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懸案

黑來硯跟在運送隊伍裏,他方才謊稱尿急,故意落在了最後面。

調換出來的鹽車已經丢在了龍脊山裏,應三川押運的全是白沙,只有那麽幾袋鹽為了混淆視聽擱在了最明顯的地方。

所幸應三川時間緊迫,來不及一袋一袋查驗。

車隊已經搖搖晃晃上了木橋,這座橋年久失修,早已岌岌可危。

“這橋怎麽這麽破,”小兵抱怨着,說:“不會垮吧!”

身後有老兵開口:“這地方在月河下游,年年都漲水,上游一放水,這裏就得被淹。這橋泡在水裏久了,又是木頭修的,早幾年就沒人走了。”

“啧,你看。”士兵偏頭從橋上望下去,說:“今年雪落得大,現在又開春化雪,你瞧瞧下頭這河水,前幾日就漲起來了,要是落下去,不知道得有多深呢。”

吳廣盯着木橋,木橋發出陳舊的吱呀聲,他揚聲罵道:“不許交談!都閉嘴!”

他話音剛落,應三川就敏銳地聽到一聲細微的咔嚓。

應三川驟然回頭,只見連接着岸上柱子的木頭綿軟松動,經過昨晚一夜大雨洗禮的木質橋梁不堪重負,榫卯結構不複從前牢固,此刻竟然寸寸皲裂開來。

應三川瞳孔一縮,“快走!”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馬匹受驚,黑來硯從袖中掏出匕首不着痕跡地幫了馬兒一把,辎重車在馬匹的掙紮中側翻,橋上一片混亂。

“轟隆!——”

木橋從中垮塌,數以萬計的私鹽撲通落水,被激流帶着沖向下游。布袋的接口并不嚴實,在水流的沉浮中分解開。

只不過須臾,白沙就如同一場漫天大雪消失在水裏。

“化了!”黑來硯假意哭喊着:“大人!鹽化在水裏了!”

人員雜亂,衆人在水裏摸索着,河太深,只能拽起濕噠噠癟下去的布袋。

全沒了。

黑來硯頭也不回,他的身影消無聲息消失在密林中。他換了身衣服,準備幹起從前的老勾當。

“我的人從前是運镖的。”梁長寧說:“這批貨若得手,我會叫他直接運走。”

闵疏想了想,問:“王爺是打算和應三川一樣,直接換成錢?”

梁長寧搖搖頭,“這批鹽不能流通在市面上,況且這麽大一筆銀子也很難立刻在錢莊換成銀票。若是現銀,又給不了賬目明細,贓款用不出去。”

闵疏颔首,很同意他的說法,他沉吟片刻,說:“那就幹脆直接運往塞北,在邊關做交易,只是這批貨咬手,容易被盯上。”

“他是镖局老手。”梁長寧重複了一遍,笑起來:“我放心他。”

闵疏默默算了算,說:“能換多少錢?四千兩怕是有吧?”

“不要錢。”梁長寧說:“我不缺錢,我要的是精鐵,馬匹和藥材。”

闵疏莞爾一笑:“王爺遠見。”

在連綿的龍脊山之外,黑來硯已經将私鹽拆出來裝罐,他帶了一支八十人的龍紋軍,喬裝打扮成走镖的商隊,在每個罐子頂部填裝的都是大米。

這些辎重車會運往暨南,他們腳程快,能趕在各大商行放出囤積的陳年舊米的時候見縫插針混進去。這支小小的商隊會混在五湖四海的商隊之中,像一條泥鳅一樣狡猾地運往塞北。

暨南是糧食大省,這批商隊只是海裏的一滴水,連個漣漪都翻不起。

黑來硯叼着草根躺在拖板車上,惬意地吹起口哨,“這下主子得給賞我一筆大的了吧!”

“王爺往日賞錢給得多。”潘振玉推着陳聰,說:“你要是買宅子錢不夠,我這裏還有些。”

陳聰搖頭:“明過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自己買得起。”

“你買得起個屁。”潘振玉脫口而出,他反應回來,連忙道:“我不是說你沒錢,但你往年的俸祿全都貼補給百姓了,你哪來的錢?你知不知道京城的地皮有多貴,更何況你還看上了裴家留下的院子。”

陳聰今日邀了孔宗跟他一道出門看院子,潘振玉知道了便也非要跟着來。孔宗本是看陳聰行動不便才答應了他,如今潘振玉一來,孔宗立刻甩手不幹。

這院子荒廢了幾個月,花園裏的盆景都長瘋了。回廊裏冒出野草,屋頂瓦片上坐了只野貓,自顧自舔着爪子。

“裴三公子的腿摔斷過,所以他府裏增添了很多緩坡。而且你看,這個院子離長寧王府看起來很遠,大門一南一北互相背離,但若是俯視就會發現其實是緊挨着的,我要買這個院子,買下來後,從西側開個小門,這樣就能直通王府。”陳聰掏出錢袋,說:“今日就簽字畫押,我不好出面,你去替我買吧?”

