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難
“興文鎮來來往往的商戶多,有錢人也多,你的機會可多得是,好好把握。”人販子語重心長。
譚七彩卻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大,到了。”外邊駕車的人朝裏彙報了一聲,馬車也與此同時停了下來。車裏的原車夫,也就是外邊人所說的老大,立刻收起了他的話匣子,直接動手用毛毯将譚七彩整個裹了起來,蒙住了她的頭,将她扛在了身上。
蒙着頭看不見路,她也不知道被扛着走了多久,最後終于被放了下來,把她放了出來。她喘了兩口大氣,眼前卻忽然出現了一張抹了厚厚白粉的臉,嘴唇卻是殷紅誘人,她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算是個美人兒,只是妝太濃,讓人望而生畏。“這次的不錯啊。”那女人開了口,聲音比臉要誘人得多,妩媚得能掐出水來。“沒錯,還不錯吧,就是蠢了點,我都沒怎麽騙,她就自己上車了。”
“哦?這麽沒心眼?”那女人呵呵一笑,挑了挑譚七彩的下巴,仔細地看她的五官。
“那價錢……”女人聽了車夫的話,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五百兩?譚七彩心想還不錯,算是個好價錢。“五十?”車夫搓了搓手,“花姐你果然是個識貨的。”“去找管錢的拿金子走人吧。”這個叫花姐的女人擡手就把車夫趕了出去,關上門,一間房裏只剩她們兩個面面相觑。
原來……是五十兩金子啊,譚七彩默默在腦袋裏算了算,覺得賣得還挺值的。她伸手拿掉塞住譚七彩嘴巴的布,朝她溫柔地一笑,一改之前的冷漠,臉上的濃妝似乎也化開了些,只是這麽一笑,臉上似乎有類似粉末的東西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叫什麽名字?”“顏……顏兒。”譚七彩不敢說真名。
見譚七彩有些害怕躲閃的樣子,花姐不由得笑了出來:“你放心,我們藝坊對姑娘是最好的,姑娘們只要自己願意,便可以賣藝不賣身,一直到有人願意給你贖身為止。”
“那若是沒有人願意為我贖身呢?”譚七彩好奇地問。
“那就一直為藝坊效力吧,或者,你也可以選擇跟我一樣。”
晉升主管,是吧?譚七彩點了點頭,看來這個職業的發展前景還是不錯的。
花姐見她點頭,對她十分滿意,她親切地撫了撫譚七彩的面頰,溫柔地笑道:“別擔心,以你的資質,很快便會紅遍整個興文鎮。”
相談十分愉快,譚七彩也暫時放棄了一開始準備逃跑的念頭,銀子全都被那人販子搜了去,她身上現在一個銅板都沒有,貿然地逃出去,就算成功了,也只能過吃樹皮、拔野草的日子,不如先在此地落腳,等攢夠了銀子,再從長計議。
“對了,顏兒姑娘,你都會些什麽?”花姐問。
“釀酒。”譚七彩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我是說,琴棋書畫之類的……”花姐趕緊解釋道。
譚七彩沉默了,藝坊女子當然要會琴棋書畫,她在現代時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裏,古琴除了偶爾在電視上掃一眼之外根本就沒有見過,更別說會彈了,棋的話……她只會五子棋,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在其中,書畫方面就更只是三腳貓功夫。
“不會?”花姐微微皺了皺眉,“唱歌呢?”
“會一點兒。”譚七彩心虛地點了點頭。
“流行歌曲之類的唱兩句來聽聽。”花姐閱人無數,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有問題。
譚七彩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聽過的老歌,發現自己能記起歌詞的歌并不多,記着歌詞的都是一些類似于“世上只有媽媽好”之類的兒童歌曲。
除了這些之外,就只有那些脍炙人口的電視劇歌曲了,譚七彩從腦子裏的儲備中挑選了許久,終于挑了一首比較古典的——“咳咳,”她潤了潤嗓子,“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哇,嘿嘿嘿嘿參北鬥啊……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風風火火闖九州哇。”
随意唱了幾句以後,她覺得效果還不錯,沒有走調也沒有破音,氣勢也很足。轉過頭來看花姐的反應,卻發現她已經驚呆了。
“花姐?”
