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不必多禮。”司空儀上前兩步扶起她,柔聲說,“你身子不好,這種虛禮就免了。”

“妾身不敢。”

二皇子也有妃子啊,譚七彩在心中頻頻驚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古代人成婚原本就早,有一兩個妃子實屬正常。

只不過京城三絕這種說法傳揚得太多,關于二皇子禮絕天下的評價完全蓋過了他的私生活,大家似乎很少聊到這方面的話題,譚七彩很少在客人的閑聊中聽到,也便沒怎麽在意。如今這二皇子的妃子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譚七彩一下子還真有點不适應。

從司空儀扶着她的樣子看來,兩個人應該是很恩愛的吧,譚七彩一面看着一面悄悄地想,這司空儀如此平易近人、懂得憐香惜玉,對自己的妃子一定非常好,而這位妃子看起來也是溫柔可人,兩人相處起來一定是一幅完美的畫面。

但是下一秒,那看似柔弱無骨的女子,竟然一下子輕輕甩開了司空儀的手,面上的表情依然是溫順自然,好像剛才那樣的行為順理成章,一點也不奇怪一樣。

司空儀卻也不生氣,但是站得離她遠了不少,并且再也沒有身體上的接觸。

“妾身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她說完之後後退了兩步,撿起地下的花鋤和布兜,也不等司空儀說什麽,便轉身離去。與譚七彩擦肩而過的時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側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有其他的含義。

“千萬不要愛上他。”耳邊悠悠地傳來這麽一句,驚得譚七彩差點蹦了起來,轉身看她,她卻給譚七彩留下了一個背影。

愛上他?司空儀嗎?

譚七彩看了看司空儀,一時有些恍惚。愛上他?這個問題她還從來沒有想過。

作為一名男子,司空儀無疑是非常優秀的,身份、地位等硬件條件姑且不論,就算他不是皇子,應該也是京城的搶手貨,就單單他的長相,往大街上一站,那也是看殺衛玠的層次。不過要說愛上他的話,譚七彩摸了摸下巴,打量了他半晌,覺得現在談這個還有點早。司空儀卻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打趣道:“怎麽,我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不不不……”譚七彩方才想得一時出神,現在一下子被驚醒過來,覺得自己剛才實在是太不禮貌了。

但是,她為什麽要跟自己說這個呢?難道是吃醋?

“來,我帶你四處走走。”司空儀見她一直在出神地想些什麽,不由得伸出手來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笑着對她說。

譚七彩不敢擡頭直視他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不知是不是剛剛那句話造成的影響,她覺得現在面對司空儀的時候,心跳的速度總是會快一些,她點了點頭,默默地跟在司空儀的身後。

司空儀慢慢地在前面走着,挺拔的身形與周圍的玉蘭樹相得益彰,美得如同一幅畫。

譚七彩看着司空儀的背影,聽着風聲吹過玉蘭樹發出的沙沙聲,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就一直這樣下去,也挺好的。

司空儀卻忽然打破了沉默的氣氛,沒頭沒尾地開始說:“溫如卿是我的側妃,雖然出身武将世家,身體卻很是虛弱,她性子很倔,經常跟我鬧脾氣,但是本性不壞,若是她說出什麽話來,你不用放在心上。”

譚七彩愣了愣,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這是在跟自己解釋嗎?難道剛剛的話被他聽見了?譚七彩很感激他,但是她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梁玉是正妃,你還沒有見過,她性子很好,也很愛品酒,你應該會跟她相處得比較融洽。”

譚七彩點了點頭,她終于知道問題在哪裏了……她覺得自己不像是來釀酒的,而像是來跟二位妃子争寵的。

逛過了府中之後,譚七彩被服侍着洗了個澡,在床上睡了一覺,一睜開眼睛,已經是傍晚。

橙色的夕陽透過窗棂射進譚七彩的新房間,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只見面前有一個面生的小丫頭,正笑着推自己的胳膊,嘴裏喊着:“譚姑娘,該用晚膳了。”

