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婚

随着這一巴掌聲響,原本喧嘩熱鬧的小酒館就如同被按了暫停鍵一般,一下子全部安靜了下來。譚七彩自己也僵在原地,臉蛋因為怒意憋得通紅。

張松也瞪着她,眼中帶着無辜和震驚之色,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一向在這條街上叱咤風雲的他也會有被女人打的一天。

譚七彩喘着氣,退後了好幾步,然後撞上了一個人。

“不許你欺負七彩!”二狗穩重而厚實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譚七彩這時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氣。

“哼,你們給我等着。”張松捂着臉,臉上火辣辣地疼,他擰着嘴朝着譚七彩笑了笑,笑得有些猙獰。

說完這句話之後,張松拂袖而去。

“七彩,他沒給酒錢。”二狗問道,“要不要去追?”

“算了,也不是什麽好酒,剛才謝謝你。”譚七彩嘆了口氣,繼續收拾桌子。

安靜的酒館又開始熱鬧起來,二狗繼續忙進忙出,每天都樂呵呵地過,向來不知道危機感是何物,而譚七彩卻跟他相反。

張松其人,小肚雞腸、睚眦必報,如果可以的話,譚七彩是絕對不想得罪這樣的人的。可是當時情況緊急,她想也沒想就下了重手……如果因為這件事給酒館帶來一些麻煩的事情,那絕對不是她願意看到的。

可是現在大錯已經釀成,她就算是現在去張松家賠禮道歉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她只能等着,等着那兩個定時炸彈一樣的人随時随地在她的眼前爆炸,一面在心裏祈禱自己的所有擔心都是多餘的。

華燈初上,夕陽的餘晖依然殘留在天邊。京城繁華的街道邊,夜市的小攤已經擺了出來,各式亮晶晶的小飾物、香噴噴的小吃食占滿了街邊,随時可以看到過路的人駐足停留。

街道的盡頭,燈光照不到的某個地方,一個身手矯健的人飛快地蹿上房頂,又飛快地消失。

七皇子的府邸,那個身影跳上房檐,消失在院中。

司空雲在窗邊随意地靠着,骨節分明的大手上抓着一本《酒經》,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之後,他站起身來,将書扔在桌邊,視線則轉移到一旁有些刺目的大紅喜服上。

“舒顏……”司空雲伸手摸了摸喜服,腦中卻浮現出酒館中那人被揭穿時有些驚慌失措的臉。

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是不想再看那亮色的喜服,他随意扯過一個禮品盒,将那喜服蓋了起來。

就在此時,門外發生了一些響動。

“公子。”

“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暗色的身影便走了進來,飛快地關上了門。

“鴻毅,怎麽了?”司空雲開口問。

“今日有人在酒館搗亂,妄圖非禮三小姐,屬下調查了那人,名叫張松,人品很差。”暗色的身影在燭光下露出了臉,這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長得十分不引人注目,扔進人群中就好像再也找不出來。

“我有說過她是舒顏嗎?”聽了他的話,司空雲眯起眼,眼神變得淩厲起來。

鴻毅低頭不說話。

貼身侍衛當了這麽多年,主人的心思還是可以揣摩那麽一點的,這種時候,只要沉默就好了。

司空雲周身散發着冰冷的氣息,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幾度。鴻毅不卑不亢地半跪在地上,跟他的主人一樣面無表情。

氣氛有些僵滞,過了許久,司空雲無可奈何地重新開口。

“我不問你就不說了?”

鴻毅假裝疑惑地擡起頭。

“後來怎麽樣,你有沒有出手?”司空雲有些不滿地看着鴻毅。

“屬下沒有出手,因為……”鴻毅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感覺有點想笑,“她打了張松一巴掌。”

看着司空雲略微糾結的表情和上揚的嘴角,鴻毅的笑意更是掩不住。

“公子,您很久沒笑過了。”

“閉嘴。”

第二日清晨,譚七彩頂着個黑眼圈打開小酒館的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開始張羅着準備開張。

她胡思亂想了一整個晚上,想了無數種張松可能會用來對付自己的方式,直到把自己吓得不輕,最後累到睡着為止。今兒早上才得出一個萬能應對方式,那就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雖說是古代,但是好歹也是有法律的,就算他張松再橫,有官府在,他應該也不敢太過造次吧?

