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結黨
昨夜下了一場大霧,天一亮,暴雨就噼裏啪啦砸下來,松動的青石板被馬蹄踏過,立刻迸濺一地泥水。
馬車落在北鎮撫司衙門前,立刻就有配着繡春刀的錦衣衛撐開十二骨傘等着,刑部尚書孫供從馬車裏踏出來,一腳踩在車架下跪着當踩凳的內侍背上。
他疾步進了衙門,正堂裏坐着北鎮撫司指揮同知馮道成,右側是督察院左都禦史蔣知。孫供止步于正堂前,目光落到了下首裏端正坐着的危浪平身上,危浪平同側,是大理寺少卿宋修文。
危浪平面無表情,吹開了茶盞裏的霧氣。
孫供又把目光投向了指揮同知馮道成,二人并無太深交情,不過對視一眼。孫供一掀袍子,擡腳跨進了半尺高的門檻,說:“怎麽,督察院并大理寺同堂而坐,是要三司會審?那危大人一個吏部侍郎來做什麽?”
衙門外頭被北鎮撫司的人圍得密不透風,衙門裏頭一字排開的全是帶刀錦衣衛,他們帶着暗色竹笠沉默地站在雨裏頭,任憑雨珠子流水似地淋在頭上。
天色太陰沉了,衙門裏沒有點燈,只靠着窗紙透光。
孫供移步坐下,當堂都是重臣,沒有人能獨居高堂,于是馮道成也落座在他手邊。
危浪平端着茶,像一只盤踞起來的黑色巨蟒,獨坐在側。只有宋修文靠在他後面的太師椅上。
已然是占位分明。
兩方人馬神色各異,中間的過道像是不可跨越的楚河,今日誰都是象,越界即猝。
死的是危移,來的危移血脈相連的親兄長。誰也不敢回孫供的話,宋修文打破僵局,質問:“供詞連帶着卷宗已經交回北鎮撫司簽字畫押,怎麽又叫刑部來複查?好歹先送還危移的遺體,北鎮撫司扣着不放,難不成是想在自己衙門裏給危二公子過頭七?”
馮道成争辯:“你大理寺把罪都推給了我北鎮撫司,這樣大的案子,你就只給一紙供詞!”
馮道成把供詞連帶着卷宗摔給刑部,說:“孫大人,鄭思一案囫囵過了你們能結案蓋印,憑什麽這個案子就不行?!”
“哐當——!”
危浪平摔了手裏的茶盞,大拇指用力擦過虎口上的水漬,直視着馮道成說:“就憑我坐在這裏。馮大人說話三思,別不把我危浪平當回事。”
馮道成當即不敢再說話,他甚至不敢和危浪平對視。
若換成文家或夏家,在場沒有人敢起輕慢之心,開國四大家夏文裴危,裴家倒了,危家就從南邊兒回來了。危浪平是什麽心思誰都知道。奈何危家老一輩都死絕了,危浪平才多少歲?能爬到多高?
孫供和馮道成被他這一句激起了些微的後知後覺,他們二人都不是大家氏族出來的,如今也不過是文沉利益鏈條上的一只不起眼的狗。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危浪平要動他們二人不是難事。
危浪平往後一靠,冷笑一聲說:“當夜是誰封的山?調令是誰簽的字?兵從北鎮撫司調出去,還從西大營強行讨要了人。危移好端端地從龍脊山路過,就遭了你們北鎮撫司的圍捕!今日三堂會審,我坐在這裏不是看你們互相推诿,拿不出個說法,找不到罪魁禍首,我要你們所有人都遭殃。”
他看也不看左都禦史蔣知,說:“要上折子參我也好,要私下裏使絆子也好,諸位不妨看看,你們頭上那片天敢不敢動我?”