花姐回過神來,看譚七彩的眼神帶着一絲不可思議的味道:“聲音的條件不錯,但是這首歌……你還會其他的歌嗎?”
“會。”譚七彩點了點頭,她剛剛正好又想到了一首,“剛翻過了幾座山,又越過了幾條河,崎岖坎坷它怎麽就這麽多!”
“停停停!”花姐額頭上見了汗水,“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只會唱這些歌?清平小調會不會?”
譚七彩搖了搖頭。
“好吧,你這幾天先把歌學了再說。”
譚七彩被安排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裏,房間雖小,東西卻一應俱全,只是房中的香爐冒出來的香味嗆得她有些受不了。
待花姐走了之後,她便打開了窗戶,将香爐放在了窗臺上。
從窗臺上往下看,可以看到藝坊下頭的院子,院子裏有不少人在四處走動,有穿着綢衫的官家老爺,也有書生模樣的少年。
他們的身邊,幾乎都有一個陪伴着他們的姑娘,雖穿着清透的紗衣,卻打扮得十分清麗脫俗,氣質也不同于那些青樓中的女子,給人一種只可遠觀不可亵玩的感覺。
正如花姐所說,這間藝坊并沒有太多的淫靡之色,雖然依舊是以聲色侍人,但是在這個時代,能做到這個程度也算是十分不易。
譚七彩關上窗子,将門鎖住,吹熄了蠟燭睡了下來。
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內,她便從一個普通的酒坊賣酒女變成了譚相的三女兒,又飛快地淪為藝坊中人,這一系列的轉變讓她措手不及,又不得不去接受。
事到如今,她的心中也已經沒有了太多悲傷的情緒,更多的是釋然。想到以後可能再也不用面對二狗和王嫂那二人,她算是松了一口氣。
而譚家那邊,她更是避之不及,譚展顏似乎對自己的妹妹恨之入骨,而譚相也沒有任何要找到女兒的意思,她所能做的,就是躲得越遠越好。
在藝坊活下來的第一要務,就是要學會一門“專業技能”來招攬客人。釀酒是不太現實的,最快捷、效果也最好的一種方式便是唱歌。
譚七彩連續好幾天都被花姐召到房中練習唱曲,雖然那些曲調大多沒聽過,調子婉轉曲折,對她這個非專業人士來說學起來還是有點難度,但是為了生存下去,也只能硬着頭皮學。
花姐對她勤學好問的态度十分贊賞,幾乎是傾囊相授,譚七彩學起來很快,幾天之內便有了很大的進步,唱起簡單的曲子來倒是有模有樣的。
花姐說,再學幾日,便可以出去“接客”了。
雖然知道這裏是藝坊,是賣藝不賣身的地方,但是忽然聽到“接客”這樣的專業詞彙,譚七彩的心還是猛地一跳,有種貞節即将不保的感覺。
華燈初上,明日便要準備接待第一位客人了,花姐讓她好好休息一晚。
譚七彩坐在窗前看着香爐的煙袅袅升起,又在深黑的夜空中慢慢消失,耳邊傳來絲竹彈唱聲,她卻開始想念起小酒館中醇厚的酒香味。
藝坊中也賣酒,但那酒釀造得十分粗糙,譚七彩連聞都不想聞。
要是以後還能繼續釀酒該有多好。
她趴在窗前發呆,樓下庭院中的人也越來越多,花姐站在院子裏的一大束花叢旁邊,正跟一個男子聊着什麽,一向淡然的她神色竟然有些慌張。
譚七彩皺了皺眉,卻立刻認出了那個背對着自己的男子的身影,她猛地站起身來,心髒怦怦直跳,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開始逆流。
他……他為什麽會來這裏?