這樣自我安慰着,譚七彩在太陽升起之前,将酒館都收拾得幹幹淨淨,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然而……

“二狗,我問你個問題啊。”譚七彩百無聊賴地趴在前臺的酒罐子中間,郁悶地看了看空蕩蕩的酒館門口,又看了一眼正默默擦酒壇子的二狗,問道,“為什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酒館裏還是一個客人都沒有?”

二狗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搖了搖頭。

原本每天開門沒多久就會有幾個老顧客來買酒,有時候甚至會早早地等在店門口,可是今天卻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更加詭異的是,就連酒館外的街道也幾乎是空空蕩蕩的,就算是偶爾有行人路過,也是些腿腳不便的老人家。

這是怎麽了?難道大家都人間蒸發了?

“酒坊西施啊,買一小罐桂花酒。”常來光臨的老婆婆忽然出現在譚七彩的面前,倒把她吓了一跳。

“姑娘你可真是勤勞,今天還開張做生意。”老婆婆接過酒的時候感嘆了一聲,“不過也方便了我們這些腿腳不便的人啊。”

“今天酒館裏都沒什麽人來,我正奇怪呢,老婆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譚七彩正好借機詢問。

“哎!姑娘你不知道嗎?今天是七皇子大婚的日子啊!”老婆婆驚訝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原來是這樣,難怪酒館都沒人來,這街道上也沒什麽人走動,竟然全都跟着七皇子看熱鬧去了。

從未見過古代婚禮的儀式,聽說七皇子大婚時,要陪着新娘子的轎子在皇城之中繞上兩圈,沿路撒銅錢和花瓣,彰顯皇家的氣派。譚七彩對這個還是挺有興趣的,不過店已經開張了,關上店門去看熱鬧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送走了老婆婆之後,她随意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抓了張紙過來開始計算新酒的配方。

一張紙還未寫完,譚七彩便聽到街道的拐角處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二狗聽到聲音之後出門去看,伸頭看了一會兒之後,迅速地轉過身來朝着譚七彩興奮地招手:“來啦,來啦,新娘的轎子和新郎官都來啦!”

什麽?

譚七彩扔下筆,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街尾處冒出了火紅的儀仗隊,吹喇叭的、撒花瓣的、扔銅錢的,都接二連三地出現了。

譚七彩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做夢一樣。“怎麽會來這裏?”她有些恍惚。

如果将京城比作北京的話,那麽七皇子府和譚家的地理位置就如同一環內,而譚七彩所在的小酒館,至多也只能算是五環以外。

這個七皇子難道是想要貼近普通百姓和民衆,故意來到這麽偏僻的地方轉悠一圈嗎?

譚七彩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隊的人馬慢慢地接近自己的酒館,不由得驚嘆皇子大婚的排場,果然是大氣奢華有檔次,窄小的街道在高頭大馬和華麗的大轎子面前顯得越發狹窄,小酒館的大門,還沒有人家轎子的門簾大。

轎子和騎着高頭大馬的新郎慢慢走近,待譚七彩看清楚那馬上的人,一下子像被雷擊一樣,所有的事情穿成一條線,在腦袋裏“嘩啦”一下全都通了。她渾身毛發都豎了起來,轉臉就往酒館裏邊躲,卻聽到馬上那人熟悉的聲音,冰冷而刺耳。

“停!”

譚七彩的腳步也頓住了,一步也挪不動。

他果然還是來了,那句噩夢般的話不适時地在譚七彩的腦袋裏回蕩,一遍又一遍。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選擇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場合,真虧他費盡心血。

整個儀仗隊緩緩地停了下來,看熱鬧的人随之開始議論紛紛。

二狗抓住譚七彩的手,笑着問:“七彩,怎麽了?為什麽進去?”

