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茍相忘臨走之前,總算是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相決絕,冷笑道:“廢物可什麽都保護不了。”

他說着,調轉馬頭,轉過身去,一揮手,對下屬說:“兄弟們,走!”

一群官兵前前後後走了出去。

村子短暫地恢複了安靜。

狂風越來越大,滿地黃沙飛來飛去,一些稀稀拉拉的蟲子爬來爬去,屋子裏面的老鼠探出頭來,窸窸窣窣又躲回去。

村民們愣了半天,突然有一個小孩哭了起來。

緊接着,一大群人都坐在地上,哭泣起來。

沒有人說話。

到處都安安靜靜的。

但并不寂靜。

女人們伸出手給小孩擦眼淚。

老人坐在地上喘氣,年輕人憤怒地皺着眉頭,攥着拳頭,面上的表情怨恨又悲哀。

再次打掃了村子。

村民們回到了家裏,之後就是各自舔舐傷口。

山匪們聚集在一起,面面相觑,低下頭去,并不對視,心思卻差不多。

“難道我們就這樣一忍再忍嗎?”

“如果哪一天,他們要殺人了,我們也往後退嗎?”

“一而再,再而三,我們早晚是要被殺死的!”

山匪們氣得太嚴重,以至于現在說起剛才的事情,反而比之前冷靜許多,竟似乎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聽起來有些刺耳的冷漠,仿佛只是在提起別人的事情,但剛才他們分明都在其中。

“我們應該怎麽辦?”

“再這樣下去,也不知道哪一天就餓死。”

“即使不會餓死,被殺死也不是好事,雖然我們一開始是為了尋找出路,但是現在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路子。”

衆人都嘆氣。

怨遙夜忙前忙後處理事情。

相決絕生氣,悶在心裏,坐在邊上,一言不發。

枕寒流坐在相決絕不遠處,往四周看了看,對相決絕問:“你有什麽想法?”

相決絕看了他一眼,其實現在也一點都不想說話,但想自己打不過,枕寒流又剛加入,不能太拂了面子,心裏狠狠嘆了一口氣,垂下眼去,有點不耐煩地回答道:“沒有想法。”

枕寒流問:“你還想當山匪?”

相決絕冷笑道:“不然呢?”

枕寒流知道他生氣,不介意他現在發脾氣,表情似笑非笑地撇過臉去說:“我想,不如去當兵。”

相決絕愣了一下。

他剛受了當兵的氣,別說去當兵,就是看見當兵的,心裏都生氣,一時間倒是确實沒有想到還有這麽一條路。

不過,之前他們沒有去當兵,就是因為當土匪沒有規矩,不需要沖鋒陷陣,不需要守規矩受苦,不需要聽命令,大家在一塊,高高興興,圖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雖然過得還是不夠好,但湊在一起,比起從前受欺負的日子,其實還是好了些許的。

相決絕回過神來,垂下眼去,理智告訴他,他應該仔細思考這個可能,感情告訴他,他就是不想管那些閑事,他就是看不慣那些當兵的,他就是心裏有氣,不願意靠近那些兵,更不喜歡那條路。

他深呼吸一口氣,心情比之前平靜了許多,卻還是不能去深想這條路。

相決絕感覺自己現在滿腦子漿糊。

他拒絕繼續和枕寒流交談。

枕寒流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他的意思,沒有再說什麽,也看向了遠處。

相決絕本來在看不遠處的石頭,随後看向了石頭旁邊面色凄苦的村民和村民身邊低着頭說不清忍着氣還是忍着眼淚幫忙的兄弟。

他看起來還是怔怔的,但神色漸漸軟化了。

枕寒流看的是不遠處的天空,不知道是風雨欲來還是天寒地凍的前奏,雖然天空高不可攀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那一片的天空有種獨特的美感,模糊蒼茫的橘紅色太陽猶如一團火球,遠遠從高空墜落。

即使是迅速的墜落,火球也死死抓住了近處的煙雲,像堕落的星星依依不舍拽緊了天空的袖口,天空因此傾斜,星鬥墜隕,天地之間的距離好似只需要一擡手就能抹去。

雲霞散漫。

倏忽間落入眼中的緋紅色,好像漫天遍地的一層血霧,像揉碎了的血玉只剩下滿地粉末。

怨遙夜從邊上走過來,眨了眨眼睛,不能明白他們在想什麽,但看他們的神色倒有那麽一瞬間是相似的茫然,強打精神笑問:“你們是怎麽了?”