“哦!好的,這就來。”譚七彩急忙套上竹青為她準備的新衣裳,稍微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跟着小丫頭的步伐往前走。

天色已經開始漸漸地暗下來,廳堂裏邊的燈已經燃上了,譚七彩走進這廳堂便覺得眼前一亮,飯菜的香味如有生命一般拼命地往譚七彩的鼻子裏飄,一聞到這氣味,譚七彩的肚子便十分配合地“咕咕”叫起來。

譚七彩往飯桌上瞄了瞄,見有各種花花綠綠叫不上名字的菜品,各個都是烹饪得晶瑩剔透、色香味俱全,讓人一看便口水直流。穿越之後譚七彩過得幾乎是解放前的生活,王嫂節省,譚七彩也覺得銀子賺得不容易,于是平日裏很少會吃到肉類,除了炒菜的那幾滴豬油之外,其他肉類的東西她幾乎是很少碰到。

如今這餐桌上的雖不是大魚大肉、油膩葷腥,但是基本上都會有可愛的肉絲、肉條做搭配,而且色澤飽滿,讓人一見便被俘虜,看了就想流口水。

譚七彩一面摸着肚子一面準備開口問什麽時候能吃飯,下一秒便聽到自己的背後傳來了腳步聲,于是回頭一看,這一看可不得了,一下子有些緩不過神來。

沒錯,來人正是司空儀,光是司空儀也就罷了,他的身後一左一右跟着兩位女子,俱是清雅素淨的打扮,但是一看便覺得高貴典雅,不是尋常女子。其中的一位,正是今天白日裏就見過面的溫如卿。

那麽另外一位想必就是正妃梁氏了,譚七彩趕緊跟着丫頭們一起朝着他們三人行禮,免禮之後她情不自禁地悄悄打量起那位正妃來。

這位梁氏要真說起來并沒有溫如卿長得漂亮,但是勝在有一種貴氣,年齡比溫如卿要大一些,打扮得也是十分得體,身材不胖不瘦剛剛好,鵝蛋臉、柳葉眉,嘴角自然上翹,一看便是十分好相處的人。

“這位便是你所說的那位釀酒奇才?”正當譚七彩胡思亂想的時候,這梁氏卻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譚七彩之後,朝着她微微一笑說,“相貌倒是上佳的。”

譚七彩趕緊回了個禮,有些受不起“釀酒奇才”這個稱號,但是司空儀卻是點了點頭,一副他之前已經跟她提過很多次的樣子。

溫如卿則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譚七彩倒是有些搞不清情況。自己被叫過來的時候說的是來用晚飯,可是這滿大桌的菜和面前的這三個老大般的人物,怎麽看也不像是自己這種身份能夠同桌而食的啊!

譚七彩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尋找剛剛那個把自己帶過來的小丫頭,卻怎麽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無奈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于是跟一旁伺候着的小丫頭們一起恭恭敬敬地站着,看着司空儀與兩位妃子落座。

小丫頭們開始布菜,為飯桌上的各位夾菜,随後有侍從拿來了一小壇酒。

“今天又是什麽酒?”梁氏好奇地問道。

譚七彩心裏一“咯噔”,那酒壇子的樣式還是自己以前在市場上選來的,質量一般般,但是在小酒館裏已經算是十分高檔的東西了。雖然是這樣,但是那酒壇子的風格跟這裏的布置總體風格比起來實在是格格不入,難怪梁氏見了那個酒壇子會那麽好奇。

“七彩,你來說說吧。”譚七彩趕緊上前躬了躬身子,回答道:“這是我前段時間釀的果酒,混合了幾種水果的不同味道,每日少喝一些能夠強身健體。”

“還有這等功效?”梁氏驚訝地贊嘆,然後讓小丫鬟為她倒了一些在酒杯之中,只是打開酒壇子,帶有醇濃果香的酒味就緩緩地飄散了出來,那香味十分讓人沉醉,梁氏和溫如卿聞到這股美妙的味道,都有些呆了。