譚七彩身體有些打戰,如果那人真的是七皇子的話,不管真相是什麽樣,也不管自己跟這個人是什麽關系,總之,把自己牽扯進去絕對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在人群的簇擁中,新郎翻身下馬,他身穿紅黑色的華服,上面繡着繁複的暗紋,處處都彰顯着身份的華貴。他看了一眼譚七彩,又看了看她與二狗牽着的手,臉色瞬間冰凍。他跨着大步朝着譚七彩走過來,緊緊地盯着譚七彩的臉,那副樣子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肚去。

來不及跑了……譚七彩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在二狗的支撐下才站穩了腳跟。

“您……有何貴幹?”譚七彩盡量忽視那擠在街道兩旁的百姓那熱切的注目禮,努力地朝面前的七皇子禮貌地笑道。

“苦艾酒。”司空雲見她表情僵硬,心情似乎變得好了一些。

“啊?”譚七彩覺得自己的腦袋哪個地方有點短路,開始聽不懂人說話了。

“苦艾酒,來一壺。”司空雲抱着手肘眯着眼睛看着她,耐心地将話又重複了一遍。

“好,好的……”譚七彩撒腿就跑,回到酒窖迅速抱來一壺苦艾酒,塞進站在司空雲身邊的那位侍從的手裏。

那個侍從朝她友善地笑了笑,譚七彩覺得他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好了。”譚七彩深深舒了口氣,看了一眼司空雲,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鴻毅。”司空雲開口道。

侍從應了一聲,從懷中掏出十兩銀子,放在譚七彩的手心裏。

譚七彩覺得自己被人扇了一巴掌,臉頰火辣辣的,手中的銀子似乎在灼燒一般,燙得吓人。

她當初試探的本意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從而避免日後的麻煩,卻沒想到會從這小小的一根細線牽扯出更加繁雜的麻煩,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譚七彩十分不自在地四處看了看,卻注意到新娘轎子邊有個類似陪嫁丫鬟的女孩子正在一臉驚恐地看着自己,整個人的臉色都是慘白慘白的,像是見了鬼一樣。她湊在新娘的轎子邊,像是小聲說了些什麽,轎子旁邊的簾子猛然掀開,一張讓人挪不動眼球的漂亮臉孔出現在衆人的面前,引來唏噓一片。

這就是譚二小姐,譚展顏,今日的主角,七皇子的新娘。新娘子并不管周圍的人怎麽樣,只是盯着譚七彩的臉看,臉色蒼白沒有血色,眼中也滿是驚恐,那種眼神一開始像是看鬼,後來眼中瞬間出現了一抹恨意,轉瞬即逝。

譚七彩的心髒猛地一跳,朝着她禮貌地笑了笑,新娘看到她的笑容,表情卻變得更加猙獰,她被新娘的表情吓了一跳,以為自己看錯了,再想細看時,轎簾已經被放了下去,明晃晃的紅色飄飄悠悠,看得人眼疼。譚七彩咽了口唾沫,這新娘子可別是吃醋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種方式讓你們姐妹團聚可好?”司空雲見她注意到了轎子,破天荒地笑了,笑容冰冷,讓譚七彩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窖。

姐妹……譚七彩一陣頭痛,和誰,和轎子裏的那個新娘?

如果真的如同他所說,那麽自己的身份便真相大白。

聽了這麽多天的八卦,譚七彩對譚家的了解已經不亞于任何一個京城人,所以她知道,譚家如今活着的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是二小姐譚展顏,一個是三小姐譚舒顏。

