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彈弓

直到天亮,張儉也沒回來。闵疏一夜無眠等着消息,梁長寧也逐漸覺察出不對來。

闵疏實在睡不着,幹脆穿上外袍披着披風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窗下的兩缸荷花受了一夜的濕意還沒夭折,只是有些焉答答。

所幸還活着。

“主子!出事了!”張儉忙了一夜,此刻滿身血氣從外頭跑進來。

雨已經停了,但京城還沒放晴。

張儉來不及等着二人出來,掀簾子就說:“危移死了。”

闵疏瞳孔緊縮,梁長寧驟然看向了張儉。

“我帶了八十個龍紋軍的兄弟們往龍脊山去,順着記號才跟着到了一處密林深處的山坡處,我帶人找了一遍,只看到危移昨夜搭的一個小棚子。我們不敢大肆搜山,只能把守要道。後來我喬裝遇到個到個獵戶,聽他說是昨夜官府封山查逃犯。”

闵疏等着他繼續說,他頓了頓,似乎在理清思路。

“昨夜雨下得太大,泥土都被沖亂了,全是新地,不過找到了今早的馬車轍痕,看着是往龍脊山外走。但是辛莊覺得不對,因為他們走的不是危家商道,是巡山小路。後來我借了幾條大犬,順着車轍一路搜,才在山坡底下翻出屍體來。”

張儉說得口幹舌燥,端起外間的冷茶來大口灌下,末了狠狠擦嘴。

“全是屍體,估摸着兩百人,趁着雨夜泥土松散埋下的,只是時間緊迫埋得淺才沒被翻出來了。我核查了身份,這些都不是西大營的人,估摸着是危移商隊的人錯不了。後來往林子裏頭走到快出龍脊山的位置,才發現了馬匹的屍體和危……危二公子。”

張儉做了個大概的手勢:“馬脖子被切開了,危二公子……屍首還算完好,只是都被沉了水,打撈起來之後……已經有被泡發了。”

梁長寧與闵疏對望一眼,梁長寧冷靜地說:“叫咱們的人撤出來,務必要撤得幹淨,別叫人發現你們去過。屍首一應歸位,那個獵戶……”

闵疏吸了一口冷氣,整個胸腔都冷得發疼,他接過梁長寧的話說:“叫人勾着那個獵戶去北鎮撫司衙門敲鼓報案,這案子太大,只能按律例報衙門。但但案子不能在北鎮撫司審理,咱們一點邊兒都不能沾,得叫大理寺去管。”

梁長寧思索片刻,說:“我會着人知會宋修文,一定要把這案子搶到手裏。”

“還有嚴瑞、褚輝……”闵疏一頓,發現其實數不出來幾個自己人,他面不改色:“王爺的人該有動作了。”

張儉已經會意,轉身撤了。

“良将難尋。”闵疏委婉地說,“王爺該扶持自己的人手。”

梁長寧也知道自己手裏的人确實太少了,所以茂廣林才要居于隐秘之地為他尋覓良才,扶持臣子。

宋修文只是大理寺少卿,而嚴瑞也不過是內閣學士,夏拓文身無官職,只有他哥哥是個兵部侍郎。唯一能和應三川沾上邊的只有褚輝,他之前和應三川一樣是從四品鎮撫使。

可梁長寧有意放松了對梁長風的壓制,應三川已經被養肥到了正四品指揮佥事,褚輝不一定壓得住。

如今朝中半數人都倚靠着文沉。即便裴家覆滅,但太後餘威尚存。文沉與朝中大臣和京中權貴勾結在一起,他們早已經是利益共同體,不是只憑借着挑撥就能一鍋端的。

這棵樹被梁家親手種下,一代一代滋養長大,如今已經茂盛到遮住了太陽。

“……土地革新,”梁長寧輕聲說:“如今朝中要職全在文沉手裏,危浪平又執掌着吏部,只有土地革新,才能将抱團在一起的世家分散開,我們才有可能從縫隙中安插人手。”