“這味道真是令人驚嘆。”梁氏趕緊端起杯子嘗了一小口,連連點頭,直說喜歡。溫如卿見平日穩重的梁玉都這副贊不絕口的樣子,也有點心癢癢,她看了看譚七彩,卻有些不好意思主動讓小丫鬟給她斟酒。

“妹妹你也嘗嘗!這酒真不錯,你們快給妹妹斟上酒吧!”梁氏卻是異常興奮的樣子,那種喜歡的樣子并不像是裝出來的,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好喝酒,譚七彩對她的好感又上升了幾分。

司空儀則是看着她們倆,像是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狀況,烏黑的眸子裏滿是笑意。

溫如卿正好借此機會順着梁氏的意,讓小丫鬟盛了一小杯酒,自己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嘗了嘗,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示,但是眼睛裏卻是亮晶晶的,接着又喝了一口,偷偷地抿了抿嘴,朝着梁氏點了點頭。

“果然,妹妹也很喜歡。”梁氏輕柔地笑了笑,朝着譚七彩直誇贊,“姑娘當真是好手藝,實在是令人欽羨不已。”

“您謬贊了,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而已。”譚七彩覺得她再這樣誇下去的話,自己都快飄飄然了。

“不知姑娘的這身手藝,師從何處啊?”梁氏緊接着問譚七彩,她卻一下子傻了眼……師從何處,這個從何說起啊,她能說這是經過了專業化的訓練,經受過全日制本科以及研究生學習而習得的手藝嗎?

“你的師父一定是位高人。”見譚七彩不說話,溫如卿随意地打了一個圓場,然後端起杯子把裏面的酒喝完,讓小丫頭又斟上了一杯,一向蒼白的臉蛋一下子變得紅撲撲的,看上去異常可愛。

“嗯……算是吧。”譚七彩借坡下驢,順便開始編故事,“其實,我的那位師父是位世外高人,機緣巧合之下他才願意将這等釀酒之術傳授給我,不過他從不說自己的名字,也讓我要對人保密。”

“果然如此!”這回興奮的是溫如卿,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邊閃着向往的光,“一定是天界下凡的酒仙,将仙釀的釀法教給了你。”

譚七彩笑笑不說話,保持着這件事的神秘感,內心卻哀號着希望她們好好吃飯,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而在兩位皇妃與譚七彩閑聊的同時,司空儀靜靜地看着她們,微笑且沉默地喝着酒,時不時看譚七彩一眼,眼中帶着些探究。譚七彩一不小心撞上了司空儀的眼神,心裏一“咯噔”,而司空儀只是迎着她的眼神報以一笑,繼續聽着兩位妃子說話,一副淡然的樣子。

他在想什麽?譚七彩實在是搞不懂他剛剛那個眼神,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像是學霸眼前的一道解不開的算術題,而司空儀則是不解開難題不罷休的患有嚴重強迫症的學霸。

梁氏還在不停地誇贊這酒的美味,譚七彩的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其他地方,肚子已經餓扁了,她只有不停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能控制自己的口水不要流出來。

“七彩,別在那站着了,過來。”司空儀示意譚七彩到他身邊的空位坐着,譚七彩卻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這可是家宴!自己一個外人——身份地位、一切的一切都與這種場面格格不入的釀酒人,竟然要上桌與他們三人一起吃飯?她可沒有這個膽量。

沒有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封建社會的等級森嚴這種事她光是在初高中的歷史課上耳朵都要聽出老繭了,有些朝代似乎女子不能與男子同桌而食,地位十分低下,如今這種一家人吃飯的場面已是非常難得,但是好歹算是名正言順,而自己上桌吃飯又是憑着什麽身份?