譚七彩手忙腳亂地關窗戶,差點打翻了香爐,好不容易把香爐扶穩了放進屋子,再準備關窗子的時候,她卻不小心注意到下面的那兩個人的視線不知道何時已經全部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
按理說,從地理位置來看,譚七彩俯視着司空雲的頭頂,氣勢上應該更勝一籌,可是事實上,在司空雲烏黑眼眸的注視下,她滿心都是恐懼。
“你不是說沒有這個人嗎?”司空雲的聲音清冷,話雖是對花姐說的,但是眼光卻沒有從譚七彩的身上挪開半分。
“她……她是新來的顏兒,并不是您要找的人啊,而且她還沒被調教好,不好接客的呀。”花姐趕緊解釋道。
譚七彩“砰”的一聲關上窗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沖到衣櫃前,将自己僅有的幾件麻布衣裳一股腦地翻了出來扔在床上,又找出包包袱的布來,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家當。
如果譚展顏知道自己見到了司空雲……譚七彩腦子裏飛速地掠過幾個畫面,各個都是以紅色為基調的自己的多種死法和王嫂、二狗的各種慘狀。
沒辦法了,躲一躲,回頭再跟花姐解釋,譚七彩急得一頭汗,随便系了系包袱背在身上便推開門,門外卻剛好站了一個侍女,将譚七彩吓得不輕。
“顏兒姑娘,有位客官找您。”
這麽快?譚七彩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這個侍女,覺得司空雲的速度簡直快得不可思議,她咽了口唾沫,問道,“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位非常英俊的公子,已經在對面的廂房裏等您了。”侍女回答道。
英俊的公子……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司空雲确實長得一表人才,應該就是他了,譚七彩打着退堂鼓,說:“可是我明日才能接客。”
“沒關系的,顏兒姑娘,花姐吩咐過了,就是讓您過去陪他說說話。”侍女見她一臉驚恐,不由得笑了起來,以為她像其他剛來的姑娘們一樣,第一次接客緊張成這樣。
她确實是緊張,但是恐懼的情緒比緊張更多。
不過這才過了幾分鐘,花姐就已經妥協了嗎?譚七彩對此很是失望。
“顏兒姑娘,您快過去吧,您要是不過去,花姐說不定連我一起罰了。”侍女說完順勢握住譚七彩的手,将她的包袱扯了下來,“快來吧。”
譚七彩嘆了一口氣,只好硬着頭皮跟着她走了。
到了廂房的門口之後,侍女将人送到位便站到了一邊,譚七彩伸出手來準備敲門,手卻像是被什麽控制住了一樣,怎麽也敲不下去。
一想到司空雲那張冰冷的臉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譚七彩便緊張得渾身僵硬,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來到了班主任的門前準備認錯一樣。
絲竹管弦之聲悅耳動聽,皆是從旁邊的廂房中傳來,只有她面前的這一間廂房裏面,十分安靜,侍女站在旁邊皺着眉頭看着她,有些蠢蠢欲動,似乎想幫她把門給敲了。
正在她內心混亂無比,糾結于拔腿就跑還是敲門進去的時候,廂房的門卻忽然打開了。
屋內的燈光将面前這位男子的身影照得十分柔和,月牙白的衣裳泛着柔和的光,如同天邊的月色,溫潤得讓人沉醉。
“二皇……唔!”司空儀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将她拽進廂房,并迅速地關上了門。
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剛剛那一瞬間發生的一切,眨了眨眼睛,許久才回過神來。
譚七彩站在牆邊,目瞪口呆地看着距離自己僅僅幾厘米遠的熟悉面孔,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會從兇神惡煞的司空雲變成司空儀,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司空儀松開抓着譚七彩的手,道了聲失禮。
譚七彩哪裏會注意這些細枝末節,她幾乎對司空儀感激涕零,藝坊中有規矩,姑娘在接客的時候,其他客人是不可以來打擾的,這就表明,只要司空儀現在在這裏,司空雲就別想進來,除非他倆是一夥的。
但是從七皇子大婚二人相遇來看,他們兩個的關系似乎并不是很好,所以這種可能性小之又小。
她連連道謝,反倒弄得司空儀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不用謝我。”司空儀見她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不由得笑道,“只是太過想念你釀的酒了,得知你已經離開京城,我實在是舍不得。”
譚七彩臉一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對你上心的似乎不止我一個人。”司空儀瞄了瞄門外,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見譚七彩面有難色,看着她的目光愈加柔和起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将煩惱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其實并沒有什麽煩惱……”譚七彩搖了搖頭,司空儀的出現已經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只要躲過了司空雲,那麽一切好說。
“譚姑娘。”司空儀眉頭微皺,定定地看着她,“不要逞強。”
譚七彩沉默地垂下了頭。
她并不是逞強,只是面前的人還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若是暴露了,肯定會牽出不少的麻煩來。
司空儀緩緩擡起手,用手指勾起她披散在肩膀上的一縷烏黑的發絲:“我相信,不會有姑娘自願來這種地方以聲色侍人……你是喜歡釀酒的吧?”