“王爺是想啓用陳聰和潘振玉?”闵疏微微皺眉,眸中思索着:“潘振玉與陳聰都是土地革新的舊案中人,他們曾經翹起冰山一角,但很快死于冰山之下。世家盤根錯節,土地案難以得到支持,要翻案,只能靠反。”

自古造反,都是農民發起。要麽農民為了活命而背水一戰,要麽學生死谏。可為了收歸陳聰,梁長寧已經答應陳聰馳援暨南,農民難反。

闵疏靜默片刻,忽然說:“還有危浪平。”

危浪平如今所處的位置實在是太關鍵了。他是吏部侍郎,按大梁的職權範圍來算,他幾乎可以舉薦或駁回朝堂一切官員的任免調動。即便是文沉的官職變化,也要危浪平蓋印。

而現任的官員,就算他們在官場早已混熟站穩,但每年的考課、述職、稽查的結果都能被危浪平左右。

吏部尚書王文任早就被架空,再加上梁長風有意放任危浪平成為三黨鼎立的制衡節點,吏部幾乎是危浪平的一言堂,而吏部的班列次序又在其他各部之上。

危浪平能站到如今這個位置,是因為他不涉黨争,且願意用家財填補國庫虧空。所以梁長寧才敢料定梁長風不敢殺危移。

危移是牽制危浪平的線,但如今這條線斷了,危浪平就該偏了。

“危浪平是斬斷亂麻的一把利劍。”闵疏說:“咱們或可一争。潘振玉和陳聰不能無名無分地去推翻舊案,有了危浪平,未來的局面就會不一樣。”

這是未雨綢缪。

“你想重新推舉潘振玉入朝。”梁長寧說:“潘振玉舊案不難翻,卷宗都在大理寺,可潘振玉的罪名是文沉一錘敲定的,你要翻,就要把文沉也翻了。”

“王爺不也想翻嗎?”闵疏從窗柩伸出手去,遙遙地摸着那荷花的殘瓣:“王爺不止想翻潘振玉的舊案,王爺還想翻先皇暴斃的舊案,是也不是?”

室內氣氛驟然陷入死寂,梁長寧目光深沉,盯着闵疏消瘦的後背,半晌才悶聲一笑:“……你真是……慧極必傷你聽說過嗎?”

闵疏就這這個閑散慵懶的姿勢回頭看他,他不束長發,任由青絲爬在肩頭。他這樣子看起來太軟,光透過外頭的荷花打在他側臉上,蝶翼似的睫毛在鼻梁上投射出影子。

闵疏挑起下巴,輕聲說:“鷹麽,本來也活不長。不過王爺要當龍,那可就是福壽萬年了。”

他語氣勾人,撐着手肘仰頭感受寒風,說:“王爺想查宮變案嗎?潘振玉一旦推翻土地稅收策,就是推翻大梁過往百年的腐朽根基。土地策是權力中樞乃至世家上下利益質變的關鍵點,我猜……宮變案一定與土地策有關系。”

“從王爺告訴我潘振玉存在的那一刻起,王爺就在告訴我你的目的。你要查舊案,是想查先帝死因,還是想查德妃死因?”

梁長寧摩挲着扳指,沒否認:“有區別嗎?”

“沒有。”闵疏說:“我只是好奇,王爺是要報弑母仇,還是想奪天下權。”

梁長寧還是摩挲着他的扳指,那枚戒指曾被闵疏含在舌下數夜,也曾差點被闵疏吞咽進肚。他知道雲蛇龍紋戒的意義,換而言之,持有雲蛇龍紋戒的梁長寧等同持有了生殺大權。

只是梁長寧不能就此以鐵血手腕翻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梁長寧和闵疏是一類人,他們都名不正言不順地在有所謀求。

“這不是豪賭,”闵疏笑起來,對梁長寧伸出手,“王爺是勢在必得。”

梁長寧握住他的手,他們隔着距離,卻能聽見彼此的的呼吸,梁長寧盯着闵疏,像是盯着一頭已經踏進領地的獵物,他說:“是,我勢在必得。”

話正說着,突然外面有人叩門,暮秋喊:“王爺,闵大人。”

