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眼睛有種清澈的溫柔和痛苦。

溫柔像堅韌的爬山虎,每往前一步都是紅色的痕跡,卻不肯輕易妥協,要走到不能回頭的地步,才算罷休,但也不願意放棄。

痛苦像是眼睜睜看着自己艱難維護大半生的貴重瓷器布滿裂痕瞬間崩塌,不得不接受現實還必須親手将剩餘的碎片碾成粉末。

這個人就像自己生前小心保護的貴重瓷器,布滿裂痕碎得滿地粉塵還不得不撿起來一一拼好,仿佛可以假裝這樣就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充滿了表面溫和實際冰冷的易碎感,像純潔無瑕的玉如意,像碧色幽深的翡翠佛,像宏願普度衆生卻不能圓滿的泥菩薩。

看似堅不可摧,但柔軟得不可思議,未必是脆弱,但肯定是輕而易舉就會破損,畢竟,堅韌和堅固是不能等同的。

“我是怨遙夜。”

“我是——”

“怎麽?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被人抹掉了記憶嗎?”

“我記得,”衛道頓了頓說,“我是衛道。”

他的名字實在是太多了,一時間想不起來,應該也很正常?只是這個理由不能對他人說明。

只有自己才知道為什麽。

他悄悄在心裏不輕不重嘆了一口氣。

怨遙夜笑了笑說:“我還以為——”

他拖長了調子,像是有意想戲弄人,笑起來,乍一看像有錢人家看戲時候千金一擲的公子哥,但仔細一看,他分明是個有兩分文氣的土匪。

衛道聽他說話覺得有點緊張。

怨遙夜看着衛道幽幽說:“我還以為,你是被抓去洗掉了記憶的小可憐呢。”

衛道擡眼看了他一下,挪開了目光。

小可憐?沒有沒有,你更可憐一些。

怨遙夜問:“你怕我?”

衛道搖了搖頭說:“不是。”

怨遙夜問:“那你害怕枕寒流嗎?”

衛道似乎遲疑着搖了搖頭:“沒有。”

他真的會笑!誰會害怕自己?又不是神志不清醒還睜着眼睛披頭散發走夜路看鏡子。

怨遙夜看出他的心思又問:“你之前認得他?”

衛道想逃避問題,小聲問:“誰?”

怨遙夜說:“枕寒流。”

他提起這個名字,并不咬牙切齒,依舊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溫和,溫和得詭異起來,叫人忍不住心驚膽戰。

衛道沉默了一瞬,無法避開這個問題,只能說:“認得的。”

從賬號的角度,他不僅認得,他還清清楚楚。

誰會不了解自己呢?沒有人應該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別人。

說得簡單一點,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衛道這種情況尤其如此。

畢竟,面對鏡子的時候,又是另外的情況。

從其他情況看,他就不那麽明白,還像是被騙了還幫着數錢又給人說好話的樣子。

怨遙夜仔細打量了衛道,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問:“是麽?”

這個問題似乎不需要回答。

衛道呼吸的時間,怨遙夜起身走到他身邊問:“你是個活人?”

衛道說:“是。”

怨遙夜又問:“你是被拉下來的?”

衛道搖了搖頭:“不是,有人想請厲鬼對付我,請出來的厲鬼把我請到了枕寒流的面前。”

怨遙夜問:“那你認為,怎麽處理那個想害你的人,又怎麽處理那些想看不起你的鬼?”

衛道愣了一下,回答道:“自生自滅?”

怨遙夜笑道:“只怕你心裏不是那麽想的。”

衛道說:“我不想看見他們,也不想去想他們的事情,只希望他們離我越遠越好,我不去折磨他們,他們也別來折磨我。”

怨遙夜說:“也算是實話,但你不讨厭他們嗎?”

他有意要挑起衛道對其他人或者鬼的怒火。

又或者,不是怒火也可以,只要是負面情緒,他就滿意。

衛道不明所以說:“我讨厭他們。”

怨遙夜點了點頭,似乎另有打算,又問:“枕寒流已經出去了?”

