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外面的官兵沖了進來,兩撥官兵撞在一起,氣勢更盛。

兇神惡煞的官兵瞪着村民。

“你們還想說什麽?”

“趕快把你們的錢和糧食都交出來,否則讓我們找出來了,就不是一兩句話可以了解的事情了。”

“你們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們也是講究人,再這樣鬧下去,大家不好看,我們可不會手下留情。”

官兵們也漸漸有些怒氣。

村民們被吓得沒有脾氣,只能往後瑟縮,想逃跑,又想躲藏,但是周圍都是官兵。

村子都被圍得水洩不通,村民別說逃跑,就是往外多走一步路,邊上的官兵都會怒氣沖沖瞪着他們,惡狠狠呵斥道:“回去!回去!”

如果村民想躲起來,邊上的官兵就會伸出手将他們拽出來,就像是惡劣的貓抓住了想逃進洞的老鼠,不是因為餓了要捕獵進食,也不是因為無聊了想玩,只是見到了,就要上手,仔仔細細折磨,直到獵物精疲力盡為止。

如此一來,他們就更可恨可惡。

有些村民忍受不住壓力,嘔吐起來。

邊上的官兵十分厭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相決絕帶着兄弟走了出來,看向官兵說:“不如今天給我一個面子,就到此為止吧!這個村子裏面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拿走的了。我們還得過冬過年,不能就這麽白白——”

官兵的領頭的,是一個高大兇惡的男人,穿着一身整齊幹淨的軍服,騎着高頭大馬,都沒有準備下來,馬走到相決絕的面前,這個馬上的人才勉強低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算是什麽東西?”

說話間,這個人摔了一鞭子,打在地上,地上的塵灰騰空而起。

那哪裏是打在地上?分明是打在相決絕的臉上。

他的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

“給我搜!”

官兵頭領一揮手,身邊的士兵都準備往村子裏面沖。

相決絕再次擋在了村民面前,臉色蒼白,眼圈發紅,氣得咬牙切齒,但面上還不能明明白白罵出來,就只能陪着笑臉問:“您看我們這裏也沒有什麽東西了,不如,換一個地方,或者,下次再來吧?”

官兵頭領茍相忘冷哼一聲,連眼睛也沒多看相決絕一下,撇過臉去,昂着頭,下巴高高在上,一截細細的古銅色皮膚的喉嚨豎在衣領裏面,像是躲在樹幹伺機而動的毒蛇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着下方的一群人,十分鄙夷又不屑,但不肯多說。

“滾!”

茍相忘對着相決絕罵了一句。

完全是一個字都不願意再說,好像再多說一句話就會有損他的威嚴。

相決絕也被壓得很生氣了,努力深呼吸想壓制自己的怒意,但是這一聲呵斥意味的滾出來,他就沒忍住,喊道:“你他媽的算什麽東西?!”

一句話說完,相決絕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點,但沒有完全冷靜,他就扛着一股氣,擡起頭,直勾勾盯着面前馬上的茍相忘,聲音粗狂又洪亮地喊:“這裏不是你家!老子不是你爹!憑什麽慣着你們一群崽種?你們當我們是泥巴沒有氣性,我們死了,你們也不好過!”

他的問題是近乎質問的。

他的語氣也并不和藹可親。

他的表情是一忍再忍忍無可忍。

他的憤怒就是雷霆之勢分毫不讓。

茍相忘依舊沒有把他放在眼裏,冷笑道:“真是給了你們臉了。”

說話間,茍相忘一揮鞭子,兩鞭子打在了相決絕的臉上。

相決絕喊道:“兄弟們,抄家夥!”

茍相忘一擡手,也是一個讓身邊下屬拿出武器來的手勢。

二人的意思分毫不差。

但相決絕這邊只有兩三杆槍。

茍相忘那邊卻有整整齊齊幾十杆槍。

雙方都站得很近,手裏的槍一擡起來,誰強誰弱就是一言可盡的事情了。

相決絕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再次将噴薄而出的怒意壓回去,低下頭,垂着眼睛,胸膛起伏比之前明顯許多,臉色已經隐隐約約發黑。

他不能拿自己兄弟的性命開玩笑。

本來他手下的人就沒有官兵的人數多。

再有,民不與官鬥,他們又是匪徒,天然就屬于被壓迫的弱勢群體。

如果他們再冒頭,這些官兵立刻殺光了他們也是剿匪的義務,他們死了都沒有辦法說理。

官兵有糧饷,有裝備,有高頭大馬和好靴子,吃得飽,穿得厚,走來走去都不費力,幾乎個個身強力壯。

他們只是普通人。

村民吃不飽穿不好,每年每天都有一大堆的農活,老的老,小的小,女人還得操持家務,保護自己,站在一起,看起來就知道是好搶劫的。

匪徒三天不開葷,三年也未必有機會,餓得病恹恹的,沒有哪個不是瘦骨嶙峋的模樣,雖然比起家裏更難過的日子要好一些,但也就那麽一些好得過去,現在站在這裏是為了保護族人,退讓也可以是為了保護族人。