不僅譚七彩滿臉尴尬,溫如卿和梁玉的臉色也有些微變,不過梁玉很快便調整了過來,恢複成了原本的微笑狀,卻保持着珍貴的沉默。

譚七彩沒有辦法,只好推脫:“我就不在這兒吃了,我……我……我和竹青約好了!”她只好把竹青搬出來當擋箭牌,雖然竹青對于現在的她來說,也算是高攀了,但是好歹比上這桌吃飯要好得多。

聽她這麽說,司空儀也便不再強求,只是笑說:“是我的不對,把你招來餓着,那就快去吧。”

譚七彩躬了躬身子,朝他們三人行了禮之後,逃難般離開了這間屋子。那現在該怎麽辦呢?譚七彩考慮了下,還是決定去找竹青。

她問了好幾個人,才得知竹青下午出門置辦東西去了,剛剛才回來,正在後院裏忙。于是她托人帶她去後院,不去還好,一去她簡直被震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一排又一排的半人高的大酒缸,整整齊齊地在後院裏的空地裏碼放着,竹青正抱着一個大酒缸往裏頭看,伸手在裏頭敲了幾下,聽那沉悶的聲響。

聽見背後的腳步聲,竹青轉過頭來,露出滿頭大汗的臉,一看是七彩,臉上笑出了兩個可愛的笑窩。

“這是……”譚七彩看着這些大酒缸,也跟他一起笑了起來,“你這是要開酒館?”

“給你用的啊!”竹青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一個酒缸子,開心地說,“一個個都是經過我精挑細選的,絕對好用。”

“太多太大了……釀出來能給整個府裏的人喝上一年了!”譚七彩看着這滿院子的大酒壇子,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太大了嗎?那我再去弄些小點的……”竹青說着就要出門,被譚七彩一下攔住,“別去了!這些夠用了!”

“那就好。”竹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你還有什麽需要的,都可以告訴我。”“嗯。”譚七彩點了點頭,心中一片溫暖,雖然這些酒壇子真的、确實是……太大了。

跟竹青混了一頓飯之後,譚七彩便跟他回到小書房,開始執筆在精致的畫紙上勾勒線條,平日裏用慣了粗糙的紙張,她一下子還有些不适應,連原本畫得十分熟練的機器零件線條都變得有些生澀起來。

“這是做什麽用的?”竹青坐在她的對面看着她畫出來的簡易機械,覺得十分神奇。“這是蒸餾器,原理很簡單,用這個可以提高酒精的濃度……嗯,就是可以讓酒味更濃。”譚七彩解釋道。

“這麽厲害!”竹青還從來不知道這世間有這麽神奇的東西,差點就對譚七彩崇拜得五體投地。

“也不是我想出來的,你不用這麽驚訝,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更神奇的東西,只可惜不能一一給你看。”譚七彩想到了自己實驗室裏邊的各種設備,還有平日裏用的家用電器,如果一一擺放在竹青的面前,不知道他會是什麽表情。

“哦?”竹青十分好奇,追問道,“還有嗎?是什麽樣子的?”

“天機不可洩露!”譚七彩不能再多說,只好笑了笑打了個馬虎眼,剛好最後兩筆正好畫完,她将圖紙推到他的眼前,順利地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拜托你了!”

“沒問題。”竹青細細地看了看那幅圖紙,看了半天還是看不懂,便問,“你确定工匠們能夠做出來這個東西?”

“嗯,可以的,我在難做的地方都寫了備注,一般的工匠應該都能夠解決那些問題。”譚七彩很肯定地點了點頭,之前自己随便找了幾個木匠、鐵匠,稍微點撥了一下,東西就做出來了。這次竹青要找的工匠肯定比自己找的水平要高得多,這麽點問題,肯定能夠完美應付的,譚七彩對此很是放心。

竹青仔細地研究了半天,依然有些看不懂,他小心翼翼地将圖紙折了起來,收進懷裏:“明日我就去找工匠。”

“謝謝。”譚七彩十分感激。

“客氣什麽,你釀的酒可是公子的最愛。”