衛道點頭:“出去了。”

怨遙夜将一杯溫熱的甜牛奶遞給衛道說:“你暫且在這裏住兩天,等枕寒流回來,我再放你走,如果他願意見我一見,我也不會扣着人不放。”

衛道冷得十指冰涼,握着牛奶杯子,杯子熱乎乎的,牛奶甜滋滋的,反應已經有些遲緩,怨遙夜問他等會吃一碗牛腩面怎麽樣,他暈乎乎地點頭,答應了下來,仿佛當這裏還是自己家,怨遙夜看着他的反應,溫和地笑了笑。

衛道不喝牛奶也沒用,從他出現在這裏,他就是怨遙夜的囊中之物,畢竟,這裏是怨遙夜的住處,以衛道現在的普通身體無修為狀态,完全不可能抵抗怨遙夜這種程度的厲鬼。

想來怨遙夜的重點在枕寒流,不會過于針對和關注衛道,衛道還是盡快放棄折騰,洗洗睡,希望枕寒流早點抽空回來比較好。

雖然衛道很清楚,枕寒流的事情是真的很多。

從前就很多,現在多了一個人,事情就更多了。

并不是枕寒流一時半會都不願意過來的緣故。

可惜,衛道清楚,旁人不清楚,怨遙夜不會有意折磨他,旁人卻未必不會。

衛道一覺醒來,立刻聽見門外有人在敲門,他愣了一下,門外的敲門聲就愈演愈烈,門板哐哐直響,衛道被聲音和門板鎮住了,坐在床邊,沒有起來去開門,門外的人似乎意識到他不會輕易開門,停頓了一下,敲門聲消失了,門板安靜了,緊接着,門開了。

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外面的人強行打開了那扇薄薄破破的老舊門板。

那扇門簡直毫無還手之力。

衛道眨了眨眼睛。

外面的人氣勢洶洶闖了進來。

“你就是枕寒流的朋友?從前沒有見過你。你是什麽人?”

瘦高個皺着眉頭質問。

“依我看,必定是個招搖撞騙的可惡家夥!不如現在殺了,我們好洩憤。”

壯大漢揮舞着拳頭對身邊的人怒道。

“你們是什麽人?”

衛道問。

他看這兩個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你不認得我們,情有可原,你認得枕寒流嗎?”

“認得。”

衛道回答道。

“當年就是枕寒流殺了我們,你說我們是什麽人?”

“原來是尋仇的故人。”

衛道耷拉着眼睛回答道。

“怎麽就是故人?我們可不認得你!”

“就是,我們的腦子清清楚楚,我們的記憶一點沒錯,我們可從不記得自己見過你這樣的人出現在枕寒流身邊。”

說話的壯漢冷笑着點頭。

“你們既然認得枕寒流,現在又認得我,說一句故人,也不為過才是,你們要是不想聽這個稱呼,我不提就是了。”

衛道笑了笑,回答道。

“你這個人,說話倒是很會攀扯關系,哼,我們可不會因為三言兩語就放過你,殺身之恨多年未能報仇,今天抓住你了,誰讓你和枕寒流有關系?必定是他的什麽人!殺了你,也算可以解了我們的心頭之恨。”

“我們豈止不想聽你提起稱呼,連你這個人和你背後的枕寒流都不願意看見聽見!不如你們二人去死?哈哈哈!”

壯漢瞪着銅鈴大的眼睛盯着衛道的一舉一動,大概是想看他的反應驚慌失措,可以肆意嘲笑。

衛道讓他們失望了。

他笑了笑,無可無不可地說:“你們要是從前見過枕寒流,應當知道,他那樣的人,遇上在乎的東西,不惜割舍現在去飼養未來,其他人都可以是他的籌碼,用于獲取利益,達成目的。難道你們如今也不明白他嗎?”

這話一說出來,二人都愣住了。

不得不說,枕寒流在他們心裏确實是那麽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只是今天衛道對他們說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點火苗戳破了窗戶紙,他們突然就感到自己對枕寒流的了解撥雲見日般迅速明了起來。

二人看向衛道的目光又不由得驚疑不定了。

“你究竟是他的什麽人?這樣清楚他的為人。”

“你既然知道他是那樣的人,怎麽還敢靠近他在他身邊?豈不是等死!”

衛道聽他們這麽說,笑了笑,回答道:“他不會殺我。”

“既然如此,你敢不敢打賭?”

“什麽賭?”

“賭他會不會殺你。”

“賭注?”

“要是他不殺你,我們自願魂飛魄散,要是他殺了你,你就得魂飛魄散。”

“怎麽賭?”

“這裏有一瓶針對他的毒藥,以他的修為,不會魂飛魄散,但必定受到損傷,常人中毒受傷都會震怒,你要先騙他喝下去,再告訴他‘真相’:你根本不想和他當一丘之貉,這就是你為了殺死他而找到的毒藥,你是心甘情願給別人當殺手替死鬼,他要是不殺你,就算你贏。”

“這也太苛刻了,我可以騙他,可以讓他喝下去,也可以在他喝下去之後告訴他,這是一瓶針對他的別人給我讓我殺他的毒藥,但我不想說其他的廢話。”

“廢話?你覺得是廢話?好吧。毒藥給你。你既然答應打賭,不如先對天道發誓,今日在這裏打賭事後絕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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