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個人躺下去了, 邊上的四個人只看了一眼,就緊跟着沖了過來,他們或許是想人多勢衆, 輕易不會打不過。
但是枕寒流握着棍子, 給他們一人一棒,敲在他們的腦殼上, 他們就眼冒金星, 不得不軟綿綿躺在地上, 就差側身幹嘔。
看起來是被打得有點腦震蕩。
枕寒流将四個人都敲暈過去了, 剩下一個能眨眼能說話的。
“你是什麽人?”
“我、我是本地街邊的混混。”
“你是受人所托而來?”
“不不不, 我之前說過的話都是真的, 我可以發誓,我雖然是混混,但之前也的确是這裏的常客, 周圍的客人但凡來的次數多些,都認得我們,我們來這裏,這裏就會給我們準備空位,我們常來常往, 都在這裏, 這裏也就默認這個房間是我們的用處。
只要不是新來的員工, 都知道這件事的!”
還能說話的人趴在地上,側臉貼着地毯, 地毯毛茸茸的暗紅色邊緣在他的臉上随着呼吸出氣進氣而微微晃動, 有些紮人, 感覺毛毛躁躁的, 并不夠軟和, 一時間爬不起來,只能這樣說話,即使是這個姿态,也覺得呼吸困難,睜着眼睛都看不清楚,心中十分後怕。
怎麽就找到了這麽一個殺神似的人物?!
想着想着,混混的眼淚都忍不住快要流出來了。
枕寒流坐在邊上揪了一把地毯上的毛邊又松開手看着這些細碎的紅色流蘇剪下來的邊角料填補絨毛重新落在地上,只是沒法輕易填補剛才被揪了一把出現的醜陋空缺,幸好也不是非常醜,而且地毯顏色偏暗,房間的光線也不甚明亮,這點小缺,不仔細檢查不會被看見。
“誰讓你們過來的?”
相探看小心翼翼看了枕寒流一眼,深吸一口氣,叉着腰,站在邊上,對不遠處的混混惡聲惡氣問。
“沒有,沒有,沒有人讓我們過來,我們是自己過來的,本來也要過來,只是今天沒能提前知道這裏已經有人了,所以這樣猝不及防撞上二位的面,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要是知道,肯定不會這麽毛毛躁躁沖進來大放厥詞……”
混混連忙解釋,欲哭無淚,胸口一股氣憋悶,就差往外嘔血表達心意了。
枕寒流望着他笑道:“好。”
混混渾身一抖,只覺得有一股寒氣猛地侵襲而來,叫他骨頭都是鑽了冷風的害怕和索多。
他不由得對枕寒流賠笑:“大哥有話好好說。”
枕寒流問:“你們進來之前不知道這裏今天有人,路上也沒有見到其他人對你們說明?”
混混說:“是。”
他哭喪着臉為自己開脫:“不然我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沖撞二位的。”
枕寒流問:“這裏的工作人員很多嗎?”
混混試圖搖頭,趴在地上,幹嘔了兩聲,勉強回答道:“不多,我認得也就兩三個。”
相探看急急忙忙問:“有一個叫平安的,還有一個小猴子,你都認得嗎?”
混混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緩緩說:“是的,我認得。”
他又幹嘔了兩聲,擦了臉說:“我們跟他們雖然不算相熟,卻在之前就認得,我們來鬧事的時候,他們就是這裏的員工,我們現在已經在這裏有包廂,他們——”
相探看漸漸意識到什麽,怒氣沖沖地瞪大了眼睛,柳眉倒豎,一張口,仿佛要将自己的銀牙咬碎,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跺了跺腳,恨不得現在就拉開門沖出去找平安算賬。
枕寒流問混混:“你們沒有買票,也沒有給工作人員任何其他錢?”
混混慢慢地點頭。
枕寒流說:“那好,你把他們搬到房間邊上靠牆,陪我坐一會。”
相探看本來要沖到門口去,聽見枕寒流這樣平靜地說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打量枕寒流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慢慢将自己伸出去的一只手又縮了回來,像是冷得受不住的時候把手指都藏在袖子裏的樣子,惴惴不安地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枕寒流,像一只迷茫的鹿。
枕寒流對相探看笑了笑問:“你要出去嗎?”
他是明知故問。
但他越是這樣,相探看的底氣就越是稀薄,她艱難地深呼吸了一下,平複自己的心情,勉強保證自己的腿腳沒有不受控制地顫抖,努力睜着眼睛,不露出自己的無知和錯誤,希望可能受到懲罰的預感是錯覺,站在原地,痛恨自己看得太清楚,聲音細弱地問:“哥?”
