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變故

一切仿佛都跟以前一樣,客人依舊是那麽多,王嫂依舊滿臉笑容,二狗依舊傻傻的,但是譚七彩還是覺得,一切都變樣了。

“譚姑娘。”黃昏時,譚七彩正坐在前臺數銀子,耳邊傳來一個清新而熟悉的聲音。她一擡頭,果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竹青,你怎麽來了。”譚七彩有些驚訝,“上回帶了那麽多酒回去,都喝完了嗎?”“怎麽,我只有拿酒才能來嗎?好傷心。”竹青裝成一副失落的樣子,被譚七彩一個碎銀子敲中了腦門。

“別貧嘴,快進來坐吧。”竹青憑空抓住了銀子,扔進譚七彩面前的抽屜裏,發出“咯噔”一聲響。譚七彩把數好的銀子擺放整齊後,随意把菜單遞給竹青:“客官,自己随便選吧。”“可有竹葉青?”竹青很嚴肅地問道。

譚七彩一下子笑了起來,轉身去給他拿酒。竹青喝竹葉青,真是個不好笑的冷笑話,譚七彩幫他溫好了酒,見他端正坐着、笑容滿面、一臉期待,不由得打趣道:“你爹娘一定很喜歡喝竹葉青,這才給你取這麽個好聽的名字。”竹青卻搖了搖頭,笑說:“我沒有爹娘,這名字,是公子為我取的。”

譚七彩說了聲抱歉,為他斟上酒:“我很喜歡這竹葉青,入口甜綿微苦,卻又十分溫和,喝着很舒服。”

竹青笑了笑,飲了一杯,臉頰上有漂亮的笑窩:“公子乃風雅之人,他曾說,人如其名,人,要和名字相稱才好。”譚七彩想了想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有些汗顏。竹青好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些什麽,開懷大笑起來。

譚七彩還未見過竹青笑得如此開懷,被這樣的氣氛感染着,她也傻呵呵地笑了起來。“譚姑娘這個名字很接地氣……”竹青一面笑一面說。“行了行了,你不用安慰我了。”

譚七彩破罐子破摔似的擺擺手:“爹娘給取的,就這麽用着吧。”竹青只是不停地笑,差點把手中的酒都灑了。兩人聊了會兒,天色漸晚,竹青的酒量一般,喝完了一壺酒,整張臉都是紅撲撲的。“你這副樣子回去,二皇子他不會怪罪你嗎?”譚七彩看着他爬上馬車,頗有些擔心,以往他可都是跳上去的。

“七彩姑娘。”竹青自然而然地改了稱呼,“我幾乎嘗遍天下各種竹葉青,今日終于喝到了最好的。”

譚七彩被他說紅了臉:“過獎了。”“沒有過獎,是真的!”竹青說着将頭靠在馬車的車門邊,眯着眼睛看着譚七彩。

“你釀的酒可比宮廷禦釀……都要好喝……”“你喝醉了,竹青。”譚七彩笑道。“我告訴你,這話可是我家公子親口說的,我還沒……還沒聽過他這麽誇人……真為你……高興。”竹青的眼睛有些睜不開,卻一直在笑,臉紅撲撲的十分可愛。

譚七彩笑得直不起腰來,竹青完全沒有了平時淡然的模樣,一副喝醉了想睡的樣子,眼睛迷蒙,就像是襁褓中的嬰兒。

“不不不……我沒醉,我家公子還說啊……還說啊……明天……明天要……”譚七彩笑眯眯地聽着,過了半晌卻沒有聽到後續,只聽到綿長而沉重的呼吸聲,擡頭一看……果然,這家夥竟然睡着了。她輕輕推了推他,問道:“明天要怎麽?”竹青卻沒有動靜。

譚七彩只好作罷,估摸着也就是酒的事,她已經為二皇子備了足夠的酒,絕對夠他喝。馬車帶着沉睡的竹青漸漸遠去,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譚七彩打了個哈欠,朝着二狗喊了一聲,打烊。

第二日一直到下午,酒館都沒有任何異常,小酒館依舊人滿為患,二狗一個人招呼不過來,譚七彩只好過來幫忙,跑來跑去累得渾身都提不起勁兒。

一天終于結束了,譚七彩從門背後拿出破舊的門板,準備關門,把最後一塊門板固定住,剛轉身,身後便忽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巨響,像是鐵錘之類的重物狠狠地砸在門板上一樣,已經年久老化的門板上“咔嚓”一聲出現了一條裂縫,縫中露出幾縷夕陽的亮光,伴随着木板的灰塵灑在譚七彩驚愕的臉上。“什……什麽人……”

“砰!”又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響,譚七彩徑直後退兩步,覺得兩腿有些發軟,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從腦海中穿過,卻找不到合适的答案,究竟是怎麽回事!