譚七彩心一動,擡起頭來看着司空儀,他清亮的眼神中帶着一股真誠,語氣雖然溫柔,一字一句都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不想拒絕,也不能拒絕。
這個人是可靠的,她心想。
“我确實不是自願的。”譚七彩咬了咬唇,“但是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離開京城以後,我便被人販子賣到了這裏,雖然琴棋書畫都不會,也不是喜歡的職業,但是好歹可以謀生。”
“你不會琴棋書畫?”司空儀眸色微深,似乎想到了什麽。
譚七彩坦然地點了點頭。
“為何被逼到如此境地?為何離開京城?”司空儀的語氣中透出關切和擔憂,這反倒讓譚七彩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但是離開京城的真正原因,她卻不知該怎麽開口,關于譚展顏的事情萬一說了出來,也就等于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抱歉,我不該這樣問你。”司空儀面露歉意,“若是有難言之隐的話,不說也無妨。”
“該說抱歉的是我。”她确實有難言之隐,但是司空儀的道歉還是讓她感覺到深深的愧疚,但是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如……”司空儀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問,“來我府上可好?”
譚七彩一下子愣住了。
她剛剛聽到了什麽?一定是聽錯了。
“來我府上可好?”仿佛是回答譚七彩的疑問,司空儀将剛剛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這回譚七彩倒是聽清楚了,但是心中的驚訝卻絲毫未減,說:“為……為什麽?”
“此時我也沒有辦法給你安排更好的去處,能想到的暫時也就只有這個辦法,若是你不嫌棄的話,明日就随我回去,暫時在我那裏歇腳,到時若是有什麽更好的去處,再離開。”司空儀說得十分誠懇,但是譚七彩卻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她猶豫着,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她首先考慮到的是她答應了譚展顏的事,留在京城,萬一給譚展顏撞見了自己,那麽二狗他們的性命豈不是有危險?“不行……我得離開京城……”譚七彩想到這個原因,還是搖了搖頭。
“有什麽不想見的人嗎?”司空儀猜測道。譚七彩無奈地點了點頭,重複着說,“我一定得離開。”
“可是你獨自一人,實在讓人不放心。”司空儀微微皺了皺眉,建議道,“不如這樣,你到我府上,為我釀酒,可以一直不用出門,要什麽材料都可以跟竹青說,而你在我府上這件事,我會讓人好好地保密。”“這樣真的可以嗎?”譚七彩有些心動了,能在那樣好的環境下釀酒,一定會有新的突破,但是她何德何能……“當然可以。”他微笑着說,“你樂意為我一人釀酒,我可是開心還來不及。你可知道,自從喝了你釀的酒,再喝其他的酒,根本就嘗不出什麽味道。”
譚七彩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話裏當然是有誇張的成分,但是譚七彩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不為其他,只為她唯一引以為傲的釀酒術,在這個時代,可以算是獨一無二的。
譚七彩心中的疑慮便可算是徹底消散了,釀酒和唱歌這兩項,她當然是選擇前者。
“答應了?”