如果她是譚展顏的妹妹,那麽最後遺留下來的只有那一個答案——她就是原本應該嫁給七皇子,後來又被自己姐姐橫插一腳的那個譚家三小姐譚舒顏。

當一個自己每天都當成故事聽的八卦中心人物變成自己的時候,那種感覺實在是令人崩潰。

場面僵持,十分尴尬,司空雲站在原地看着譚七彩,看着她的反應,沒有人敢去勸他走,而新娘自從把簾子放下之後便一直沒有動靜,人群裏低聲議論着些什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得鴉雀無聲。譚七彩覺得再沒有什麽比這段時間更難熬的了,她只期望,地震也好,洪水也罷,只盼老天能把這幫人趕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這時候,街道上卻響起了不和諧的聲音。

車輪轉動的聲音在街道上響起,譚七彩轉臉一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目光柔和,臉頰上有淺淺的笑窩。

那正是前些日子來給自家公子買酒的少年,譚七彩記得他,所以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是你?”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少年欣慰地朝她笑了笑,無視街道上已經擠得滿當當的看熱鬧的人,轉過身來,朝着司空雲行了個大禮。

司空雲的雙眼卻瞟向了馬車,面色嚴肅。

“公子今日也來了,想要品嘗一下這位姑娘釀的好酒。”少年解釋道。

“呵!二哥也來湊熱鬧?”司空雲冷笑一聲。

“七弟不也是一樣,何況七弟大婚禮還未成,若是在這裏逗留太久,是不是不太合适?”馬車中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聲音雖不大,卻在無形中透出一股讓人不容違抗的力量。那人一面說着,一面從馬車中躬身走了出來,他身穿一身皇室常服,上邊繡着金色的暗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幹淨雅致,絲毫不顯得做作。他面帶微笑,一直笑到眼底,讓人覺得如沐春風、舒服自然。

“七弟,恭賀新婚。”

司空雲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是冷冷的。

“你就是那個釀酒的丫頭?”二皇子忽然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譚七彩,然後微微一笑,絲毫沒有身為皇子的傲慢,看上去平易近人,似乎非常好相處。

譚七彩受寵若驚,趕緊點了點頭。

關于面前這個人的八卦,譚七彩也聽說過不少,果然如傳言中一樣,溫潤如玉、禮絕天下,是世間少有的男子。而這位七皇子……譚七彩瞄了一眼司空雲,嘆了口氣,弟弟和哥哥的差距還是有點大的。

二皇子目光溫和,烏黑的睫毛在陽光下輕輕顫了顫,在同樣烏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的映襯下,美得觸目驚心。“很獨特的酒,我喜歡。”譚七彩心髒猛地一跳,急忙轉過眼,不敢再看他。司空雲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譚七彩,微微皺了皺眉:“二哥還是這般得小女兒家喜歡。”“七弟說笑了,只是走過附近,聽竹青提起這位姑娘釀的酒,心中惦記,所以順道過來瞧一瞧。”

“順道順得很是時候。”司空雲話中有話,二皇子卻假裝聽不懂,朝他溫和地笑了笑。

“走吧。”司空雲一甩衣袖,翻身上馬,身手矯健、英姿飒爽,惹得周圍圍觀的女性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七弟慢走,祝百年好合。”二皇子潇灑地一拱手,司空雲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從他的身邊騎着高頭大馬側身而過,神色冷淡。二皇子也不惱,只是讓竹青将馬車拉至路旁,給他們聲勢浩大的一行人讓路。在這一瞬間整條街道都恢複了原本的喧鬧,像是無形中開啓了一個開關,一下子将所有人的嘴都啓動起來,聒噪和熱鬧充斥了街道的所有角落。譚七彩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兩腳發軟,她回到小酒館,随意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這半個時辰對她來說不堪回首、水深火熱,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

“譚姑娘!”竹青追了上來,面帶着些許善意的關切,“你還好嗎?”“嗯。”譚七彩勉強點了點頭,卻發現二皇子依然站在一旁,正看着自己。他的視線太過直接和熱烈,讓譚七彩渾身上下的血液又重新沸騰起來。

“方才未細看,如今一瞧,姑娘果然明眸皓齒、相貌脫俗。”未等譚七彩開口,司空儀便主動袒露心跡,雖然是褒獎之詞,卻是一點兒溜須拍馬、浮誇不實的感覺也沒有,讓人一聽便覺得這是他心中所想,真誠無虛。譚七彩被誇得差點飄飄然,知道他是禮貌之語,并沒有放在心上,所以只是笑着行禮,道了聲謝。