“那我可白得了兩進的院子,便宜我了。”潘振玉說。

陳聰笑起來,這是他斷腿之後為數不多的笑:“能再遇着你,是我撿了便宜。”

潘振玉推着他,突然說:“你……我認識一個手藝極好的工匠,他是為龍紋軍鑄劍做器具的,精細活也不在話下,你要是願意,我叫他做個……做個……”

他結結巴巴,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陳聰撐着腦袋,偏頭看着他,耐心地等他說完。

“……做個假肢。”潘振玉終于說,他怕提這兩個字傷了陳聰的傷心事。陳聰果然眼神一黯,半晌才重新提起笑來:“好,那就在此多謝你好意。”

潘振玉終于松口氣,興高采烈道:“行,這幾天我得了空就去找他。”

陳聰看完了院子,又說:“帶我回去吧,聽聞今日有人去北鎮撫司衙門口敲鼓報案,是樁大案子,說不得王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案子确實是大案子。

連吏部侍郎危浪平都親自過問,他釘子似地坐鎮北鎮撫司,冷面閻王一般全程聽完了堂審,接着他提走了口供就直呈禦前,要求嚴查。

接着督察院對他口誅筆伐,參他直闖北鎮撫司越職審問,折子跟雪花一樣多。危浪平對這些彈劾視若無睹,朝堂上雞飛狗跳,刑部最後定論,咬死了危移的死只是商人逐利,又遇上劫匪所致。

那日大雨沖刷了一夜,實在無跡可尋。

危浪平看了刑部尚書孫供半晌,突然說:“此案是命案,按三法司職權論,北鎮撫司沒有審問之權,臣請求皇上下旨移交案件,撤回刑部複核!”

梁長風眼皮一跳,心知危移不該死在這時候,又怕此事牽扯上自己。

危移怎麽死的誰都不知道,如今應三川和他失了聯系,估摸着人還在運鹽,或者已經在椃洲府準備回程。

梁長風實在想問完應三川事情始末再來斷危移的案子,但危浪平實在太懂律例,他所言全都合乎情理。在百官面前,梁長風沒有拒絕的道理。

梁長風面不改色,颔首道:“那就移交大理寺,大理寺先審查完,若與此供詞有所出入,就再論罷。”

宋修文接了案子,連着那獵戶也一并押走了。

獵戶被審查了兩日,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沒吐出來,大理寺上了刑,他才斷斷續續又想起點東西來。

危浪平不斷施壓,他如今在朝中地位特殊,更何況這案子跟他有關,誰也不敢攔他。

獵戶本是想報案得個賞錢,沒料到被卷進渾水中得了無妄之災,他遭不住大理寺的嚴刑拷打,把自己能想起來的全都說了。

大理寺呈交口供到殿前,宋修文又私下裏單獨口述給梁長寧聽。

陳聰和闵疏坐在案前,梁長寧斜靠在一旁,宋修文說:“據那獵戶說,危移死的當夜,他觀天象猜出要落雨,他日前在山裏曬了獸皮,怕淋壞了,因此打算連夜進山把皮子收了。”

陳聰仔細聽着,宋修文捧着茶盞暖手,娓娓道:“可那日天剛黑,龍脊山山下的關口就來了一隊士兵把守,說龍脊山只許進不許出,還說今夜官府要查東西。獵戶把收回來的皮子都貢給了士兵,那人才好心勸告他一句,他原話是這麽說的——”

宋修文清了清嗓子,學着道:“今夜動靜大,你要是不想惹禍上身,就找個地方躲起來睡一夜,明日天亮自然太平。”

室內寂靜,宋修文恢複了自己的語氣,說:“他後來還遇到了個走商的人,他們有過短暫交談,獵戶也把這話透露出去,之後二人就分道揚镳了。”

“這個走商的人是誰?”闵疏問:“叫獵戶去認屍了嗎?”

“認出來了。”宋修文說:“他當場就認出來,那人就是危移身邊的下屬,叫魯齊。”

梁長寧說:“所以魯齊起了懷疑,心知官府可能在查他們,但危浪平有可能曾經給他們透露過口風,例如……例如這批鹽他們自己吞不下,朝廷會插手。”

闵疏說:“魯齊或許自己沒有太在意此事,但是危移一定注意到了,因此他們才要連夜趕路。因為官府的兵出不了龍脊山,京城和椃洲府泾渭分明,關卡又卡得死。”

室內寂靜片刻,陳聰才說:“殺了這麽多人,他們處理得急,屍體或許都埋了或沉湖了,獵戶是怎麽發現的?”

闵疏和梁長寧對望一眼,宋修文說:“獵戶說,他夜裏确實聽到了打鬥聲,但他不敢出去,等到天亮了,他才敢下山回家。他養了只狗,那狗忠心,常進山找他。可這次那狗在林子裏狂吠不止,還瘋了一樣地刨土,獵戶挖開一看,底下全是屍體。”

“獵戶本想視而不見,但下山時聽見有路人談及此事,還說到了懸賞一事,獵戶猜測商隊是被官府要查的逃犯所傷,這才報了案。”

宋修文皺眉,說:“但奇怪的是,緝拿要犯一事從來都是大理寺負責,我查閱了近日案卷,并沒有要犯逃離。”

“或許是北鎮撫司在查?”闵疏皺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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