木板已經裂開了不少,露出了一條掌心大的空隙,空隙中閃過一張肌肉糾結、面目猙獰的臉。譚七彩吓得驚叫一聲,卻又飛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驚擾到王嫂。“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譚七彩不停地對自己說這句話,像是在催眠自己,她的臉色吓得慘白,心中一個勁兒地把目前的狀況往好處想,卻沒有辦法讓自己渾身上下不再顫抖。

“砰!”木板徹底碎裂,木片四處飛散,譚七彩雙腿一軟蹲了下來,用雙手抱着頭,保護自己不被四散的碎片濺到。

待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譚七彩聽到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他們似乎刻意放輕了聲音,像是入室搶劫的歹徒。譚七彩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正好這個角度能夠看到那些人的鞋子。絕對不是歹徒,譚七彩心中一驚,但是他們似乎比歹徒更加難對付,這些人穿的都是靴子,布料精細,而且仔細一看還有些統一,像是受人之托而集結前來的,還不忘統一了一下服裝。

“給我出來!”這一聲,聲音并不大,卻十分具有威懾力,聽上去還有些陰森恐怖。就這麽一會兒,不知不覺地,譚七彩整個背脊都被冷汗浸濕了。

過了半晌,譚七彩慢慢地站了起來,用手撐着桌子,不讓自己倒下去,臉上盡量保持着最正常的表情,對着面前一幫一米八以上的壯漢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各位客官……你們敲門的方式還真是獨特啊……想喝什麽?”聲音都是顫抖的,但是譚七彩已經顧不得了。

“給我上!”領頭的那個一聲令下,手下的一幫人立刻蜂擁而上,按住譚七彩的手腳,用早就準備好的麻繩将她死死地綁住。她死命地掙紮,但是除了手被麻繩勒出血,沒有任何效果。嘴巴裏也被塞了擦桌布,一嘴全是酒味和菜油味。還好平時擦桌布洗得幹淨,譚七彩眼角挂着淚想。

譚七彩的手被粗麻繩勒得生疼,雙腳也被人綁了起來,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被扔在店中的小角落。

她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破門而入,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把她綁起來。現在這個時間,二狗應該在幫王嫂煮飯燒柴才對,如果他們這個時候出來叫自己吃晚飯的話,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譚七彩幾乎不敢再想下去,心中只想着一個念頭,他們想要幹什麽,請速戰速決!正想着,他們已經開始不約而同地行動起來。

譚七彩一開始還沒有注意到,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握着鐵具,或是板斧,或是狼牙棒,或是鐵錘,各個看上去都極具危險性。他們就這樣握着手中的工具,朝着櫃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砸裂桌子的聲音,砸碎酒壇的聲音,板凳被踢飛的聲音,各種各樣恐怖的聲音此起彼伏,譚七彩心中喊着,別砸了,別砸了,口中卻只能發出“嗚嗚”的響聲,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皺着眉頭不敢再看。響聲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譚七彩覺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些人砸得呼呼直喘氣,而地上則四散着碎片和酒液,各種酒的香味飄散開來,混合在一起,混成一股奇香撲面而來,熏得譚七彩滿面緋紅。見砸得差不多了,領頭的那個人揮了揮手,說了聲:“走!”

“大哥……”有個人忽然發出聲來,指了指譚七彩,“她怎麽辦?”譚七彩閉着眼睛低着頭不敢看他們,心髒撲通撲通直跳,只希望自己在這一瞬間成為隐形人,讓他們找不到自己。好在那個領頭人搖了搖頭說:“這樣就行了,張大哥讓我們暫時別動她。”“哦。”那個小弟失落地垂下頭,跟着那個大哥一同邁出了門,不一會兒便是人去樓空,只留下一片狼藉。