“謝謝您。”譚七彩站起身來,朝着司空儀行了一個大禮。
司空儀趕緊将她扶了起來,眼眸溫柔如水,夾帶着幾分欣喜之意,他半開玩笑地說道:“第一次被你行大禮,還真是不習慣。”
譚七彩成了藝坊中第一個第一次接客便被高價贖身的姑娘,而且從未正式露過面,這讓整個藝坊的八卦圈都轟動了,雖然大家幾乎沒什麽人見過她。
唯一的“知情人”——那位帶着譚七彩去見客的侍女,一下躍為藝坊八卦圈的中心人物。
這些都是後話,而譚七彩臨走前最難忘的,是打開廂房門之後看見的那張臭臉。
司空雲就那樣倚在欄杆上看着她,藝坊暖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卻顯得更加冰冷,譚七彩站在司空儀的身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樓上樓下的姑娘們大多數都被他吸引了過去,一個個都帶着憧憬的目光,在司空儀出現之後,這一塊的關注度達到了頂峰,譚七彩卻巴不得自己能夠憑空消失。
随着司空儀的出現,司空雲的目光變得更加陰冷。
“七弟,別來無恙。”司空儀倒是面色自然,嘴角還帶着一絲微笑。
司空雲并不答話,只是徑直朝着他走了過來,然後擦肩而過,在譚七彩的面前站定。她頓時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壓籠罩在她的頭頂,整個人都變得動彈不得。
“她跟你說了什麽?”
譚七彩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ta”究竟是他,還是她,還是它,所以她只是搖了搖頭,雖然不管是哪個“ta”,她都不會對他透露什麽。
“七弟有什麽想對她說的?”司空儀轉過身來,上前一步,橫插在司空雲與譚七彩中間,将她擋在身後。
“我沒有什麽想對你說的。”司空雲微微蹙眉,态度惡劣得十分明顯。
“七弟說笑了。”司空儀保持着慣有的微笑,卻絲毫不讓步。
二人僵持在廂房的門口,讓譚七彩有些不知所措,他們二人實在是太惹眼,惹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正在尴尬的關頭,人群中忽然傳來了花姐的聲音。
“哎喲,二位公子,你們怎麽在這外頭幹站着啊,還不快進去坐坐?”花姐笑着推開人群走了過來,脂粉掩蓋的笑臉之下露出一絲慌張,可以看出她是在強裝鎮定。
“不了,我要帶她走。”司空儀直截了當地說。
司空雲的臉色變得更臭了。
“您……您要替顏兒姑娘贖身?”花姐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譚七彩,眼睛瞪得極大,“這……這在坊中還沒有先例。”
司空儀微微皺眉。
“但,但是沒有先例可以開先例嘛,公子您請跟我來……額,這位公子,您是要……”
花姐有些畏懼地看向司空雲。
司空雲完全不看花姐,而是看着譚七彩的方向,那神色就像是要跟她打一架似的。
譚七彩心一顫,恐懼感油然而生,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司空儀的方向靠了靠。
司空儀也不負衆望,他十分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無視司空雲的眼神,直接帶着她走出了人群,消失在藝坊中。
司空雲眯着眼看着那兩人越來越遠的背影,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藝坊姑娘們的包圍圈,迎面卻碰上了急匆匆跑回來的鴻毅,鴻毅喘着氣,手中握着一沓銀票,恭恭敬敬地遞給司空雲,而他卻徑直往前走,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公子?”鴻毅見司空雲情緒不佳,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譚……姑娘呢?”
