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起誓,如果枕寒流殺了我,叫我魂飛魄散。”

“我發誓,如果鬼王殺了客人朋友,我們兄弟魂飛魄散。”

天道見證的誓言,即刻生效。

衛道對眼前的二人微笑道:“那麽,你們可以從這裏出去了嗎?”

如果可以——滾。

“我們馬上就走。”

“說起來,鬼王現在還沒回來,也許早就死在外面了,要是他幹脆不回來,或者回來就把你這麽個人給忘了,你還相信他不會殺你?”

二人問衛道。

衛道說:“不會。”

他回答得十分篤定。

二人挑了挑眉,轉身離開,順手給他把門關上了。

衛道摩挲了一下手裏的戒指鑽面,笑了一聲。

門外,二人剛走出去沒多遠,就看見走廊上站着一個人。

這個人站在這裏,似乎是早就知道那邊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走過來,已經等在這裏有一段時間了的樣子。

二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往前走,不自知放輕了腳步,蹑手蹑腳試圖躲藏起來,迅速溜走。

“站住。”

怨遙夜站在二人身後,手裏拿着剛剛從牆上畫框裏面的幹枯紅花,望着他們的背影問:“誰允許你們過去的?”

“沒有,沒有人允許。”

二人對視一眼,知道事情是被發現了,垂頭喪氣地轉過身來,低着頭,垂着眼睛,小聲回答道。

“沒有人允許,你們到這裏做什麽?”

怨遙夜好整以暇地問他們,他是明知故問,但他非要問出來。

二人低着頭,臉頰耳朵都燒得通紅,嗫嚅着低聲說:“我們去找了客人。”

怨遙夜笑了一聲,二人一時分不清楚那是冷笑還是嘲諷又或者只是一如往常的溫和。

“你們找了客人做什麽?”

怨遙夜輕輕緩緩地問。

他的聲音是很溫和的,他的語氣也是溫和的,但他這麽問出來了,就叫人感到一股極強的壓迫力,好像萬丈海水平地起,表面越是波瀾不興,底下越是波濤洶湧,潮水層疊,漆黑寂靜,竟似乎比幽冥更令人恐懼。

遠遠看見這邊情況的鬼魂都下意識避開了。

面對面站在怨遙夜不遠處的二人幾乎想将頭放在地上,好讓自己維持平穩正常的呼吸節奏。

雖然死人是不需要呼吸的,但鬼魂大多都保留生前的習慣,呼吸只是讓他們放松和穩定的普通手段,尤其這還不需要額外付出,可以說,在幽冥能見到的普通鬼魂都會呼吸,越是強大的鬼魂看起來越是和常人無異。

“請大人責罰!”

二人撲通撲通兩下就跪在了地上,對着怨遙夜磕頭請罪,希望能得到饒恕。

“你們找客人做了什麽?”

怨遙夜重複了他的上一個問題。

二人将額頭貼在地面上,那是個标準的五體投地的姿态,非常虔誠也非常誠懇。

“我們找客人報仇,但是客人和我們打了賭,我們沒有再做什麽就退出來了。”

他們恭恭敬敬回答道。

“賭了什麽?”

怨遙夜問。

“賭魂飛魄散……”

二人嗫嚅着将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們後知後覺自己現在還沒有被殺死真是幸運。

“你們的毒有解藥嗎?”

怨遙夜問。

“有。”

二人回答道。

他們把解藥瓶子拿出來,雙手奉上。

“禁閉三天,要是你們出來,客人還在,你們要親自去賠禮道歉。”

怨遙夜說。

二人都連連點頭說是。

怨遙夜揮了揮手,讓他們自己去禁閉室。

二人離開。

怨遙夜沒有說的事情是,如果客人沒死,死了的人肯定是他們,到時候也不需要出來道歉了。

衛道打開了房間門,看向怨遙夜問:“你站在那邊做什麽?”

怨遙夜看向衛道問:“你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衛道問:“去哪裏?”

昨天怨遙夜看見的衛道,要麽坐着,要麽昏着,沒有像現在這樣站着的,他之前在昏沉的城堡客廳裏面,一大堆的冰冷的物品包圍之中,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本身都有些發黑,像是某種失去了顏色的照片。

沒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地方。

現在仔細看來,珠光寶氣雖然沒有,滿身華彩倒是不容錯認。

怨遙夜笑道:“鬼王那邊不是有一個花園嗎?我這裏也有花園,請你去。”

衛道就跟着他下樓。

這裏的樓梯一層三轉,走得人頭暈,偏偏邊上的燈光模糊不清,燈的形狀還各有不同,并不是非常幽冥特色的白骨骷髅之類,而是兔子、紅棗、粉豬之類奇奇怪怪的樣子。

怨遙夜走得不快不慢,衛道拉開了距離,幾乎要貼到牆上,一時不注意,踩到了什麽,一下子就順着樓梯往下滑,看起來是要摔倒。

怨遙夜一伸手就拉住衛道,正抓住了衛道的手腕,手指碰到了玉镯子,把人拉回來,也沒松手,有些稀奇地拉開衛道的袖子,打量衛道手腕上的玉镯子,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有點古怪,衛道一時拿不準對方是生氣還是驚訝,想收回手,第一次還沒收回來。

“松開。”

衛道蹙了蹙眉。

“好吧。”

怨遙夜将手松開,又拉住衛道的衣服問:“你生氣了?”

