:“我要查的東西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劉百戶弓着腰把他迎進城門旁的登記房,邊說:“出入商隊、人數、貨運、全都在冊子上,這兩日進出不多,都是些老商隊。”

應三川掀開袍子坐下,翻開冊子仔細看着,又問:“你們吃的那些供奉呢,登記在冊了嗎?”

劉百戶後背一僵,冷汗就流了下來。

應三川沒有追究的意思,說:“怕什麽,我知道這是規矩,商隊不夾帶好貨進京哪來的油水賺?只要不鬧到督察院驚動吏部,我只當做沒看見。但你們剝的那些商隊都給我報上來,漏了一個,我就拿你上去頂罪。”

劉百戶跪着上前,哆嗦着把桌下的暗格打開,捧出一本新的冊子給他。

外頭的小陳不敢再溜,他生怕又招了應三川的注意,守在城門口一動也不敢動。老張一雙眼睛巡視着進出百姓,忽然大聲道:“你!站住!”

那人身着布衣卻一副貴氣相,他端坐在馬背上前行,束發的冠鑲嵌了玉,在百姓中微微有些打眼。

危移勒馬,掏出了文書遞給老張。他手指藏在文書下頭,文書一翻開,裏頭還夾帶着銀票。

老張細細查閱文書,沒看出不妥來,他孤疑地打量危移片刻,小陳連忙湊過來說:“算了張大哥,這人一看就是從商的,咱們這幾天查了多少個了?別生事了,等會兒那應家的查完冊子出來瞧見了,指不定逮着咱們論罪呢!”

老張細想也是,擡手歸還了文書,放人走了:“如今上頭在查人,看在銀子的份上警告你一句低調安分點,京中不許騎馬,你下來。”

危移挂着個親切的笑,說:“是,多謝大人提醒……這是些小東西,大人喝些熱茶吧。”

老張心裏一喜,不着痕跡收了銀票又站了回去。危移收回手翻身下馬,跟着熙攘的人流進了城門。

危移剛走不到片刻,應三川就從登記房出來了。他不知跟劉百戶說了什麽,劉百戶點頭哈腰,小心謹慎地把人送走了。

應三川正要走,一擡眸就看到了走遠的危移。他眯着眼睛看了會兒,擡手一指他的背影,問:“那個人是誰,怎麽似乎沒有登記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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