夜深了,竹青将譚七彩送了回去,她躺在床上,心思卻飄到了京城那偏僻的小酒館裏邊,這麽多天過去了,也不知道二狗的傷怎麽樣了。

奔波了好幾天,譚七彩整個人非常疲憊,那種疲憊包括身體上的和心理上的。夜深了,府裏頭的聲響也漸漸消失,只剩下安靜的夜晚,伴随着幾聲草叢裏蟲子的叫聲。

她躺在軟軟的床上,身體放松了下來,可是精神卻總是莫名地有種緊張感。

她睜開雙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發現自己竟然一點睡意也沒有——應該是今天白天休息過頭了,她心想。

不過心中依然裝滿了事情,沉甸甸的,比如二狗怎麽樣了,比如自己在這個新環境裏以後該怎麽生活……各種問題困擾着她,雖然都是些瑣碎的問題,但就是糾纏得她睡不着。

于是就這樣,她睜着眼睛躺了半個時辰,最後終于受不了了,坐起身來,穿上衣服坐在床邊發呆。

今夜的月色很好,淡淡的月光灑在桌上和地上,像是一層輕柔的薄紗,讓人心情平靜。但是譚七彩依然平靜不下來,坐在床邊發呆了半晌,覺得依舊很是躁動,于是推開了房門,将房門輕掩,往後院裏頭走去。

府裏的丫頭、小厮們都睡了,侍衛們都盡職盡責地守着,他們看到譚七彩半夜亂逛都有些驚訝,不過因為司空儀事先跟他們打過招呼,所以他們也并未阻攔,反而禮貌地跟她問好。走到後院的門口,映入眼簾的依然是竹青今日弄回來的那些大酒缸,那些酒缸整齊地碼放着,在黑夜裏看着還是有些吓人。回想起竹青的笑臉,譚七彩不由自主地朝着酒缸傻笑了半晌,然後繞過了它們,繼續往前邊走。

前邊是她沒有去過的地方,是一片小竹林,裏邊的竹子清瘦雅致,頗有一番情調。夜風輕輕吹過,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伴随着一陣竹葉的清香拂過鼻尖,很是惬意。

她慢慢地走進竹林,雖覺得環境很好、很舒服,卻因為衣裳穿少了,渾身有些發冷,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穿這麽少出來,不怕着涼?”一個男子的聲音驟然響起,譚七彩驚得捂住了嘴巴。

“誰!”譚七彩警惕地問道,身體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那裏好像是竹林中央的一片小小的空地,那裏似乎坐着一個人。這個時候譚七彩才發現,這裏的空氣中除了竹子的清香味之外,還飄着一股極淡的酒味,她現在才聞出來,那是自己釀的葡萄酒的味道。

她壯着膽子往前走,穿過竹林,終于步入那一小塊空地。

這是一個圓形的區域,中間擺着一張石桌,石桌周圍放着幾張石凳,剛剛說話的人此時就坐在石凳上,端着酒杯朝着自己笑。

譚七彩一下子松了一口氣,朝他行了個禮,他則是擺了擺手說不必,并示意她在他的面前坐下。

白日裏碰面和晚上是非常不同的,夜深人靜,二人面對面,會給人一種這世間只剩你我二人的錯覺。

司空儀換上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袍,與周圍的竹子幾乎融為一體,像是竹林中的仙人,端着酒杯月下獨酌,飄飄若仙。譚七彩一時看呆了,坐下之後依舊還是盯着他直瞧,直到司空儀輕咳一聲,她才緩過神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睡不着嗎?”司空儀抿了一口酒,薄唇泛起淡淡的紅色,像是葡萄酒的紅潤色澤染在了嘴唇上,顏色誘人。譚七彩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眼睛依舊盯着他的嘴唇,然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坐。”司空儀見她只顧着發呆,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凳子,讓她坐下來,別光站着。譚七彩只好在他對面坐下,坐下之後,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小酒杯。司空儀不知道從哪兒弄出來一個杯子,放在她的面前,微笑地看着她,說:“來陪我一起喝。”