相決絕回過神來,看着他說:“想起一件事。”

他沒說是什麽事情,怨遙夜就沒有細問。

枕寒流說:“想之後是當兵好還是當匪好。”

只是不肯當民。

人人都知道,當了手無寸鐵的百姓就是待宰的豬羊,再不會有自主權的。

枕寒流不肯。

怨遙夜點了點頭,看向相決絕問:“大哥、二哥的意思是?”

相決絕再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村民和兄弟,蹙着眉說:“我的意思是,兄弟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受欺負。”

他說完,扯了扯嘴角,似乎是自嘲,笑了笑。

面上的笑意沒有多少。

怨遙夜感覺自己似乎知道了相決絕的意思。

之後他們就去當了兵。

那個時候,頂頭上的皇帝得了重病,太後掌權,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太後底下是三位大人負責兵權的事情,這三位大人分別是茍相忘頭頂的義父王大人,中立派的黃大人,屬于後起之秀的李大人,李大人的權勢可以和其他兩位大人分庭抗禮,雖然有權卻沒有許多兵将。

李大人手下正是差人的時候,又和王大人本來不對付,枕寒流他們就加入了李大人的陣營。

政治鬥争歸根結底是派系鬥争。

枕寒流他們站在李大人這邊,就必須和王大人對立,這是難免的,也是他們早就知道的。

黃大人坐山觀虎鬥,年紀大了,喜歡看熱鬧,戲臺上咿咿呀呀的熱鬧他看,戲臺子底下嘻嘻哈哈的熱鬧他還看,坐在另外兩位大人的中間,壓着一把低調昂貴的椅子,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嘎吱響,自己笑了一下,又對對面的枕寒流他們笑了一下,似乎是非常和藹可親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他的臉,尤其是笑臉,枕寒流感覺對方是笑面虎。

李大人坐在右邊,按照朝廷的禮數,以左為尊,可以看得出來,李大人在三位大人之中的位置也是搖搖欲墜,非常需要人手幫忙。

枕寒流他們來得不錯。

最左邊的人是王大人,據說向來和李大人不對付,現在座位也不挨着,中間隔着一個黃大人,黃大人竟似乎在二人之間起調和作用,倒不知道是不是火上澆油的調和。

如果說黃大人像笑面虎,王大人就幹脆不對他們裝樣子了,連笑臉也沒有,冷淡得很,年紀也不小,臉上的皮膚耷拉下來,并不恐怖,也分不出來美醜,只是不茍言笑的樣子,真不愧他給義子的姓氏,垂着眼皮,端着一杯茶,瞥了他們一眼,似乎對今天的事情沒有什麽興趣。

也是,李大人得了幫手,王大人要是高興才古怪。

李大人看起來最高興,但畢竟是大人物,喜怒不形于色,笑眯眯的,熱情是熱情,但也不會讓人覺得過分熱情,拿捏着一個合适的分寸,像一把掐着嘶嘶吐信的毒蛇七寸,雖然不取蛇膽,卻十分愛惜地合攏雙指轉着磨牙的物件,在蛇的獠牙邊上慢悠悠地笑。

怪滲人的。

這個地方也陰森森的,四方的院子,四方的牆,四四方方的天空,四四方方的地面,圓溜溜的井口,木頭的桶,粗粗的麻繩,灰色的漿糊,濕潤的石板,長着青苔的牆角,發了黴的若隐若現的氣味,翹着角的屋頂磚瓦,跳來跳去的貓在探頭探腦,緩緩搖晃尾巴的成年土狗。

仿佛哪一個房間就有一具流着血的女人屍體,又好像哪個角落藏着一條粗大的鎖鏈。

呼嘯的風從遠處吹來,濕潤得叫人眼睛似乎也發潮,感覺不到之前的黃沙了。

這裏似乎安靜許多又似乎喧鬧了許多。

但可以确定的事情是,這裏确實比之前的小村子繁華許多。

大人物身上的衣服鞋子和使用的東西都帶着一股子吃人似的奢侈。

“從今往後,你們也算是加入了官府,我們肯定給你們安排一個好前途,是不是?”

黃大人先開口了。

他是在問自己身邊的兩位大人。

李大人笑道:“是。”

王大人也笑道:“凡是願意歸順的,我們都有安排,自然是好前途,若不肯的,死了也是應該的。”

黃大人就收拾了自己的袖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王大人端着一碗茶放在身邊的桌上,将枕寒流、相決絕和怨遙夜都看過了,神色晦暗難明,叫人不能明白他在想什麽,一開口笑着說:“個個都很好。”

李大人端着茶碗,慢悠悠笑道:“是啊。”

他抿了一口茶水,對枕寒流衆人說:“今天讓你們過來,除了讓我們看看,還有一件事,你們肯定也知道,黃州花城有一股起義軍,如今已經三年了,去了許多人,都不頂用。”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