梁長寧松開手:“進來。”

暮秋低頭從屏風那邊進來,說:“王爺,闵大人,下面傳來的消息,裴老國公沒到封地就死了,報的暴斃,實則是水土不服,可能是被下了藥。”

這是意料中事,二人沒有驚訝,都沒再過多詢問。

裴老爺子一死,他異姓王的尊榮不會再往下承襲,整個裴家除了嫁出去的女兒,幾近覆滅。

裴家的位置是真真正正空出來了。也就是說,應三川和危浪平要争的東西已經是無主之物了。

“危移的死會讓他們再無化幹戈的可能,”闵疏說:“我們可以搶一個時間差,在危浪平對應三川出手前,從應三川手裏偷出這批鹽。”

“應三川是從西大營調的兵,裏頭混着我的人。”梁長寧沉吟片刻,說:“怎麽個偷法?”

闵疏勾唇:“貍貓換太子。”

闵疏跪坐在案幾前,他擡手拂開桌面零散的棋子,那下面壓着一張京城方圓一百裏的詳細輿圖。

“應三川一定不會帶着貨回京。”闵疏說。

他垂眸看着輿圖,修長的手指劃過粗糙的輿圖,說:“他只有兩種選擇,第一,把私鹽拉到椃洲府去賣了,拿着錢回京交給梁長風。其二,他把私鹽拖到椃洲府去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梁長寧說:“我查過他,他在椃洲府沒有院子,東西無處可藏。”

闵疏手指畫了個圈,點在龍脊山上:“不管是他怎麽選,他都只能走一條路——出了龍脊山,過月河,為了隐蔽,他們一定不會走大路,而小路崎岖坎坷,得過橋。”

而小路的這座橋年久失修,這就是機會。闵疏擡頭望着梁長寧,心想。

梁長寧與他有了默契,對他的意思心知肚明,他說:“闵大人好手段。”

應三川在密林中停隊修整,他吹哨喚來黑馬,抓了把幹草去喂。

他今日只帶了一個心腹近衛,這人是宮裏的閹人,有些武功底子。

“佥事,已經出了龍脊山,再往前就是椃洲府,咱們怎麽走?”吳廣擦着刀詢問他,“往北就要過河了。”

應三川知道梁長風想要這批鹽,是因為這批鹽一脫手就是金子,更能換得金子都買不到的鐵器。

如今皇城的兵力握在權臣手裏,梁長風想培養自己的暗衛,他要一把比錦衣衛還要鋒利的刀。這批鹽來得不幹淨,要盡快脫手,好洗了錢拿回去交差。

應三川說:“早已打點好了椃洲府的商隊,傳令下去,清點貨物,把不重要的全棄了。”

吳廣應下,朝後指揮人手。

辎重車全用油布包得結實,吳廣掀開油布看了一眼,問:“裏頭裝的什麽?查看了嗎?”

身邊的小将立刻低眉颔首回道:“全清點了一遍,共有五十輛貨車,三十車是白沙,二十車是礦鹽,只是礦鹽袋子藏在白沙裏,麻袋都嚴實着呢,只要不泡水就出不了問題。”

吳廣将信将疑,用唾沫沾濕了手指去蹭裏頭的麻布袋,用手指撚起來舔,果然是鹹的。他又看了眼小将,這人和周圍人一樣滿臉都是血跡和污泥,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相貌。吳廣心裏生出一點怪異來,只是這怪異來得十分快,他想不明白緣由,只能仔細打量他半晌,問:“你叫什麽名字?”

“大人,卑職叫林硯。”小将低着頭,撸起袖子用手肘擦臉,可惜越擦越花,他谄媚道:“大人記着我的名字,我一定為大人馬首是瞻,今日出來得急,沒帶什麽好東西。等回去我再來拜見大人,大人提攜提攜我,我一定……”

“行了行了。”吳廣不耐煩道:“東西清點完,每一袋鹽都給我搬到車上去,白沙和鹽相像,看着不好分,你別弄混。”

“诶!明白!小人一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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