“不用了……我……”譚七彩自從知道自己這一世的體質之後便不敢再沾染酒精了,雖然自己以前幾乎是個酒鬼,但是穿越之後,幾乎等同于戒了酒。這葡萄酒的度數對于以前的她來說簡直是小兒科,但是這個身體的話,估摸着一兩杯就要醉得不省人事了。

“其實有時候能醉是好事,明日一覺醒來,心情就平和了。”司空儀說這話的時候看着她的眼睛,給人一種催眠般的效果,譚七彩看着他那雙烏黑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就擡手拿起酒杯,讓他給自己倒上了滿滿的紅色酒液。

經他這麽一說,譚七彩開始渴望那種喝醉眩暈的感覺,渴望很久沒有沾過的那種酒精的濃度,渾身血液都沸騰發熱的那種炙熱感,她舉起杯子朝着司空儀笑,然後直接喝了一大口,将酒杯中的酒喝掉了三分之二。

葡萄的果香味充溢口腔,帶着一股酒精的醉人香味,好久沒有品嘗過這樣醇香的酒味了,譚七彩整個人都陶醉在其中,一口酒品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了許多。

胃裏是淡淡的酒精灼燒感,熱乎乎的,仿佛酒精沿着血管不斷延伸至身體各處,不一會兒譚七彩便覺得整個人都開始發熱。

“有什麽心事,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說不定我可以幫上忙。”司空儀輕柔地問道。“不用,都是些小事。”譚七彩帶着醉意微微一笑,臉蛋開始泛紅,“你已經幫我夠多了,我不知該怎麽感謝你才好,還有竹青,你們……真是好人。”

“舉手之勞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沒有你,我去哪喝這麽好的酒?”司空儀品了一口酒,微笑道,“你願意留下來,我便覺得是三生有幸了。”

聽了司空儀的話,譚七彩輕輕嘆了一口氣,有時候她真的搞不明白,為什麽他身為皇子,能夠如此有禮,不管是對誰,平民百姓也好,自己這種釀酒的姑娘也好,竹青這種貼身仆人也好,他都能以禮相待,完全沒有架子,真的是太難得了。

“好在玉兒和如卿她們也非常喜歡你,以後你就把她們當姐姐,好好相處吧。”司空儀狀似随意地說道。

當成姐姐?譚七彩腦子開始發熱,只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不過她已經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了,身上的熱度已經讓她有些受不了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已經有些燙手。

“你跟竹青關系好些,平日裏若是遇到了什麽問題,都可以告訴他,或者來告訴我。”司空儀幫她倒滿了酒,與她對飲。

夜空中挂着一輪彎月,旁邊點綴着稀稀拉拉的星星,竹林中微風拂過,清新宜人。但是譚七彩喝下了那杯酒之後,便已經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她嘆了口氣,幹脆伸手抓過酒壺自斟自飲,直接喝了兩大杯下肚,任酒精在自己的血液裏橫沖直撞,把自己撞得暈頭轉向。

司空儀發覺了她有些不對勁,仔細看了看她,發覺她的臉已經變成了桃紅色,雙眼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開始迷離起來。

“你不會是醉了吧?”司空儀驚訝地看着她,不相信在眼前發生的事實,這才喝了兩杯而已,就能醉成這樣,他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見到。

而且這個人還是個釀酒的,縱使見識廣博,但司空儀還是覺得世界觀都有些颠覆。

譚七彩已經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頭腦的眩暈感十分強烈,以前她幾乎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因為很少會喝醉……如今醉成這樣,她竟然有種痛快感,看着司空儀模糊不清的擔心表情,她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完之後便趴在了石桌上,徹底地昏睡過去。

司空儀看了看她的手,也是泛起一片桃紅色,她這樣,更像是體質的問題。

他伸出手,理了理她有些淩亂的發絲,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将她抱了起來。可能是由于喝了酒的原因,譚七彩的身體十分溫暖,司空儀近距離地端詳着她的臉,見她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穩,睫毛時不時微微顫動,十分可愛。他嘴角上不由得挂上了淺笑。