“被二哥帶走了。”司空雲看上去波瀾不驚的樣子,聲音一出,卻讓聽的人感覺像是掉進了冰窖一般。
鴻毅聽出了他的情緒,乖乖地不敢再出聲。
公子已經好幾年沒這樣生氣過了。
在興文鎮小住了一晚,第二日譚七彩便跟着司空儀的馬車回京城。
清晨的空氣中帶着一絲清新的涼意,譚七彩還穿着藝坊中單薄的紗衣,涼風透過紗衣的衣料拂上她的肌膚,不一會兒她就打了好幾個噴嚏。
司空儀向侍者使了個眼色,不一會兒,他的手上便多了一件寬大的衣裳。譚七彩認出來,那是他上次去酒館穿的那一件。
他将衣裳放在譚七彩的手中,溫柔的語調中夾帶着一絲慵懶:“披上吧,別着涼了。”
她将衣裳披在身上,一股好聞的蘭花味撲鼻而來,她的臉微微紅了起來。
司空儀微笑地看了她一眼,靠在車窗邊開始閉目養神。
當馬車經過城門的時候,譚七彩默默地掀開簾子看了看車窗外前幾日才看過的熟悉景色,心中的情緒有些起伏。
轉了一大圈又回來了,譚七彩嘆了一口氣,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馬車飛快地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後在二皇子府的後面停了下來。
二皇子府的門面并不張揚,雖然顯得低調,但是卻十分有格調,上次來去匆忙,所以譚七彩根本就沒有工夫去注意這些,這次一看,覺得果然很符合司空儀的氣質。
“将她送到竹青那裏。”司空儀吩咐了下人一聲,因還有其他要事在身,便上了馬車再次出發。走到這一步,譚七彩的心情開始真正忐忑起來,以後這裏就是她的藏身之所了。門口接待的家丁和侍衛看着譚七彩,各個都是一臉的驚異。
譚七彩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麽,她的身上還披着司空儀的衣裳,想必大家對這件衣裳都十分熟悉,而此時這件衣裳卻披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身上,他們驚訝也是必然的。
她趕緊将衣裳脫了下來,抱在手中,尴尬地朝着他們笑了笑,跟着引路的人靜靜地往前走。竹青正在自己的小書房中,伏在案上不知在忙些什麽,聽到聲音一擡頭,正好看見譚七彩抱着司空儀的衣服跨進門來,烏黑的發絲垂到了腰際,雖稍微有些淩亂,卻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皙,她穿着一身輕紗,雖不至于露出肌膚,但是那若隐若現的樣子,可以明顯看出她身材的弧度,竹青一下子愣住了,面色騰地一下變得通紅。
“這……你這是……”竹青有些緩不過神來,趕緊轉移自己的視線,“這不是公子的衣裳嗎?”
“二皇子心善,将我從藝坊贖了身,今日開始,我就在府上專為他釀酒。”譚七彩解釋道。
“這個我知道,我只是……你這件衣裳……嗯,算了,你跟我來。”竹青拍了拍自己的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一點,他讓跟着的侍者們全都退下,自己獨自一人帶着譚七彩前往為她安排的房間。
房間不大不小,東西都準備得非常齊全,跟原來酒館的那間牆壁上帶有黴點的房間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譚七彩并不懂木料的好壞,但是就算是她這個外行人來看,也能看出這個房間檔次不低,至少不是為一個釀酒的酒娘準備的程度。
“日後就承蒙關照了。”譚七彩朝竹青行了個禮,竹青面色微紅,開口道,“房間的櫃子裏有為你準備的衣裳,你可以挑着穿,如果不夠的話,可以告訴我,我讓人去幫你置辦一些。”
“真是太感謝了。”譚七彩受寵若驚,十分不好意思,自己是避難加“打工”藏在這裏,目前這待遇,也太好了點。
“竹青啊……”譚七彩環顧房間,還是覺得實在是無福消受這麽好的地方,于是開口道,“我覺得這個房間……”
“七彩。”竹青滿臉歉意地打斷了她的話,“原本是打算将另一個稍微好點的房間安排給你的,結果這幾天剛好被夫人借用了去,如今僅剩的最好的房間就只有這個了。”“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譚七彩急忙擺手,“我的意思是這個房間給我住太可惜了,還有沒有稍微小點的……”
“沒有了。”竹青直接回答三個字。
“那我就跟侍女們擠一個屋……”
“住不下了。”竹青的回答也很簡單,他微微一笑,“你先住在這裏,若是那邊的房間空出來了,你再搬過去。”
“不用……我住在這裏就好!”譚七彩趕緊說。