不能太強硬,硬碰硬沒有好下場。

對方的槍還比他們的多,要是只是人數多,未必不能以弱勝強,可是連武器都比不過,一定要打起來,就是為了一時的勝負,死傷兄弟和族人的性命。

這是沒有必要的意氣之争。

村子裏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再被拿走了,讓他們進去也不是不可以。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再闖進去,這些人又能拿走多少有用的東西?都是窮苦人,掏空了家底,也就是一分米二涼水。

歸根結底,他們打不過官兵,

相決絕咬着牙,攥緊了拳頭。

他不能。

“兄弟們,給我進去,有什麽好東西都拿出來,再不然,搬空了他們的家也是你們的!”

茍相忘看着對面的幾支槍,冷笑一聲,轉頭對着自己的官兵下屬喊道。

官兵都高高興興,喊道:“好!好!好!”

一群官兵沖進了村民的住處。

一群官兵守在村頭村尾,防備村民和山匪跑路。

等官兵從村子裏面提着剩餘的狗和魚,抱着簸箕,拖着掃帚,連帶飯盆,大搖大擺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個個都是高高興興,村民們卻看着這些東西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有些村民不願意接受現實,伸出手去,乞丐似的将手心向上,小心翼翼拉住官兵的衣服,聲音微弱又哽咽,細細的,像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丢在大路上淋雨的貓仔,努力喊道:“請給我們留一點東西吧!”

官兵非常生氣,猛地把人從自己身邊推開,拍了拍衣服,飛快地跑到茍相忘身邊不遠處,面對着村民,厭惡喊道:“少套近乎!”

“就是,就是,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髒手配不配碰我們的東西!”

“沒點自知之明嗎?真是的。惡心。”

相決絕看着這樣的場景,臉上是麻木的,猶如已經接受現實而不得不提前麻痹自己的樣子。

他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兇狠,前提是他身邊那些官兵沒有嘻嘻哈哈,他還是不夠強大,所以在這裏只能受到欺負,那些官兵從頭到尾沒有把他們任何一個人當回事,只是站在邊上,都已經讓整個村子的人都感受到無法言說的侮辱。

只是無能為力。

相決絕心裏燒着一把火,沉甸甸壓在胸膛裏面,這火不能掏出來,否則風一吹就成了灰燼。

他就更比如今還要走投無路。

年紀小的村民不懂事,第一次伸出手去,就被推開了,撞在石頭上,身上的淤青都是新鮮的。

這還是小孩子,痛得流眼淚,卻也知道不能哭,眼睛是紅的,臉色是紅的,嘴唇是慘白的。

一些稍微有點姿色的女人衣服都是被扯得敞開了兩顆扣子的,要是沒有阻攔,只怕當場就能血流成河,護着比自己年紀小的村民,也只能用身體将人擋在背後,免得被看見了,又摔一跤,磕磕碰碰。

年紀大一些的村民,走得慢吞吞的,攔不住,趕不上,索性站在原地,要是不小心擋了路,一樣是要被掀開的,就像是門口的簾子,那些官兵說伸手就伸手,也不管能不能站穩。

官兵是走出去了。

東西也是帶出去了。

老村民卻踉踉跄跄,差點一口氣上不來,要麽是哆哆嗦嗦,握着拐杖都咬牙切齒,站不住腳,靠着石頭喘氣的聲音比拉風箱還響,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這種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就一股腦冒出來,鑽進人耳朵裏,比什麽都響,倒似乎應和着周圍的風,風卷着黃沙,漫天亂飛。

分明沒有人亂走,那些亂飛的黃沙和風卻一點沒有停歇的意思,弄得到處都亂哄哄的。

之前好不容易收拾幹淨的地面又髒了。

官兵們喜氣洋洋,手裏提着狗或者貓或者魚,握着菜刀提着菜板身上還穿着剛從別人家拿走的衣服,笑嘻嘻,互相伸手摸衣服的毛邊,或者去揪帽子的一根稻草,嘻嘻哈哈,好熱鬧的氣氛。

對面的村民面無表情,年紀小的低下頭去,女人偷偷抹眼淚,老村民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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