周圍安靜得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空氣中彌漫着高濃度的酒精味,讓譚七彩面色潮紅。她靜靜地坐在地上,眼淚慢慢地流幹,臉上幹巴巴的,難受得很,她很想把嘴巴裏的擦桌布吐出來,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地上碎裂了無數瓷片,她艱難地挪動身軀,摸到一片略顯鋒利的小碎片,開始一點一點地磨手腕上的粗麻繩。電視劇裏都是騙人的,譚七彩嘴唇疼得慘白,手腕上的粗麻繩還是紋絲不動,只磨了一個微不可見的小口子,可是她的手上卻多了不少血條子,全都是小碎片劃的。

磨了許久,譚七彩累得氣喘籲籲,她終于放棄了,因為手已經疼得麻木,整個手都是濕潤的,完全拿不起那個瓷片。她靠在牆邊,呆怔地望着帶有黴點的天花板,心中泛起一片苦澀。

張大哥,呵呵,只有他了,沒錯,張松。

不過好在他還存着一分良心,沒有對自己做什麽。譚七彩覺得心酸,如今落到這地步,還得感謝他的好心。只是讓她真正心寒的,并不在這裏。她望了望裏間不知何時緊緊關上的門,整顆心如同掉進了冰窖裏。

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譚七彩還是忍不住傷心。

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傻,他們沖進來的那一刻,自己心中明明還挂念着他們,可是這邊發生了這麽大的動靜,他們不僅沒有出來幫忙,而且還把裏屋的門給關得死死的。

雖然他們出來可能根本沒什麽用,而且還容易引發事端,但是譚七彩還是鬧別扭一般跟自己生氣。手上的麻木已經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愈演愈烈的疼痛感,嘴巴裏也難受得不行,她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譚大嘴了。

夕陽西下,夜色降臨,譚七彩覺得自己有些意識不清了,她的位置正對門口,對着破爛的木門,清涼的夜風吹在她的身上,吹起一身雞皮疙瘩,她想打噴嚏,卻痛苦得打不出來。這時候卻聽見很近的地方有馬車車輪的聲音響起。奇怪的是,這馬車的聲音并不是先愈來愈近然後再愈來愈遠,而是直接在酒館的旁邊響起,譚七彩瞪大了眼睛從破門的裂縫中往外看,正好看到一駕華麗的馬車疾馳而過。

那馬車好生熟悉。譚七彩凝神細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不過她能确定,這輛馬車她絕對見過!正在這個時候,裏屋的門“咯吱”一聲開了,王嫂先出來,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臉上滿是驚慌。随後是二狗,二狗一下子推開擋在他面前的王嫂,邁開了大步子就往前沖,還未走到就被滿廳的酒味熏得咳嗽不止,臉也漸漸地紅了起來。

他擡手用袖子捂住鼻子,大喊一聲:“七彩!”

“嗯……”譚七彩用盡力氣吼了一聲,卻只發出蚊蠅一般的細響。“七彩!七彩你怎麽了!”二狗一見譚七彩的樣子,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徑直沖了上來,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于是擡頭向王嫂求助。王嫂卻打了下二狗的腦袋罵道:“你不會小聲點兒啊!萬一那些人還沒走呢!”“可是七彩她……”二狗眼裏滿是擔心。

“我來我來,你到一邊去。”王嫂讓二狗把譚七彩放在一個沒有碎瓷片的安全地方,讓她站着不要動,随後才伸手拿掉譚七彩嘴巴裏幾乎要紮根的擦桌布。譚七彩張大了嘴巴直喘氣,她開口想說話,舌頭卻已經不聽使喚了,于是只好扭了扭,示意王嫂幫她把手上的麻繩也解了。扭了半天王嫂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連忙拿來剪刀走到她的背後,卻在看到她手的一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七彩,你的手!”王嫂拿着剪刀的手有些顫抖,不知道該怎麽下手。她的手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流了滿手又風幹了,整個就是一血手,再加上手腕上的傷痕,整個看上去簡直是血肉模糊。

“沒……沒事。”譚七彩搖了搖頭,“碎片割的,不……不深,看着吓人而已。”王嫂皺着眉頭幫她割掉了手腳上的繩子,要扶她起來,譚七彩站起來想自己走回去,卻是眼前一黑,直接朝前倒下,暈了過去。

譚七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清晨,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眼前出現的并不是熟悉的破木窗和透過窗子上的縫隙傾瀉而下的光線,而是一間視野開闊得多的豪華房間。床是雕花木紋,蓋着的是錦被,牆上挂着的是不明覺厲的名家墨寶,整個房間布置得簡潔典雅,迎面撲來一股低調奢華的氣息。譚七彩伸手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仔仔細細地包紮過了,感覺有些涼涼麻麻的,卻一點兒也不疼。