枕寒流十分溫和地對她微笑:“我在。”
相探看不由自主掐着嗓子,有點哆嗦地扯開臉上的笑意問:“我可以出去嗎?”
枕寒流有些詫異地問:“我什麽時候說不可以了嗎?”
他的語氣和表情是讓人如沐春風的輕柔,可以算是無可挑剔。
但相探看還是害怕。
那種恐懼并不是由來已久,而是突然而猛烈的,像是走在暗沉沉的雨林之中,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以後,發現自己的皮膚長出了蟾蜍那樣的疙瘩,不遠處有燈籠大小的眼睛正看着這裏,窸窸窣窣的聲音都仿佛上天給予庇佑的提醒,一切都是危險,一切都在警告——
它們在說同一件事:你被盯上了。
那是一條巨大的蟒蛇。
相探看猛地打了個哆嗦,握着拳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沒法冷靜,她冷靜不下來,這個房間本來還算安全的,但是現在因為不遠處的枕寒流就變得危險起來,每一件普普通通的物品都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和信號,仿佛它們也長出眼睛,光明正大窺視而來。
有人在外面哄笑。
物品在裏面嬉笑。
怎麽能不恐懼呢?!
相探看的牙齒也開始打哆嗦了。
她握緊了拳頭往後退步,後背隔着一層沁着汗漬涼意的衣衫貼在暗紅色的牆上,這裏有寬大整齊的貼在牆面上的暗金色花紋的紙張,看起來很沉穩大氣,夾帶着溫和樸素的意味,只是這個時候,一切都輕易變了味。
這四面的牆,仿佛張開的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等待獵物自己驚慌失措,跌跌撞撞撲進早已布好的陷阱,無法觸及無法看見的存在,可以勉強填飽肚子。
不知道為什麽,相探看現在才發現,枕寒流的容貌是尖銳而鋒利的,在平時溫潤無害到了一種令人厭惡且只能感受到乏味的溫吞的地步,發動攻擊的時候,也是溫柔的,随意的,慢吞吞到緩和的程度,如果說那是枕寒流在照顧對手,現在的枕寒流就是百無聊賴的——
像玩耍時不經意間就露出了真面目的一角,像風吹開輕薄的衣擺,旁人可以借此窺見,衣擺下顏色凄慘的皮膚究竟是怎樣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蠕動的蛆蟲和散發着腥臭味的沼澤狀态的泥土,比淤泥更深的黑暗,比地獄更瘋狂的鬼怪浮世繪,在眼前,足以令人喪失理智。
那雙眼睛是過分大的,像夜光杯盛着葡萄酒,像水晶碗捧着稀世珍寶,看人的時候,黑洞洞的,仿佛可以倒映內心的鏡子,不看人的時候,含着兩分輕佻,越發襯得他倜傥風流,又仿佛笑看世間的中古人物繪畫,矛盾的端莊沉穩,不知來歷的老練,藏在笑意下的平靜。
風雨欲來的前兆。
唇色柔和,亮晶晶的,泛着一層均勻的蜜色,笑起來像口齒間存了戲臺子才能唱出來的婉轉念想,只是不說出來,叫人心馳神往,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抓心撓肝。
“哥!”
相探看幾乎哽咽了一下,這一聲就近乎于祈求。
外面的人聽見裏面的動靜,也能清楚察覺到這聲音比之路上談笑間的失真,是因為恐懼。
門被推開了。
也是,沒有上鎖,相探看之前還想出去,之前就有人踢過,不從裏面打開,要從外面進來也很容易。
混混低着頭,彎着腰,弓着後背,任勞任怨地将四個人都堆在牆角,那四個人還是昏迷不醒的狀态,混混也覺得自己累了,在門開之前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歪歪斜斜躺在牆邊上,卡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死了。
頭頂上的陰影落下來,混混真有兩分困意,身體越來越難受,呼吸越來越慢。
平安呆呆地站在門口,身後是打開了的門。
他本來準備趁房間只有枕寒流和相探看的時候進來,最好是混混剛剛來敲了門要鬧起來的時候,或者,混混已經放下狠話走到門口等待結果,他再出來,将衆人的目光吸引,就仿佛天降神兵,調節混混和客人的矛盾,讓雙方各退一步,勸相探看破財消災,勸混混拿錢走人。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他運氣不好,遇上了枕寒流。
枕寒流對平安微笑:“你回來了?”
相探看猛地松了一口氣,随後感覺自己有點缺德,但是轉念一想,死道友不死貧道。
再說,根據混混的口供,這人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