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激發
孔宗面前攤開了一堆幹藥材,他爐子上還燒着茶,梁長寧耐心等着,茶壺沸騰出熱水,孔宗才手忙腳亂地把茶壺取下來。
他終于落筆,把紙提起來吹得半幹,一邊說:“解藥方子我沒寫得出來,但我查了些古籍,尋到一個法子,或許有用。”
孔宗把手裏的藥方壓在杯子底下:“我先前說過,孤離無解,解藥是藥,也是毒。只是解藥能夠延緩毒性發作,暫保眼下無虞,但或許可以從解藥中剝離出毒性。孤離的毒只能一點一點拔除,急不得。”
梁長寧手指抵着龍紋戒,說:“就是說,得先收集起一堆孤離,再從這一大堆裏剝離出毒,剩下的才是解藥?”
孔宗想了一會兒,說:“你給我搞一堆來,我先試試再說。”
梁長寧沒答應他,又問:“怎麽個剝離法?”
“先試試最笨的法子,”孔宗思量着,說:“王爺見過做藕粉嗎?一個路子,先磨碎了化在水裏,再把沉澱的藥渣和藥水分開,金鈎吻之毒不溶于水,多過濾幾遍,總能得到些解藥。”
梁長寧問:“損耗太大了。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孔宗攤手,又說:“王爺打算什麽時候對文沉動手?到時候把人往張道手裏一塞,要不了十天半個月,文沉什麽都能吐出來,藥方到手,我直接就能配出來。”
“現在還不是好時候。”梁長寧說:“文畫扇有孕,他要謀一樁大的呢。”
文畫扇自有孕以來,宮裏宮外都派人來賀喜,文沉更是借着娘家的名義往長寧王府裏送人。 梁長寧如今還不打算揭開她肚子裏孩子的身世,這是他壓在箱底裏最好用的箭,他要等文畫扇把兒子生下來,到時候一箭雙雕,幹脆利落地解決事情。
文畫扇與誰私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果生下兒子,就是混淆了皇室血脈。文畫扇在亂局中選了條找死的路,那梁長寧就要讓她走得更遠,要讓她把文沉也帶上這條路。
這是絕妙的機會,梁長寧甚至在琢磨着要把梁長風一起拉上路。
是夜,梁長寧穿了身青色長袍,帶着闵疏拜訪了陳聰的院子。
潘振玉正蹲在水池邊抓魚,見了二人立刻就站起來,喊:“王爺。”
梁長寧擡手叫他免禮,闵疏在後面跟他點頭算是見過。
潘振玉說:“我們正準備用晚膳呢,這位是……”
陳聰與闵疏幾次見面時,他都不在。他聽張儉提起過闵疏,只知道他是門客,不知他的樣貌。今日闵疏穿了身淺色長袍,看起來倒像個清冷自持的矜貴公子,潘振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闵疏已經低眉俯身行禮說:“在下闵疏,長寧門客。耳聞潘大人已久,今日有幸一見。”
潘振玉沒想到闵疏知道他,他把人拉起來,大笑感嘆道:“難得還有人記得我……往事如煙,咱們既都認王爺當主子,不必說這些恭維話!”
潘振玉迎着二人進了裏屋廂房,又把昏暗的油燈點上,陳聰自己推着輪椅出來,見二人來,又坐着行了個禮。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廂房的門又開了,是宋修文攏着大氅進來。
潘振玉貼在陳聰身旁坐下,說:“我聽張儉提過闵大人,先生才智過人,我替望山多謝你。”
宋修文解開自己的大氅,露出裏頭一摞厚厚的卷宗,他站在門邊抖落身上的露水,今夜外頭露大,估摸着明日要起霧。
闵疏目光不着痕跡地從潘振玉身上掃過,又落到陳聰蓋着毛毯的膝蓋上,說:“潘大人不必謝我,我救先生,是為着私欲。”
他和梁長寧靠得近,梁長寧伸手攬了下他,于是他沉默片刻,又說:“我讀過潘大人的策論,《地安疏》是絕妙革新之法,雖然土地改革年年都有人提,潘大人退朝後,近十年裏,再也沒有能夠如此一刀見血的文章見世。”
潘振玉自哂一聲,也沉默了片刻,才說:“七年前,我和陳望山一同入京趕考。陳望山那時候還不會跑馬,我就教他。放榜那天,他高居榜首,我的名字就在下頭和他挨着。春風得意馬蹄疾啊……後來入朝為官,我與他同做了幾日監生,先帝賢良,曾委婉勸告不可急功近利。可那時我太年少,又一心想要拔除稅收弊端。我寫了《地安疏》,這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時候,後來在塞北多年,每每想起,又覺得那其實是我不該做的事。”
“是我連累了陳望山,我後來聽說他為了救我去攔茂廣林的車,生生磕壞了額頭,還留了疤。”
陳聰摩挲着自己的殘肢,說:“今日不論往事,只論來日。”
闵疏不知道這些舊事,他只隐約聽過茂廣林的名字,知道他做過內閣首輔。茂廣林辭官那日,文沉曾召見過闵疏。闵疏那時候還小,但也逐漸開始學習分析朝中局勢。
文沉評價茂廣林,說他是“十年帝師出兩代帝王”。
“只可惜茂廣林是直臣,要拉攏他實在太難,他一心在君在民,權勢錢財于他而言都是雲煙,這樣的人是君子之劍,得不到,也不能讓他人得到。”
茂廣林已經老了,他活不過百年,他在朝時殚精竭慮,心憂成患,幾次與先帝議事時咳血,太醫說這是積勞成疾。
所以文沉甚至沒有暗中對他下手,闵疏問過文沉,“父親,您從前不是教我,一旦下手就要有萬全之策,不可給敵人留活路嗎?”