随意地把地上的繡花鞋當拖鞋穿上,她開始四處亂逛。也許是昨天被吓到極致了,譚七彩覺得她現在的情緒十分平靜,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地方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她四處走了走,欣賞了一會兒牆上的書畫,最後在一幅鶴歸孤山圖旁停了下來。畫的意境蒼茫遼遠,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壯美。

譚七彩很喜歡這幅畫,仔細看了看,無意中發現畫的右上角留下了作者的名字。那是一個朱砂章紋,仔細辨認一下,似乎是司空景修四個字。司空景修?這是誰?司空是國姓,她目前所知姓司空的也就只有兩個人,二皇子司空儀和七皇子司空雲。正疑惑着,卻聽見外頭有人敲門。“譚姑娘。”這是竹青的聲音。譚七彩立即穿着鞋子過去開門。外頭陽光燦爛,一下子照得譚七彩睜不開眼睛,她趕緊伸手擋着光,這才注意到竹青并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司空儀?”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轉眼便發現這樣的行為已是犯下了大忌,趕緊跪下說,“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無意中沖撞了二皇子。請二皇子責罰!”“不必緊張。”司空儀越過竹青親自扶起譚七彩,面上帶着醉人的微笑,“許久不聽人這麽喊了,無妨。”譚七彩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被扶起來以後不自然地後退了兩步,尴尬地抓住自己的手臂呆站着。

“進去吧,站在外邊容易着涼。”司空儀不着痕跡地看了看她,她不禁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

除去一身單薄的裏衣之外便再也沒有穿什麽了,完全是剛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狀态,頭發散亂不堪,有些地方還打着結,脖子上的玉葫蘆歪歪地挂着,腳底下則是被生生踩成拖鞋一樣的精致繡花鞋。她狼狽地把鞋子穿好,然後飛速地撫了撫頭發,沖到床邊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司空儀看着她笑,竹青則是笑得前仰後合,幾乎直不起腰來。

終于弄整齊了些,譚七彩才頂着緋紅的臉問:“我怎麽會在這裏?”竹青這才止住了笑,稍稍嚴肅起來。“前日我讓竹青去找你,讓你多備些好酒,昨日,本打算先去親自取些來,順便看看你,卻沒想到是那樣的狀況。”司空儀凝視着譚七彩的眼睛,目中有些擔憂,“你那裏條件不好,我擔心你的傷口會愈發嚴重,于是自作主張地把你帶了回來。”

“多謝二皇子。”譚七彩輕輕撫了撫自己的手,然後朝他行了個禮道,“小女子無以為報,日後定為二皇子多釀些好酒。”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司空儀笑了笑,“見你精神了便好,昨日進門時見你忽然暈倒,實在是讓人心中不安。你在我這兒多休息會兒便是,你的親人們是知道你在這裏的,所以你放心便是。”“嗯。”譚七彩感激地點了點頭,聽到“親人”這兩個字,心裏還是生出一股哀傷。

“昨日是誰做出那些事,你可知道?”司空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面示意譚七彩也坐下,“你身體還未恢複,別累着。”

竹青站在司空儀的旁邊,認真地聽着他們說話。“一開始也不知道是什麽人,我只聽到有人砸門,随後他們就沖了進來,把我綁了起來,能砸的東西都砸了,砸完之後一點銀子也沒拿便走了。”譚七彩皺着眉頭。“可有什麽線索?可是你平日裏得罪了什麽人?”司空儀問道。

“嗯,他們臨走前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我之前得罪過他。”譚七彩嘆了口氣,“應該就是他了。”“那人叫什麽名字?”“張松。”

“嗯。”司空儀點了點頭,雙眸直視着譚七彩的眼睛,“不用再擔心,再不會出事了。”這句話就像一句神奇的魔咒,讓譚七彩原本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下來,她信任地朝着他點了點頭,司空儀則朝她溫柔地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吧,竹青,去找兩個人來照顧她。”說完司空儀站起身,準備離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的……”譚七彩一聽連忙擺手說不用,卻被司空儀打斷了話頭:“你的手還不能沾水,別逞強。”

“哦……”譚七彩聽話地點了點頭。竹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兩個笑窩浮在臉上分外可愛。司空儀說完之後朝她點了點頭便出了門,留下竹青一個人在房間裏邊,滿面笑容地看着她。“你待着別動,我去找人來。”

譚七彩點了點頭,等竹青出門之後,有些疲憊地在床上坐了下來。

床上特別軟,比小酒館裏自己那張床軟多了,她已經不太記得現代席夢思的感覺,只覺得現在這張床可真是舒服得無可救藥!