危浪平語氣冷漠,腳底碾過碎瓷片,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說:“我危家是沒落了,這案子我能拿到三司會審,也能請到旨意搜查諸位府邸。今歲暨南雪災,朝廷調的糧都發了綠黴,我聽聞孫大人狠賺了一筆,還着人壓價收了不少災田。”
外頭的雨水噼裏啪啦砸,屋子冷得很。涼飕飕的風從大門吹進來,藍漸清提着把傘,等在廊下。
“危移的案子搞不清楚沒關系,”危浪平寒聲說:“其他的案子總要一樁一樁理清楚,我等得及。”
他此話一出,在場都變了臉色。蔣知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那一排整齊并列的帶刀錦衣衛面若寒霜,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案子還是要查。”宋修文說:“刑部把危移遺體扣下,好歹給人家買口棺材,換件幹淨衣服,不能叫人這麽難堪。供詞要打回來重審,也得告訴原因吧。”
孫供含糊地說:“供詞裏說是應大人派人封山查人,提審不了應大人,案子就卡在這。”
危浪平沉默須臾,冷淡地說:“我明白了,事情我來辦。”
應三川如今在宮裏當值,連夜裏都不宿在外頭,眼見案子越來越急,他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危浪平最後看了一眼對面正襟危坐的三人,說:“各位有上天遁地計,就別怪下官做事不仁不義。”
他撣掉袖袍上的水漬,掀簾出去了。
藍漸清等在外頭,見他邁步出來立刻替他撐開傘,二人順階而下,藍漸清低聲問:“二公子的屍體咱們能帶回去嗎……”
危浪平腳步一頓,藍漸清的傘收不及,雨水立刻打濕了危浪平的半邊肩頭。
衙門裏的人還沒散,幾位都坐着不走,只有宋修文不是他們一排之人,他行禮退出來,剛好撞到危浪平。
宋修文孤身一人前來,自己撐着傘,緩步說:“危大人,下官本想把二公子送還,只是沒料到刑部和北鎮撫司不放,倒是給危大人添麻煩了。”
危浪平與宋修文并無交情,他知道宋修文是建元二十九年鄉試榜首,算起來,該是茂廣林在任時加官的。
藍漸清把傘晃回來,又遮住了危浪平的肩。
危浪平面無表情,靜靜看了宋修文片刻。他目光深邃冷靜,裏頭藏着太多考量和審視, “宋大人不見得是好意。”
“危大人缺的不是好意。”宋修文笑起來,說:“我大理寺沒有想過和稀泥,最起碼我提審了犯人,拿出了供詞。”
危浪平沒說話,宋修文又說:“這個案子動不了應三川,他是當朝新貴,皇上手把手教出來的人。皇上身邊如今暫無可用之人,他不會輕易讓應三川進大理寺被審。畢竟進去容易出來難,危大人想讨個公道,只能另尋僻徑。”
藍漸清靜靜聽着,危浪平颔首,目光看向皇城之外,蒼鷹盤旋在龍脊山雨霧之中,多日的雨水沒有完全沖刷掉血肉腥味,它們俯首下沖,從泥水間啄食泡爛的殘肢。
危浪平在涼風中垂下了頭,問:“危家不涉黨争,這是家訓。”
宋修文望着大雨,撐傘的手穩穩當當,沒有在風中有一點偏移,“輸了才叫黨争,贏了叫扶正大統。”
危浪平嗤笑一聲:“口齒伶俐。”
“這是在京城,口齒也是刀劍,我是個筆墨書生,能活在京城,靠的也不全是舌頭。”宋修文說,“這些話今日能在這裏跟危大人攤開了說,是因為時機到了。二公子為什麽死?難道是因為拳腳功夫不夠好麽?危大人見過二公子的身體,一刀一劍都是奔着命去的,他們要的不是二公子的命,是危家的命。”
宋修文又說:“今次是二公子,再次就是溫陽郡主,聽聞溫陽郡主有喜,危大人遲早要把郡主接回京的。”
危浪平臉色冰冷,他沉默須臾,道:“你站在這裏說了這麽多,又是想叫我做什麽?”
危家的馬車就停在衙門口三步之外,宋修文撐着傘,跟着危浪平一同走下長長的青階梯,走到了衙門口,二人才停下來。
衙門口的屋檐滴着水,冷雨斜打進來,宋修文立在廊下。
宋修文開口,卻好似答非所問:“皇上是第三朝新帝,再往前數,還有先皇,還有昭德帝。危家為什麽是四大家?因為危太祖是開國功臣,是護着昭德帝登上大位的功臣。危家明明是先帝首封,如今卻挂在四大家尾巴上,這又是為什麽?”
宋修文在檐下收起傘,說:“——就是因為危家不涉黨政。”
這是淺顯易懂的道理,也是所有世家都心知肚明的老生常談。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當不了下一個開國功臣,那就只能随着朝代更疊而被替代。
“裴家倒了,是因為裴家只靠賣女兒而不做實事。”宋修文長嘆一口氣,惋惜道:“可危大人拿捏着金子似的商道,憑什麽要居于人下呢?”
危浪平沉默良久,他如今已是孤軍奮戰,他從前還想着要給胞弟一個未來,如今的慰藉卻只剩下遠在陽府老家的妻兒。他與四大家不同,文家枝繁葉茂,文沉大權在握。夏家根深蒂固,夏老侯爺有老将情誼。只有危浪平,他什麽都沒有。
危浪平到這個地步,不怕無所得,只怕妻兒有所失。他必須要重啓商道,在局勢中做出一個能死地後生的抉擇。
危浪平能猜出宋修文背後的黨派,他今日坐在自己後頭,是擺明了和三司打擂臺,他不是文沉的人,又一再試圖扣審應三川,他只能是梁長寧的人。
危浪平接過了藍漸清手裏的傘,說:“我與長寧王從前同在茂閣老手裏讀書,士別多年,不曾想他已厲害至此。”
宋修文在廊下拱手行禮,目送着他走向危府的馬車。
藍漸清替危浪平挑開車簾,危浪平俯身要進去,說:“煩請宋大人替我向王爺問聲好,我府上的荷花還剩了兩缸,明日鄙人親自送去,順便聊聊舊事。”
危浪平進了馬車,在車廂裏說:“兒時交情,希望如今也還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