司空儀輕笑一聲:“姑娘如此拘禮,還不如請我去裏邊坐坐。”譚七彩恍然,趕緊讓二狗去酒窖抱最好的葡萄酒過來。

皇子大婚吸引的人太多,小酒館裏邊并沒有太多的人,一時還算十分清靜。二狗從倉庫裏拿出最好的那一壇葡萄酒,譚七彩用店裏最精致的杯子盛了,放在司空儀的面前。

酒是漂亮的紅色,蕩漾在經過精燒細制的白色瓷杯中,紅白相襯、明麗動人。馥郁的果香悠悠蕩蕩地飄過鼻尖,惹人心動。竹青還是一副親切的笑臉,嘴邊的笑窩時隐時現,讓原本有些緊張的譚七彩心情放松了不少。

“譚姑娘別光站着。”司空儀優雅地品了一口酒,示意她坐在他的對面。譚七彩也不拘禮,坐了下來,腦海中卻猛然想起似曾相識的另一個畫面,那是不久之前,自己的對面,似乎坐着另一位很不好相處的皇子……真是一段不好的回憶,譚七彩嘆了口氣,若是他不出現,今天的小酒館,也根本不會出現剛才那樣的事。

“在想什麽?”司空儀見她心不在焉,便随口問了問。

“沒……沒什麽。”譚七彩醒了醒神,讓自己從神游中恢複了過來。司空儀卻笑着調侃道:“你可是第一個在我面前還心不在焉的姑娘。”

譚七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司空雲能夠認出自己是譚家三小姐的話,那麽面前這位二皇子,應該也見過譚舒顏才是,可是看他現在的反應,似乎并不知道真相,也沒有什麽試探的意思。

“小女子有一事想請教。”譚七彩壯着膽子站起來,向司空儀行了個禮。“姑娘請說。”“不知您有沒有見過……左相譚家的三女兒?”譚七彩小心翼翼地問道,既然已經有人知道了,那麽再多幾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不知道的話,那就更好了。

“見過的。”司空儀微微笑了笑,品了一口酒,譚七彩心裏一“咯噔”,“不過那時候她還小,才五歲大,若是現在見到,肯定是認不出來了吧。”

譚七彩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姑娘釀的酒果然與尋常酒差別甚大,入口醇香不斷,且果香味非常濃厚,回味悠長。”話題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酒上。“嗯,我的釀酒法子跟他們不一樣。”

“哦?有什麽不同之處嗎?”司空儀好像很感興趣。“這可是商業機密。”譚七彩笑道。“哈哈,譚姑娘真是幽默。”司空儀笑得開懷,竹青站在一旁,一直微笑着看着譚七彩,目光溫柔。

稍稍聊了一會兒,酒館中的人慢慢變多,主仆二人要回去了,臨走前,竹青依舊買了不少酒。二狗殷勤地将他們送走,整個人都是笑呵呵的。

“七彩,你怎麽了?不開心嗎?今天可是賺了好多銀子。”二狗疑惑地看着滿臉糾結的譚七彩,有些不明白她不開心的原因。

“打烊吧,我想靜一靜。”譚七彩疲憊地撫着額頭說。

她穿越之後最擔心的一項內容就是麻煩的身世,之前那從未出現卻在陌生人口中聽到的父母已經夠她焦頭爛額了,想了無數種可能性,卻沒想到迎接她的是最複雜、最戲劇性的那一種。

如果她真的是譚家的三小姐,那為什麽譚相不來找自己回去,而甘願改變婚約?

如果二小姐真的是自己的姐姐,為什麽她看到自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那麽……猙獰?

三小姐又是為什麽滿身是傷被扔在荒山野嶺呢?