“嗯,好吧。”竹青朝她笑了笑,回答得十分幹脆,譚七彩忽然有種上當了的感覺,不過心中卻是拂過一片暖意。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無聊的話可以随意在府裏轉轉,其他人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若是不認識路,可以随意找人問。”竹青還有要事在身,吩咐完之後,便放心地轉身出了門。
譚七彩應了一聲之後,便開始在房間裏頭轉悠,竹青看着她關門進屋之後才離開這裏。
除了一張看上去又大又舒服的床之外,房間裏還擺着一張梳妝臺,青銅鏡子磨得很亮,能夠清晰地照出譚七彩的臉。
梳妝臺上已經擺上了整整齊齊的首飾匣,裏面放着一些常用的首飾,簡潔而雅致。
譚七彩随意擺弄了一會兒,掂了掂它們沉甸甸的分量,覺得就沖着這硬件設施,她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好好釀酒,将以前不敢嘗試的好酒一種一種地擺在司空儀的面前才好。
外頭的天色還早得很,譚七彩将衣裳換了之後,在屋子裏頭坐了一會兒,便閑不住地往外走。
從進門開始,譚七彩就聞到一股隐隐約約的玉蘭香,深吸一口氣,聞着那清淨的幽香,覺得腦子裏混亂的情緒都被沖淡了不少。
她慢慢地往外走,繞過布置得清淨雅致的宅院,走過幾條花園小徑,一路上譚七彩只覺得空氣中的幽香味越來越清晰,直到最後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滿目皆是五六米高的玉蘭樹,滿樹皆是繁花盛開,樹上沒有多餘的葉子,只有純粹的白,美得讓人驚心。
不僅是樹上,盛開的花樹已經有一小部分正在凋謝,遠遠地看去,滿地都是玉蘭花凋零的花瓣,就像是天降大雪,将整個玉蘭林都覆蓋了一般。
譚七彩在林子的盡頭愣了許久,一片純白色的玉蘭林靜靜地伫立在她的面前,微風輕拂過來,飄蕩着一股股或淺或淡的幽香。
她不忍踩那些凋零的玉蘭花瓣,便繞着林子的外圍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觀賞着周邊的風景,府裏頭雖然清雅得有些樸素,卻是大得吓人,光是這個玉蘭樹的林子就有些望不到頭,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塊地方,覺得世間也許沒有什麽地方能比這裏更美了。
四周都是安安靜靜的,但她卻不覺得害怕,這并不是那種沒有生命的死寂,而是充滿了生命活力的、讓人覺得心神皆适的安靜,間或伴随着幾聲清脆的鳥鳴,本以為沒有其他人在,她繼續往前走,卻看見不遠處似乎有人影。
“誰?”她不敢太大聲,見那人像是沒有動,便慢慢地朝那裏靠近,聽見她的聲音,那人動了一下,像是站了起來,這個時候,譚七彩才看見這個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她身穿一身月牙白的衣裳,面色白皙,遠遠看去,就如同玉蘭花一般。她滿頭的黑發用一支簪子簡簡單單地挽起,手上拿着小花鋤,剛剛像是在埋什麽東西。
“你是?”那姑娘見到譚七彩這個不速之客,一下子有些茫然,“我怎麽沒見過你。”
“我……我叫譚七彩。”在這個女子面前,譚七彩頓時覺得自己就是個大俗人,有種相形見绌的感覺。
“剛剛是不是吓着你了?”姑娘充滿歉意地朝她笑了笑,“在樹下埋了點東西。”“不不,是我失禮了!”譚七彩連忙擺手,面色微紅,“是我打擾你了,我……我只是想随便逛逛。”“在這裏?”那姑娘有些疑惑,“這裏可不是能夠随便轉悠的地方。”“我是新來府上的酒娘,專為七皇子釀酒的。”譚七彩趕緊解釋。
沒想到這姑娘一聽這句話,面色卻是微微一變,只是那情緒一閃即逝,譚七彩幾乎覺得是自己眼花了。
“哦?是嗎?”那姑娘微微一笑,神情卻略帶苦澀,“你就是那位釀出奇釀的姑娘?”譚七彩臉一紅,心想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出名了。
那姑娘看了看她的神色,面色微黯,收拾起花鋤和身旁的小布兜,起身欲走,譚七彩正想叫住她問問她的名字,卻在此時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她一轉身,見來人竟是司空儀。
“民女見過二皇子。”在弄清楚了行禮的規矩之後,譚七彩總算是在司空儀的面前第一次行了一個比較像樣的禮。
“妾身見過殿下。”那姑娘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恭恭敬敬地在譚七彩的身後行了個妃子禮。譚七彩聽到這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驚得身子不穩,差點摔在地上。
妾身!這難道是司空儀的妃子?