仰面躺在床上,身體一放松,腦袋便開始不由自主地運動起來,張松的事情一下子跳入腦海。事發突然,把她吓得不輕,但是被救了之後,心中不是沒有期盼的。

如果司空儀能夠幫忙的話,這件事情就只是小菜一碟,将張松那幫人送往官府也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司空儀與自己非親非故,真的會無條件幫自己嗎?不過話說回來,他不是已經幫了自己很大一個忙了嗎?

譚七彩舉起雙手,看着它們被仔細包紮過的樣子,心中不禁拂過一絲暖意。她就不明白了,同樣是一個爹生出的孩子,為什麽司空儀和司空雲的差別就那麽大,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利如刀鋒,簡直是兩極分化。譚七彩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她剛遇到司空雲時他的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腦海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面,她的心髒卻忽然“咯噔”一跳。馬車!昨晚看到的那輛馬車跟司空雲初次來時的一模一樣!

譚七彩驚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覺得頭有點發暈。回想起昨晚具體的狀況,馬車來時的響聲她并沒有聽到,而在小酒館打烊之前,她也完全沒有看到任何馬車的影子,這就說明,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這輛馬車是在那幫人砸門的時候來的,然後一直在門口停到了夕陽落山,從事情的發生到結束,都在小酒館的附近。

譚七彩皺緊了眉頭,如果那輛馬車裏邊真的坐着司空雲,那就代表着,他把這件事從頭看到了尾,卻不動聲色地走了?或者說,更糟糕的情況是,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譚七彩低頭沉思。

門外傳來響動,将正在低頭思考的譚七彩驚了一跳,竹青帶着兩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她們的手上捧着洗漱用的水盆和一堆看上去非常精細漂亮的衣裳,來到譚七彩的面前。“你在想什麽?眉頭皺得這麽緊?”竹青打趣道,“別擔心了,一切公子都會幫你解決的。”“真是太感謝了。”譚七彩總算是聽到了一個比較好的消息。

“遇到這種事,公子不可能坐視不管的。”竹青一面信誓旦旦地說,一面還不忘拉着兩個小丫頭來幫腔,“你們說對不?”“是!”兩個可愛的小丫頭小雞啄米般地點頭,然後一個幫忙給譚七彩梳頭,一個幫忙洗臉。譚七彩可真是受寵若驚,長這麽大還沒被這樣服侍過,一下子整個人仿若飄入雲端,舒心得緊。不過沒過多久她便開始覺得不自在了,兩個小丫頭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她們頂着一張粉嫩的小臉利索地給自己梳頭穿衣的模樣實在是讓她消受不起。竹青見她一副不自在的樣子,又笑了起來,結果被兩個伶俐的小丫頭好一番打趣:“竹青哥哥你可別笑傻了。”

“是啊,自從見了這位姑娘,你笑得愈發傻氣了。”“小丫頭片子,別只會耍嘴皮子。”竹青瞪了她倆一眼,她倆也并不害怕,依舊笑鬧着,只是規矩了些。

譚七彩看着他們鬧着,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這裏是高低貴賤、身份地位分得極清楚的古代,可是在這個王府中,她卻感覺并沒有明顯的尊卑之分,連不知名的小丫頭也能跟皇子貼身的仆人打趣笑鬧。

一開始她還懷疑,二皇子對待自己這麽好,是不是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心中一直抱有防備之心,但是看到他們的相處模式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在這件事情上想得太多了。

說不定,這就是二皇子司空儀以禮絕聞名天下的原因。到換衣服時,竹青躲到門外回避,譚七彩換上了兩個小丫頭帶來的衣裳。這種衣服樣式比她的粗布衣裳複雜了許多,她一個人還不一定會穿,不過兩個小丫頭十分伶俐,一下子就把她收拾得幹淨利索。

穿好之後,譚七彩被兩人推到鏡子面前,看到裏面的身影之後,一下子傻掉了。心中只回蕩着一句話,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一身穿上去,還真的從街邊的當垆女搖身一變,成了官家的小女兒。

竹青推門進來也呆住了,面色略紅,愣了半晌對着譚七彩只說了兩個字——“好看。”