這三個問題提出來之後,一個父親和二女兒共同謀殺小女兒的故事在她的腦袋裏漸漸形成。

譚七彩打了個寒戰,得出一個結論,譚家三小姐之類的,她才不要去當,還是命比較重要。

夕陽緩緩落下,譚七彩在焦慮的煎熬中,終于迎來了美麗安靜的夜晚。

這一夜的星空特別美麗,不過依然無法與京城七皇子府四處燃放的花燈媲美。

這一夜的京城特別熱鬧,卻熱鬧不過七皇子府的張燈結彩。

這一夜的譚七彩特別煩躁,她覺得沒有人能比她更加煩躁了。

已是午夜,月至中天,雖然在現代譚七彩或者在上網,或者在做課題,或者在實驗室,但是對已經習慣了天黑就睡覺的半個古代人譚七彩來說,現在已經很晚了。心煩意亂,譚七彩起床喝水,卻忽然瞥見二狗的房間裏依然亮着燈。都這個時候了,每天吃完晚飯就準時睡覺的二狗竟然還沒睡?

她鬼使神差地來到二狗房間的門口,想看看他這個向來生物鐘準如鬧鐘的家夥究竟在幹什麽。可是朦朦胧胧的,她看到二狗窗戶上,倒映着兩個人影,一個是二狗,另一個顯然是王嫂。她好奇了起來,這兩個人在這大半夜究竟在幹什麽?

“這……不行……把她……”

“怎麽可以!她……”

“我是為你……她……”

聽到的都是些斷斷續續的語句,根本連不成一個意思,譚七彩揉了揉眼睛,湊近些聽了聽,還是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于是準備推門進去。可沒想到手剛放到門上,二狗房間的門就猛地打開了,王嫂一張驚恐的臉猛然出現在譚七彩的面前,差點兒把她的魂兒都吓飛了。

“我的媽呀,譚七彩你這大半夜的,站在這門口幹什麽?”

“這話應該我來說才對吧!”譚七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慢慢解釋道,“我起來喝水,看見二狗房間燈還亮着,順便過來看看……”譚七彩實話實說,卻見王嫂一副被吓到的樣子,眼神卻有些躲躲閃閃的,跟平日裏的樣子有些不同。

“吓死我了,算了算了,快回去休息吧。”王嫂拍了拍譚七彩的肩膀,長舒了一口氣。“嗯。”譚七彩往裏面瞄了瞄,看見二狗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渾身上下有些不自在,轉頭準備回房休息,随口問了一句,“你們剛剛在聊什麽?”沒想到王嫂愣了愣,表情變得極不自然,連連擺手:“沒什麽沒什麽,我們能聊些什麽呢!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兒還要早起釀酒,身子要緊。”

原本譚七彩只是覺得有些奇怪而已,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但看到王嫂這樣的反應,她頓時覺得他們非常可疑。

王嫂本是淳樸的婦人,待人友善,雖然有些愛占小便宜,但是骨子裏并不壞,也不善于說謊,像今天這樣閃爍其詞的樣子,譚七彩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只是她現在還不好多問什麽,于是點了點頭,轉頭回屋。

王嫂一直看着譚七彩走進了房間才轉過身來,小心翼翼地重新關上門。

“娘,你為什麽要騙七彩?”二狗目光灼灼,“騙人是不對的。”

“沒有騙她,你按我說的做就好了,娘真的是為你好。”王嫂苦口婆心地勸二狗,“得罪了七皇子大人怎麽了得喲!我們兩個的小命禁不起她這麽折騰啊。”

“……”二狗撇着嘴不說話,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考慮什麽。

“算了,乖兒子,你早點睡吧,聽話,娘只求你一件事,今晚的話,不要告訴譚七彩,好不好?”王嫂眼中含淚,幹燥粗糙得有些起皮的雙手緊緊地抓着二狗的粗布衣袖,“算娘求你!”