闵疏覺得殺茂廣林實在太容易,這樣一個垂垂老矣的病軀之體,冬日裏潑一盆冷水就能抹除。
文沉笑起來,說:“将死之人,不必浪費刀了。”
闵疏垂下眼簾,再擡起來時,宋修文已經坐在了他的對面,他帶了危移一案的卷宗來。
小半年前宋修文還是寧郡的一個太守,梁長寧把他提上來放在大理寺,他也知恩圖報,做事逐漸有了樣子。
他站起來行禮,把案卷攤開,說:“危移案陷入了僵局,王跡驗了屍,确确實實是死于刀劍,龍脊山發現了掉落的繡春刀,但傷口卻不是繡春刀的痕跡,因此應三川絕口不認他那夜見過危移。危浪平上奏要親自審問應三川,刑部當堂駁回了他的奏請,連皇上也沒應允。”
梁長寧說:“繡春刀是錦衣衛的佩刀,應三川在北鎮撫司任職,調的人也都是西大營的兵,怎麽跟繡春刀扯上關系的?”
“因為那日封山查人的官兵裏混了錦衣衛進去,說是聖上的旨意,只是錦衣衛直屬禦前,誰也不敢過問內裏詳情。”宋修文說,“我猜,是皇上在替應三川善後,只是不知應三川在替皇上辦什麽事情,竟然做出這麽大陣仗,還能叫皇上偏頗。”
闵疏和梁長寧自然知道他在做什麽事,他在替梁長風搶劫危移手裏的私鹽。算算日子,黑來硯應該已經将這批鹽運到了暨南,再過幾日,就能混在暨南來往的糧商隊中流往塞北。
陳聰翻開卷宗,細細查看上頭各人的供詞,翻了兩遍才遞給潘振玉,問:“應三川涉案,他如今怎麽樣了?”
“摘了腰牌,扣在宮裏呢。”宋修文說:“要審他,得從宮裏提人。皇上雖然摘了他鎮撫使的腰牌,卻仍舊叫他在禦前伺候。”
梁長風擺明了是要扣着應三川不放,梁長風雖然在朝堂上冠冕堂皇地說着交由大理寺并刑部會審,但此後誰要提應三川審問,都免不得要從梁長風面前過一道。
“此案關鍵,在于危浪平。”闵疏說,“要讓他咬死了應三川,這案子才有破處。”
那就要看危浪平敢不敢了。
陳聰說:“我曾聽聞過危浪平此人,他分外重情義,是個嚴厲的兄長。危家沒落後,危浪平帶着危移入宮求了先帝的恩旨,一路把危移拉扯大。後來先帝看中他的品行,又念及他與溫陽長公主兒時情誼,這才賜了婚。”
潘振玉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詫異他還會關心這些京中轶事。
陳聰又說:“或許可以激一激他。”
闵疏思慮半晌,幾次張口欲言,又閉上了嘴。梁長寧猜出他要說什麽,他按住闵疏的腰,摩挲兩下,開口道:“只要扣着危移的屍體,遲遲不許下葬,危浪平自然要八方問罪。”
陳聰一挑眉,想透了他的意思。
宋修文說:“好招,我明日就上折子結案,刑部必定不願擔責,肯定會把危移提走扣留。”
闵疏掩在外袍下的手按在梁長寧的手上,梁長寧還是握着他的腰,他翻過手掌,跟闵疏十指相扣。闵疏擡頭看他,二人靜靜對視。
闵疏的目光裏平靜,他知道自己心裏想的什麽梁長寧都了如指掌。
這意味着梁長寧還能猜出他更多的心思,如果闵疏想要策劃一場逃離,那他很有可能避不開梁長寧。
但梁長寧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一點異樣,這是為什麽?
闵疏收回目光,在暗中思索。
唯一的可能,就是梁長寧不僅猜出他的身份,他還已經着手在調查了。否則梁長寧不會和他賭荷花的死活,現在想起來,那該是隐約的警告和預示。
可那又如何?
梁長寧縱然有通天的本事能在冬天叫荷花綻放,那株荷花不還是死了?
闵疏扯開嘴角,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