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喜鵲

供詞呈遞到刑部,刑部不敢複核,又交到了北鎮撫司去。

“——我北鎮撫司從未頒布過什麽緝拿要犯的布告!”指揮同知馮道成喊冤:“北鎮撫司專理诏獄,跟緝拿逃犯有什麽關系!你大理寺要麽持皇上旨意來搜,要麽就別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誰扣屎盆子了。”孫供叫怨:“這是大理寺交上來的供詞,我只是随口一問,又沒說一定是你們在封山查人。”

馮道成冷笑一聲:“死了個危家的毛頭小子,你們就急得到處攀咬,還不是怕擔責麽。要查這案子就要牽連衆多。今日查誰封山,明日查調兵诏令,後日是不是就要查皇上頭上去!”

“同知大人喲——”孫供打斷他:“你急什麽?”

馮道成哼一聲:“一句話,少往我北鎮撫司身上扯!”

褚輝正交了腰牌下職,聽聞此言忽然道:“同知大人,我倒是想起件事來。”

馮道成與孫供一道轉頭看他,褚輝只是個從四品鎮撫使,卻因着是朝陽長公主的嫡子而頗有分量。

褚輝思慮片刻,身後的人恭敬拉開椅子請他,他撩袍子坐下,說:“我手底下有個千戶,叫張全。他在事發第二日本該交腰牌換崗,但人卻消失了。後來與他一同任事的人說,他被佥事大人——也就是近日聖上親自提拔的應三川應大人——緊急調走了。”

“鎮撫司的腰牌等同職權,我不敢出差錯,本該立刻呈報上級,但我的上級正巧就是佥事大人。越級奏報又是大忌,因此一再拖到了今天。所以調兵封山查人一事,或許是佥事大人的意思。”

“不過佥事大人該是有聖上的旨意,他辦差在外,如今尚未回來。”褚輝說,“既然争論半天也拿不出真憑實據,不如就先壓下證詞,等佥事大人回來後再說?”

孫供心知肚明他在拖延,但他這個法子确實也不算有錯,于是說:“那就先拖着?我覺着這樣辦沒問題,好歹等人回來再問。”

應三川飛奔回京,手底下調的人都已經安置散了。他持牌子進宮,對梁長風一個字都不敢有疏漏。

“做事不幹不淨。”梁長風雖然沒發怒,但應三川已經背後一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梁長風早知這批貨沒那麽好搶,應三川說橋斷車翻,私鹽全失一事,他絕對不信。

“太巧了,這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梁長風說:“這次啞巴吃黃連便算了,你殺危移做什麽!”

“他認出我了!”應三川跪在地上,說:“危移不僅認出了我,還猜出了卑職的意圖。”

梁長寧俯視着應三川,鄙夷道:“朕看你只是假公濟私!”

“那本該是皇上的商路。”應三川冷靜道:“自古充盈國庫,要麽對百姓下手,要麽對商人下手,要麽就只能抄家滅族,從貪官下手。”

應三川說話幹脆,直接指出梁長風的困境:“皇上動不得文沉一黨,又需要民心。皇上進退維艱,暨南雪災致使國庫虧空,即便危浪平有心自保,可他允諾的那點錢財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只要斷了危家商路,危家自然垮塌!屆時抄了危家,哪裏還需要靠他那一畝三分地的收成?!”

梁長風盯了他半晌,才終于冷笑一聲:“危移的屍體就擺在大理寺,你知道現在北鎮撫司要查,又已經被大理寺攔下了嗎,這案子如今誰都插不了手,說不得連內閣也要盯着。”

應三川還不知,只說:“大理寺職權再大,又怎能越過皇上去?”

梁長風的目光從他身上挪開,投到殿門外去。那裏有一片廣袤無垠的天空,雨水沖刷之後留下一片湛藍,蒼鷹盤旋在萬丈高空,而上林苑養的數千只鴿子們成群結隊從朱紅的宮牆上方掠過。

梁長風知道自己如今就是那盤桓在高空的鴿子,他被推舉到了蒼鷹的高度,随時都會淪為他人口糧。

他不會拼盡全力保全應三川,甚至必要的時候,他會舍棄應三川,讓應三川成為擋箭牌。

梁長風的目光又落回應三川臉上,應三川容貌俊朗,一雙眼睛裏全是忠誠。

這是朕的狗。

梁長風想。但朕不只這一條狗。

梁長風看着應三川,目光像是透過了他。

“皇上……在看什麽?”應三川遲疑地問。

梁長風沒說話,他把龍袍領子扯開,裏頭有星星點點的紅痕,他随手一撓,輕輕地長出一口氣,說:“你回去吧。”

應三川還想說什麽,梁長風卻已經越過了他。應三川只能告退。

他剛出了殿門,吳貴就小心迎上來,說:“陛下,今夜十五,皇後娘娘身邊兒的月白在外頭等着呢。”

梁長風微微笑起來,說:“十五……朕記得今夜楚紅樓要開好酒。”

吳貴也笑起來,說:“是這麽說,皇上要是想去,奴才倒是有法子。”

梁長風頗有些心動。

他上次跟着吳貴去楚紅樓玩兒的盡興,雖然後來得了太後一巴掌,可到底是讓他痛痛快快爽了一晚上。後來他又去了幾次,都沒再被發現。

梁長風從小長在冷宮裏,沒見過外頭的世面,逛窯子對他來說比去皇後宮裏還有樂趣。皇後是美,可哪兒比得上楚紅樓的姑娘野呢?