“可是……”二狗還想說什麽,王嫂眼淚已經“吧嗒吧嗒”地往下流了,二狗到嘴邊的話又生生收了回去。“好吧。”二狗喪氣地垂下頭。

“乖兒子。”王嫂終于破涕為笑。

第二日清晨,收拾好東西打開酒館的門,譚七彩伸了個懶腰,一轉身,正好看見二狗抱着個大酒壇子冒了出來。“二狗,早。”譚七彩照平常的樣子跟二狗打了個招呼,二狗手一抖,差點把酒壇子砸了。譚七彩趕緊上前幫忙,卻見二狗咬着下嘴唇,悶聲悶氣的,不說話。譚七彩想到了昨晚的事,心情沉重了起來。“二狗?”

“我……我去搬酒。”二狗傻笑了一下,擡腿就要走。“站住!”

譚七彩這一聲讓二狗如同木頭人兒一般定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敢動。“我……去搬酒……”二狗猶豫了好半天,還是伸出手指了指酒窖,整個人從頭到腳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心虛。

除了一開始看到譚七彩的那一眼,二狗幾乎沒有直視過譚七彩的眼睛,這對于二狗來說,實在是件非比尋常的事情。

要知道,二狗說話時向來最愛盯着人的眼睛,在譚七彩的身上,這一點簡直是發揮到了極致。

每次不管譚七彩看不看他,跟不跟他說話,他的眼神總是會落在譚七彩的身上,直到把她盯出一身的雞皮疙瘩。一開始她很不舒服,可是後來她慢慢習慣了。

二狗的眼睛其實是非常漂亮的,烏黑明亮、澄澈幹淨,不含一點雜質,單純得讓人心疼。可是現在的二狗,弓着背,低着頭,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讓譚七彩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二狗,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譚七彩看着二狗可憐兮兮的樣子,心底的怒火不知不覺地慢慢消散了,餘下的只是心底的無力。

“我……”二狗猛地擡頭看着譚七彩,眼神中滿是痛苦,他緊緊地咬着嘴唇,糾結了半晌,最後仿佛是下定了決心要說什麽一樣,張開了嘴巴,“七彩,我昨天……”

“二狗!”二狗的話被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二狗猛地一下僵住,看了一眼忽然出現的婦人,擡手摸了摸腦袋,囧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時間手忙腳亂,擡手随便一指天花板,大聲喊道:“我真的要去搬酒了!”說完之後便狂奔向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就算二狗不說,譚七彩也知道他們兩個昨天晚上聊天的內容了。王嫂是個精明人,經過這麽多的事情,恐怕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七彩,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說。”王嫂站在她的面前,跟二狗一樣心虛,但是眼神卻異常堅定。

“您說吧。”譚七彩嘆了口氣,既然說了“不知道該不該說”這樣的話,那便是打定主意要說了,自己攔也沒用。

“孩子,你看,自從你到我們家之後,我們娘兒倆也一直待你不薄,是不是?”王嫂語氣沉重,真是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聽了這話,譚七彩的心涼了一大片,她還是點了點頭,心中一片酸楚。

他們已經……不願接受自己了嗎?

“我一直勸你嫁給二狗,其實現在想想,也挺過分的,二狗他是個傻孩子,人太直,又傻,你不樂意也是應當的。”王嫂拍了拍譚七彩的肩膀,嘆了一口氣,“所以,我想了很久,決定還是不勉強你了,你的終身大事,還是自己做主吧。”

雖然猜到王嫂要說什麽,但是沒想到說的竟然是這個方面的問題,這讓譚七彩無比震驚。

“你不樂意?”王嫂擡眼瞧了瞧譚七彩,見譚七彩驚訝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緊張。“不是這個意思……”譚七彩趕緊擺手。王嫂點了點頭,雖然面上有些狐疑,但總體來說還是舒了一口氣,她盯着譚七彩看了一會兒,眼神飄忽,像是在編排句子,又像是在觀察譚七彩的神色。“你呀,為這家酒館也費了不少力,如今慢慢地平穩下來,也沒什麽其他事要忙了。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這附近的左鄰右坊,喜歡你的小夥子也有不少,你看你一個姑娘家,是吧,每天站在門口賣酒也不像話,不如找一個合适的人……”