這身衣服的材料光滑舒适,譚七彩弄不清它真正的材質,只覺得一定很貴。她邁出腳走了兩步,差點被長長的裙擺絆倒。穿這一身可如何釀酒啊?譚七彩抓起裙擺,尴尬地說:“我還是把衣服換回來吧。”“你穿着這麽漂亮,為什麽要換回來?”兩個小丫頭好奇地問。

“穿這麽華貴的衣裳回去的話,會顯得很奇怪的,而且,這件衣裳太貴重了。”譚七彩也是一時好奇,她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還沒有穿過這麽漂亮的衣裳,有些眼饞,現在衣裳上了身,反倒渾身不自在起來,就像是平日裏只穿拖鞋、T恤的小夥子,忽然穿上了一身一板一眼的西裝一般。

“你還是收下吧,這是公子他親自為你挑的。”竹青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樣,給出了最有力的說服理由,“不要拂了公子的美意。”譚七彩沉吟了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我便收下了,替我謝謝二皇子。”竹青滿意地點了點頭。

“哦,對了。”譚七彩忽然想起一件事,抓起裙擺來到那幅鶴歸孤山圖前,指了指上邊的朱砂印章問道,“你們可知道,這司空景修是何人?”兩位丫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樣看着譚七彩,竹青也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景修是公子的字。”譚七彩一聽這話也是驚訝不已,這畫竟然是司空儀的作品。

她一下子對司空儀這個人産生了極大的好奇,他就像一團迷霧,摸不透、猜不穿,好像什麽事都難不倒他,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公子無事時會寫字作畫,這一幅他很是喜愛,便挂在這偏房中,偶爾會來看一看。”竹青解釋說。“原來是這樣。”譚七彩擡眼看着那幅鶴歸孤山圖,對這幅畫止不住地喜歡。

“若是公子知道你這麽喜歡這幅畫,一定會很歡喜的。”竹青感嘆道。

譚七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已經接近正午,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竹青幫她備好了馬車,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她抱着自己的舊衣裳爬上馬車,懷裏又被竹青塞了很多止血和祛疤的藥膏,說:“這些藥回去按時抹,才不會留下疤痕。”

“真是太感謝你了。”譚七彩滿臉感激地看着他。

“改天請我喝酒。”竹青微笑道。

“好的,沒問題。”譚七彩朝他擺了擺手,說了聲再見,便放下車簾,馬車緩緩加速,飛馳而去。

竹青在門外站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然後他嘆了口氣,回到府中,來到司空儀的書房裏。

“公子,已經把她送走了。”竹青看着背着手站在窗前的司空儀,說,“她,确實是三小姐。”

“很好。”司空儀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到她的玉葫蘆了?”

“嗯。”竹青點了點頭,“那是真的嗎?”

“絕對不會有假。”司空儀笑道,“若是知道能輕易看到那個玉葫蘆,我也不用花那麽多工夫找來那件衣裳。”

與此同時,譚七彩已經穿着那件衣裳到達了小酒館。她下了馬車,感謝了車夫之後,便用最快的速度沖進酒館,希望不要引起人們的注意。

酒館的門口打烊的牌子依然挂得高高的,遠遠地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譚七彩皺了皺眉,推開門進去,仍然是一地的狼藉,就像是被刻意保護了現場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也沒有任何打掃過的痕跡。她嘆了口氣往裏走,果然聽見了王嫂低低的哭聲。

可是在沖進酒館中之後,三股視線同時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個是吓了一跳的王嫂,一個是驚喜站起來的二狗,還有一個是滿目震驚的司空雲。

司空雲?

譚七彩站住腳,滿臉防備地看着他。

昨夜那輛馬車依然深深地刻在她的記憶中,她完全可以想象,面前的這個人,是用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和什麽樣的表情,看着事情發生的整個過程。

司空雲的臉色也可以用糟糕來形容,他站起身來,死死盯着她的這一身衣裳,眼中的怒火幾乎将她團團包圍。

他慢慢靠近她,帶着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讓譚七彩覺得呼吸都有些不暢快起來。

“這衣服誰給的?”

譚七彩皺着眉頭看着他,不懂他問這個問題究竟是何意,難道這件衣服,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說話。”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司空雲态度很差,臉色很臭,語氣很無禮,順利地激起了譚七彩的逆反心理,她“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站住了腳跟,憤怒地回答道,“我倒想問問七皇子,您不去陪您的新娘子,來我這個破酒館裏幹什麽?昨夜的熱鬧看得很開心?看到酒館的東西全被砸光了,你是不是特別愉悅?還是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指使的?”