更別提如今裴家都沒了,別說皇後,就連太後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說一句。最要緊的是,楚紅樓的姑娘可比皇後乖巧懂事,她們自己就沒有留子嗣的念頭。

梁長風摸着鎖骨的紅痕,舌根處都開始發癢。他想起楚紅樓那個叫扇兒的姑娘,那姑娘總是蒙着面,她撒嬌說不喜歡點燈,真巧,梁長風也不喜歡點燈。

梁長風大婚當日,在蒹葭宮裏跟皇後洞房時,床帏外跪滿了宮人,從內監到宮女,連太後也氣定神閑坐在外頭喝茶。

燈火通明,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勢必要他留下龍種的意思。

梁長風覺得自己像個不知廉恥的戲子,在衆人面前唱一出淫詞豔曲。因此他每月例行去皇後宮中時,總是不愛點燈。可太後派來觀禮的太監趙善看不清楚,把他好一頓訓斥。

扇兒就很合他的意,他去楚紅樓本也不是為了美色,單單只是喜歡可以不受拘束地洩欲的感覺。他每次去總是要扇兒來作陪,他沒見過扇兒的容顏,總是覺得有莫名的緣分。

他覺得那是天意。

梁長風也從不盯着扇兒喝事後藥,沒有人會在青樓紅館擔心這種問題,梁長風來去自由,揮金如土,他覺得自己在楚紅樓才是如魚得水。

他在楚紅樓,嘗到了當皇帝的甜頭。

吳貴就是靠着給梁長風找女人才爬到這個位置上來的。他猜出梁長風的心意,順着說:“今夜必有清流才子聽曲,皇上就當微服私訪,了解現下學子所思,也算是為三月的春闱做打算。”

梁長風往外看了一眼,半晌才說:“罷了,去看看皇後吧。”

殿門外種了棵玉蘭,已經初現花蕊,枝幹上站着只靈動的喜鵲,倏忽就飛走了。

“今夜十五呢。”暮秋笑起來,說:“轉頭就要三月了,闵大人該裁制春衣了。”

闵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兩三套衣服換着穿了一個冬天,眼瞅着開了春,梁長寧倒是想給他做些顏色鮮豔的衣服。他記得庫房裏堆了成百上千匹料子,想着打發張儉去找些好的裁縫繡娘回來。

陳聰的宅子定下了,這幾日潘振玉和孔宗忙着占地盤,反正廂房那麽多,離王府又近。

陳聰好說話,又大方不吝啬,誰問他要一間屋子他都給。

潘振玉和孔宗定下了屋子,連着辛莊也去湊熱鬧,挑了半天,還給張儉選了一間。陳聰其實有點想問闵疏要不要來,又覺得不大好意思。

這幾人熱火朝天地選着,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叫陳聰拿錢來修繕布置,自個兒拿了銀子出去找木匠打家具,沒幾天就把陳聰那三進的院子裝扮完了。

闵疏喜歡清淨,這幾日老是站在檐廊底下看花。那株荷花已經枯了,只是還沒爛掉。

闵疏辦了半晌,隔着荷葉把荷花挑出來,丢進了院子中庭的綠地裏。

梁長寧看着他的動作覺得好笑,悠閑地一面翻看手裏的庫房冊子,一面說:“挑這幾個鮮亮的顏色的做外袍,我摸着覺得闵疏瘦了,你再給他量量腰身,奇了怪了……養了一個冬天,怎麽不見長肉呢?”

暮秋打趣着笑說:“指不定闵大人豎着長呢,我瞧着比之前高了些。”

話還沒說完,外頭就來人通報,說文畫扇來了。

文畫扇帶了兩個丫頭,正從廊下過來。

闵疏和她遙遙相望,她眼含笑意,走在兩缸荷花間步步生蓮。

文畫扇今日打扮得分外貴氣,連帶着身後的丫鬟也好似揚眉吐氣,闵疏側身靠邊,客氣疏離地微微俯首行禮。

文畫扇在離他半步之遙停下腳步,輕輕側頭說:“大人客氣,免禮。”

闵疏直起身子來,仔細瞧了他片刻,說:“王妃娘娘今日有喜事?”

“天大的喜事。”文畫扇垂眸,說:“還要多虧大人指點。”

闵疏心裏一跳。

她與闵疏都側對着窗,梁長寧放下手裏的冊子,剛好能遠遠地從窗口看見他們二人相對的側臉。

在知道闵疏是文沉的私生子後,梁長寧第一次見着闵疏和文畫扇一同出現。

他們二人的眉眼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連帶着神韻也像了二分。

太像了。梁長寧眯着眼睛,在心裏想,果然是姐弟。

從前不覺得,但撥雲見日後,到處都能對上細節。

文畫扇還垂着眼簾,闵疏卻已經驟然擡起了眼,毫不避諱地看着她。

左右的丫鬟都離得遠,闵疏聲音壓得低,他握住文畫扇的手腕,冷靜地說:“娘娘三思。”

文畫扇笑意微斂,背脊挺得筆直:“大人之前對本宮的勸告,本宮想了許多日,覺得大人所言句句有理。”

文畫扇發髻上的長流蘇叮當作響,慢慢才平靜下來,她擡手撫了撫自己的鬓發,說:“更何況天公作美,又争氣,一次就成了。三弟,我該好好謝謝你。”

她偏頭看了眼王府外湛藍的天空,喟嘆一聲:“不知道這枝頭上的風景會不會與王府不一樣,闵大人,你說呢?”

她心意已定,闵疏心知沒辦法阻攔。

闵疏沉默片刻,松開了手,恭敬地說:“不打擾娘娘與王爺好事,奴才告退。”

文畫扇輕笑一聲與他擦肩而過,身姿娉婷地擡腳跨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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