第二日,日上三竿,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地板上,譚七彩這才緩緩地睜開眼睛,然後猛地坐起來,頭腦一陣發暈。

回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譚七彩窘迫得無以複加,特別是最後一段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好像自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後來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她掀開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依舊是昨天晚上那一身。應該是司空儀讓人把自己弄回來的吧……譚七彩臉一紅,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本來吧,人家在那兒喝酒喝得好好的,結果自己突然闖了進去,還跟他一起喝,還喝得不省人事,反倒要麻煩他把自己弄回來……她捶了捶自己的腦袋,心想真是丢死人了。這時門外卻忽然傳來一個小丫鬟的敲門聲,“譚姑娘,譚姑娘您醒了嗎?”譚七彩趕緊應了一聲,起床開門。門外站着的似乎是梁氏的貼身丫頭,見譚七彩像是剛睡醒的樣子,不由得輕輕一笑,說:“譚姑娘先洗漱吃早點吧,吃完之後麻煩去主子那兒一趟,主子有事兒找您。”

這小丫頭果然是梁氏身邊的人,長得很俏麗的樣子,說話的味道跟梁氏也十分相似。譚七彩趕緊把身上稍稍打理了一下,洗臉梳頭一氣呵成,早點随便吃了兩口便跟着小丫頭前往梁氏的屋子。進門的時候梁氏正抱着一小壇紅棗酒細看,譚七彩一眼就認了出來,那還是小酒館剛開張不久時釀的,小酒壇子也是自己親自選的,比較符合姑娘的審美觀,所以一推出就廣受女孩子的歡迎,一下子就賣空了。

沒想到梁氏這裏還有這種棗子酒。

“你來啦。”梁氏見到譚七彩十分開心,招呼她坐下,然後問道,“這棗子酒可真香啊,聽說還有強身健體的功效?”

“嗯,沒錯,棗子本身就是滋補之物,做成的棗子酒更是對身體有好處,特別是對女孩子……”譚七彩笑了笑說,“活血養顏,延年益壽。”

梁氏聽譚七彩這麽一說,十分驚喜,抱着那一小壇酒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開心得緊。

那酒壇子只比一個巴掌大一點,喝不了多久,但是姑娘家一向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對這種可愛的小酒壇子也是有獨特的喜愛感。梁氏真的是喜歡極了,放下酒壇子之後便上來拉着譚七彩的手,說:“那你得給我多釀些。”

“當然,等東西都準備好了我就開始釀酒,您喜歡喝果酒的話,還有很多不同的品種,荔枝酒、櫻桃酒、青梅酒、桑葚酒、蘋果酒……”譚七彩一一列舉出來,說得梁氏眼睛裏都在放光。

“真是太好了。譚姑娘……不,我以後就叫你七彩妹妹吧,可好?”梁氏也是沒有一點架子,一直握着譚七彩的手,熱情得讓譚七彩手心都有些冒汗。

“嗯。”譚七彩原本想推脫,但是一想到昨晚司空儀也提到過類似的事,便覺得似乎自然了一些,便點了點頭。

梁氏很是開心,拉着譚七彩的手坐下,說:“你盡管叫我姐姐,平日裏有什麽要求都不必客氣,有什麽困難的話盡管來找我。”

“謝謝姐姐。”

梁氏微笑着點了點頭,然後朝着屋子裏的侍從們揮了揮手,說:“你們都先下去吧。”“是。”譚七彩一時有些發懵,為什麽她忽然要把下人們全部支開?一般只有在說十分重要的事情的時候才會支開下人吧?她的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屋子裏只剩下她們兩人之後,梁氏的眼神忽然變得難以捉摸起來,她随手從桌邊端起一杯茶,輕輕喝了一口,然後微笑着看着譚七彩,說:“妹妹別怕,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她們在場有些不便。”

譚七彩原本不緊張,聽她這麽說了之後,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心裏不住地猜想着她會問什麽呢,難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是問自己的來歷?