“昨夜……看熱鬧?”司空雲微微皺眉,“你看到什麽了?”

“別裝蒜了,你的馬車,就停在酒館的門口。”譚七彩皺着眉頭看着他,“怎麽,想賴賬?”

司空雲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擡腳便走,走到半路又停了下來,留下一句話:“馬上把衣服脫了!”

譚七彩差點沖上去跟他拼命,卻被眼疾手快沖上來的王嫂抓住了手,眼睜睜看着他揚長而去。

此人真是無恥之徒!

“七彩姑娘,你怎麽能那樣跟七皇子說話呢!”司空雲走後,驚慌失措的王嫂立刻占滿了譚七彩的視線,“要是将他惹怒了,我們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王嫂對不起,要是出了事情,我會一個人承擔的。”譚七彩覺得有些愧疚,剛剛正在氣頭上,忘記了顧及王嫂和二狗,真是失策,“這次事情完全是因我而起,造成的這些損失,我來賠吧。”

“你一個姑娘家,能承擔什麽?再說,過了這一次,你能保證沒有下一次嗎?”王嫂擦了擦眼淚,紅着眼睛說,“這一次只是壞了些東西,你能賠,下一次萬一傷了人,你能怎麽賠?拿命來賠嗎?有用嗎?”“娘你在說什麽,這一次受傷的可是譚七彩,看看她的手!”二狗看着譚七彩被包紮得十分厚重的手,十分心疼。

王嫂說得其實沒錯,她并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出這樣的意外,也不能保證都能像這次一樣只是損失了些財物就能躲過一劫,更不能保證每次受傷都能有貴人幫忙。“她的傷重嗎?只是被割破了手而已,傷口淺得很!”王嫂站了起來,情緒有些激動,“二狗,我這一切都是為你好,這種身世不明的複雜女人,我們平常人家還是遠離為妙,別等到一條命都搭進去了再來後悔!”譚七彩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炸響,整個人都有些飄飄忽忽的,只聽到二狗奮力反駁王嫂的話,而王嫂的态度十分堅定。

她不想再聽下去,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跌坐在床上,咬着嘴唇脫掉了自己身上華貴的衣裳,換上原本的粗布衣。玉質的葫蘆從衣襟裏跌落出來,她握緊了葫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原本在現代自己便沒有享受過擁有親人的感覺,來到古代以後,她曾經覺得自己又有親人了,可是這一切的幸福卻全是泡影。

“七彩,你在嗎,七彩?”二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譚七彩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眼睛,應道:“我在。”

“七彩,我知道我娘的話讓你傷心了,但是她是無心的,我希望你留下來,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我都希望你能留下來……”二狗頓了頓,似乎在緩和自己的情緒,又像是在暗暗地做出決定,“七彩,你放心,我會好好勸我娘的,你,好好休息。”

二狗的身影越來越遠,譚七彩頹然地坐在床上,苦笑着搖了搖頭,無心之語?恐怕是真心之語吧,這個“家”,她是不能再久留了。

但是離開這裏,她又能去哪呢?

譚七彩一天都沒有出房間,飯也沒有吃,二狗擔心得團團轉,王嫂看見二狗那副樣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第二日,譚七彩打開了房門,直接敲開王嫂的房門,跟她進行了長達半個時辰的談話,并愉快地達成了一致。昨天一天的時間裏,她将簡單易懂的釀酒知識和一部分配方全部寫了下來,交給了王嫂,并用這份東西換得了一些路費。

雖然不多,但是勉強可以撐一段時間,希望那個時候可以找到可以謀生的新工作,譚七彩數着手裏寥寥無幾的銀子,很是無奈。

三天之內,她會置辦好所有東西,準備走人。

也算是沒有任何留戀了,沒有了家人,也沒有什麽朋友,留在這個小酒館,沒有什麽意義。

不過老天爺似乎開始厚待她了,達成協議的第二天,便有官府的人親自上門來,送上了張松賠償的銀子,足足有一百兩。

譚七彩拿着那沉甸甸的銀子,覺得生活又重新有了希望。不用說,這一定是二皇子着手幫忙的,她很想跟他傳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她将那一百兩分成三份,自己拿了一份,剩下的留給二狗和王嫂,就算是對這次意外的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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