衛道說:“沒有。”

怨遙夜順勢從衛道的衣服拉住衛道的手問:“你要是再摔下去怎麽辦?”

衛道說:“不勞費心,讓我摔下去算了。”

怨遙夜哈哈大笑起來:“我可不敢,你身上青了紫了腫了,萬一有人找我麻煩怎麽辦?”

他的笑聲很爽朗,和他整個人的氣質格格不入,衛道看了他一眼,有點發愣。

如果說之前的怨遙夜是表面流光溢彩的漂亮貝殼,心口緊閉,有人想探究,他就對着別人的臉吐一口鹹腥的海水,對着旁人的手指鼻子壓下去,痛得人恨不得自己也肝腸寸斷。

現在的怨遙夜就像瓦礫之中的明珠,璀璨耀眼,熠熠生輝,陽光落下來,只敢在他身邊輾轉反側。

怨遙夜湊到衛道眼前問:“要是有人找我麻煩,看在剛才我拉了你一把的份上,你也替我說兩句好話?”

衛道收回目光,偏過頭,撇開臉說:“只怕這是不對等的交易。”

我才不幹。

怨遙夜的表情有一瞬間是疑惑,他猜測衛道和枕寒流關系匪淺,但衛道這種反應,又似乎不是,他被衛道弄得迷糊了。

“一點餘地也沒有嗎?”

怨遙夜問。

衛道感覺他在問,那兩個人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嗎?

衛道看了他一眼,依舊說:“沒有。”

怨遙夜點了點頭,沒有糾結這個問題,拉着衛道往下走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衛道不想聽故事,只覺得這裏不安全,這裏的樓梯好像不止是彎彎繞繞而且很長。

走了很久都似乎走不到盡頭,雖然怨遙夜拉住衛道之後就走得很慢,但也不至于,大半天走不到第二層樓才對。

看來不聽故事是下不去了。

衛道說:“你講。”

怨遙夜看了衛道一眼,搖了搖頭說:“不,你不誠心,我不在這裏跟你講,說好了要去花園的。”

他又問:“對了,你喜歡什麽花?”

衛道說:“玫瑰。”

怨遙夜說:“不像。”

衛道說:“郁金香?”

怨遙夜還說:“不像。”

衛道問:“菡萏?”

怨遙夜搖了搖頭。

衛道又問:“紫羅蘭?曼陀羅?”

怨遙夜說:“這些花都是枕寒流花園裏的東西吧?”

衛道不說話了。

怨遙夜說:“果然是這樣。”

衛道沒接話。

怨遙夜接着說:“你似乎不喜歡花,但你記得鬼王花園的花,稀奇,因為那些花也是你勉強願意偏愛的東西?你們喜歡的東西相似,花也相似,怪不得,關系這樣好。不過是一面之緣,他就請你住在他的住處,還是他不在的時候,甚至連自己簽訂契約的鬼仆都安排在你身邊。”

他似乎沒控制住,冷笑了一聲。

“真是重情重義的好朋友,是不是?”

怨遙夜拉住衛道的手腕有些過分用力,衛道的手腕一下子就青紫了。

衛道很懷疑他其實是想趁機斷掉這只手,但是看他在氣頭上,欲言又止,随他去了。

怨遙夜的力氣很快就放松了,揪着衛道的衣袖,有點咬牙切齒地說:“呵,原來他也是能真心實意把人當朋友的。”

衛道看天看地眨眼睛。

二人走出了城堡,到了花園,這裏種植了一大片的百合花,罂粟花,夾竹桃。

“請坐,請坐。”

怨遙夜拉住衛道坐在花園的小亭子裏面。

這是個湖心亭。

怨遙夜似乎大有談不成就把人丢進水裏的意思。

衛道坐在亭子邊上,往水裏看了一眼。

怨遙夜拉住他說:“底下養了魚,不要看了。”

衛道立刻遠離了水面。

怨遙夜神色複雜地看着他說:“你也怕魚。”

這是個肯定的陳述句。

沒有什麽可以辯駁的餘地。

衛道保持沉默。

怨遙夜給他倒了一杯水說:“今天會下雨,然後下雪,湖面結冰就可以回去了。”

話音剛落,雨絲就飄下來。

怨遙夜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 鬼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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