“姐姐盡管問吧。”譚七彩故作鎮定,希望她不要問什麽奇怪的問題才好。“你昨晚……是不是和殿下在竹林裏喝酒?”梁氏試探性地問道。

譚七彩一怔,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是問這個,心中莫名地想起那天溫如卿在耳邊說起的那句話。

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心中暗想着怎麽這事兒這麽快就被人知道了,明明當時竹林的附近沒有其他人在,難道是後來自己昏睡過去驚動了別人?

她見梁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想還是開口解釋道:“昨日白天休息了太久,晚上反而睡不着,就在府裏頭四處逛着,沒想到遇見了殿下他正在喝酒……”

梁氏聽了她的話之後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笑了笑說:“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妹妹你身份特殊,有些事情,你還是少接觸的好,這也是為你好。”

“我明白。”譚七彩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是“身份特殊”又是何意?也許是心虛的緣故,她一聽到與身份有關的詞,神經便會不由自主地繃緊。

“你剛來府裏,又是殿下親自接回來的,府裏頭的風言風語也不少,這你心裏也是知道的。”梁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深深地看着譚七彩的眼睛,“而且,殿下這樣的人,并不是你能招惹的。”

譚七彩一聽這話便知不妙,原來這皇妃把自己叫來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麽果酒,重點在後頭才對。聽來聽去,譚七彩都只聽到了一層意思,那就是——不要招惹我的老公。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反身跪下,誠懇地說:“小女子并無刻意接近殿下之意,之前不懂規矩,意外遇到殿下于是越矩了,日後定會注意些,不會再像這次……”

“唉,你好好的跪什麽啊。”梁氏趕緊将她扶了起來,臉上有些歉意,“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妹妹,不要因為這番話跟我生分了才好。”

“不會的。”譚七彩笑着搖了搖頭,心裏卻是警惕了許多。

梁氏好像也看出了她前後的差別,只是拉着她的手握了握,然後松開,嘆了口氣,說:“你剛來府上,很多事情你以後都會慢慢知道,到時候,你就懂了,現在說再多也沒用,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靠近殿下了。”

譚七彩心一動,忽然覺得梁氏的意思似乎跟溫如卿的很像,幾乎是同一個意思——千萬不要愛上他。

“妹妹雖然不懂,但是會記得姐姐的話。”譚七彩覺得好像懂了什麽,但是心中的疑問卻比之前更甚,說了這話之後,梁氏朝着她欣慰地微笑,也知道她将自己的話聽進去了。“說了這麽半天,妹妹也累了,早點回去歇息吧。”梁氏說完了事情便向她下了逐客令,譚七彩向她禮貌地告辭,然後退出了房間。

看來這皇子府也不是什麽好待的地方,譚七彩嘆了一口氣,為什麽他的兩個妃子都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呢?僅僅是因為吃醋嗎?

譚七彩細細想了想他們幾人相處的細節,覺得事情肯定不止這麽簡單。

她回到房間時已經是中午,午膳已經有人送到了房間,十分豐盛,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食欲大動。不過譚七彩細細想了想,自己這個待遇确實不像是一般的府裏招來一個酒娘那麽簡單,住的屋子這麽好不說,其他的用品也是一應俱全,府中的總管也對自己特殊照顧、有說有笑,這正常嗎?

她雖然不知道府裏流傳着什麽樣的風言風語,但是她知道,若自己是那些普通侍從,見到這種明顯走後門進府的人,肯定會有些猜想。

馬車緩緩地在七皇子府的門前停下,司空雲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往府裏走,邊走邊問跟在他身後的侍從,聲音冰冷:“她人呢?”

“啊……哦,在寝宮裏。”侍從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司空雲問的是誰,不過他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了七皇子這樣的态度,從這位譚家小姐嫁過來成為皇妃之後,七皇子似乎就一直不怎麽待見她,平日裏經常出門不見人影,也很少看到兩個人在一起。不過這些事情都不是自己這樣的人能管得着的,侍從指了地方之後便老老實實地跟在司空雲的身後,一句話也不敢多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