“王嫂,這件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會為自己好好考慮的……”“可是七彩啊,做女人還是要趁早找一個好點的依靠。二狗他爹那個死鬼去得早,我一手把二狗拉扯大,那個艱難啊,你是不知道。唉,不提了,我也就想幫幫你。隔壁李家的都說了,只要你拿得出嫁妝的錢,她就能給你找個全京城最好的公子,吃穿不愁!”王嫂苦口婆心地勸着,不厭其煩,幾乎讓譚七彩不知如何作答。

“嫁妝的錢我拿不出來啊,酒館的錢是我們三個一起掙的……”譚七彩只得搬出錢這個借口來當幌子,王嫂向來精明,對錢的事情還是非常在意的,如果将這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掙來的銀子都拿來當譚七彩的嫁妝,她鐵定不樂意。“說什麽傻話,你有這個葫蘆啊!”王嫂忽然笑了出來,像是在笑話譚七彩的天真,“這個葫蘆可是玉的,若是當掉的話,能換不小一筆錢!”王嫂伸手摸了摸譚七彩挂在脖子上的葫蘆,笑得很開心。

她反射性地後退兩步,避開了王嫂的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王嫂,這個葫蘆對我很重要。”譚七彩變得嚴肅起來,“這個葫蘆興許是我家人留給我最後的東西,除了這個,我什麽都能給你。”

王嫂聽了這話之後臉色也變了,皺着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譚七彩見她這樣,滿心的失落。譚七彩本已經把他們兩個當成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她每天起早貪黑努力釀酒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讓兩位恩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但是現在……她有些想哭,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棵草,拼命地紮根在土地裏,好不容易站直了身板,卻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在何時被連根拔起。

王嫂拼命地把自己往外邊推的理由她也能夠理解,無非是為了她唯一的兒子二狗罷了,但是理解是一碼事,感情上能接受又是一碼事。譚七彩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眼眶中的淚水,認真地告訴王嫂:“我會走的……不過不是現在,您看,我身上的銀子不多,作為路費也太少了點,若是走不遠,去的是太近的地方,怕日後出事還是會牽連到你們,所以,請讓我再在這個酒館待一陣子,等我攢夠了路費,就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

“孩子,苦了你了。”王嫂落下淚來,心疼地看着譚七彩,卻沒有對她的提議做任何反駁。

譚七彩苦笑一聲,不再說話,眼淚在眼眶中徘徊,卻流不出來。

王嫂見她傷心,不好意思再多待,随便找了個借口便回房去了,留下譚七彩一個人坐在桌前,腦中萬千思緒流過,最後歸于平靜。

她擡起頭,眼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滿眼哀傷地看着自己。

“二狗?”她站了起來,看到他的表情便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她知道,他一定是聽到了剛剛自己與王嫂的談話。

“怎麽還不去睡?都這麽晚了。”譚七彩勉強朝他笑了笑。

二狗沒有說話,卻一把抓住譚七彩伸過來的手,直接往自己懷裏拽。譚七彩吓了一跳,一個重心不穩,直接跌進了他的懷裏。

二狗的胸膛硬邦邦的,雙臂也非常有力,他順勢将她整個人摟住,變成擁抱的姿勢。譚七彩怎麽也沒想到平常傻傻的二狗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時間竟然愣住了。“別走,七彩。”二狗的聲音從她的耳邊傳來,譚七彩身子一僵,使勁兒推開二狗,卻看到了他蒙眬的雙眼,就像一只萌萌的大狗,無辜而受傷。

“對不起。”譚七彩別過頭,不忍心看他。

“不用說對不起,留下來好不好?我會好好勸娘,不會再讓她跟你說這種話……”二狗有些着急了,抓着譚七彩的手不放。

“我暫時不會走的。”譚七彩無可奈何,只好先安撫他,“你放心,我還在這裏。”

二狗聽了這話,立刻咧嘴笑了起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